天涯海角动物园

何处是我想象的锚

朋友们都松了一口气,在郭洪泽终于飞去三亚的那天。虽说某种生活状态的告终必然导向人紧绷状态的暂停,但他的痛苦因为过于饱满,总能够对相当多的人造成波及,因此他如愿以偿后,大家也都感到十分高兴。好在此地东三省人众多,能够理解这个地名的分量,刘祯祥称三亚是他的乌斯怀亚,郭洪泽认为半对,他对乌斯怀亚的了解仅止于一个南美洲尽头的地名和一段乌托邦想象,相比之下三亚要实在得多,也不高尚得多,而相同的那部分则是,这个地方的确悬挂着他的一段精神。每当无可抑制地想象一个比全身更庞大的嘴巴把自己吞噬在黑暗里,嚼吧嚼吧切碎的时候,他用以作为盾牌的话总是相同。

等这段时间过去就飞三亚。庞大之嘴的咀嚼和蠕动慢下来。去三亚。三亚。嘴巴慢慢地坍缩。郭洪泽周围的空气恢复流动,这是一道短促的咒语。三亚暖和,湿润,老乡多,因而备受东北人青睐,这是一种良性循环,他妈也不止一次表示正经该在那旮旯置点小业,以为退休后凑热闹之所。然而三亚对每个人而言又都是不同的。以郭洪泽本人为例,值得感激的是他一生也无法摆脱的珍贵之物:海,辣妹,锅包肉。离开一种血呼哧啦的劲儿,连东北菜都变得更为面目可亲,使人愿意在烧烤和海鲜之外沉溺其间,如同泡进羊水里,可以天翻地覆,万事不管。

用更朴实的话说,郭洪泽收到消息一概不回,只是睡了吃,吃了睡,看美女,想老婆。

老婆新垣结衣,当然早已嫁做他人妇了。

他妈给发消息的时候,郭洪泽倚在床上,投屏看日剧,刷酱的鱿鱼和烤大腰子就在手边,配大量泰山啤酒。男主松田龙平,瘦,阴郁,面目略微可憎。大概是年节已过,退伍老兵在战友们把酒言欢的宴席间成绩不甚理想,结束了觥筹交错,预备通过儿子推进一些人生进度。点开语音,果不其然,他妈关怀他这趟找着对象没,并不厌其烦谆谆诱导,三亚可不能白跑这一回,现如今出了点小名,走大马路上该被逮住合影,出名更该出击,出击才能胜利,这嘎达好地方有水有石头,闺女也生得水灵,保不齐还是老乡,这得多亲,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亲上加亲。

郭洪泽委实没搞明白这个逻辑。他妈常年肖想一种标准的媳妇儿,心大肯吃苦脑袋半聪明不聪明,腌酸菜和教小孩数学题够用就行。横竖也是糊弄,他在成都别的不敢说,但确实把撒娇和那点小表情小劲儿暗地里学了个十成八成,当下整了条语音还回去,完了又说妈我想着你呢,我不回北京了,过几天就直接家去。

可惜他妈不再吃这一套,从鼻子里哼一下说,你别给我娇叽。

几年前他还是一款比较有前途的年轻男性,毕业后进入电台工作,每天面对调音台与麦克风,稳定、规律,声如洪钟。再往前推更几年,他前途更甚,虽说外貌在风流养眼的艺术院校排不上趟,穿上一身帅气西装还是人模人样。讲不清是什么改变了他,也许他曾经有过痛彻心扉的失败恋情,爱得痛了,痛得哭了,也许压根没这回事,只是他的生长向背阴处去了,很难说出究竟的事,追究也是无益,郭洪泽只由是明白一个道理:人的前途是越往前推越宽广,越向后延越逼仄。前途,是一个扇形。

他对吕严谈起过这个罕见的几何类发现,吕严当时正在吃饭。

饭,他们常常是在一起吃没有错。看体型也很难不把他们当成饭搭子吧,米未都习惯了。而且也能吃到一块儿去。但郭洪泽又以为,吕严和他的吃法截然不同。

比如吃炸鸡,鲜艳美味的垃圾食品。吕严啃一块翅根,他咬一块鸡翅,但吕严没有把期望寄托给那块翅根。这么说有一点古怪,换句话说,郭洪泽偷偷地期待这些富含热量的食物能使他暂时地脱离苦海,乐而忘忧;吕严显然不这样想:好吃就是好吃本来如此。

吕严于是在他面前专心致志地吃饭,溜肉段,多好的菜啊。郭洪泽谈起前途的形状,吕严抬头看了他一会。“不是,你咋都不吃啊。你不吃我全吃了。”

他有时真怀疑吕严怎么跟得上他那些薄皮大馅的想象力大馄饨,无奈那些角色的确是照着他写的。

三月份他俩正式成为搭档,除了这个名头什么都没有。吃顿好的庆祝,吕严说。

“那是不是吃顿差的就算拆伙?”他问。

吕严问他什么是差的。

郭洪泽说:“汤达人日式豚骨拉面,以5%的差距战胜了我的漫才作品。吾与汤达人孰美?吾不如汤达人呀。”

当下吕严只是做出一个看到了苍蝇的表情,郭洪泽没想到他后来真的泡了一碗这个味道的面,并反馈道:“确实好难吃啊。”

那瞬间,郭洪泽好像看到一个人高高举起菜刀劈下去,结果刀刃深深插到菜板里,苹果毫发无损地滚到一边。

想到这里他就笑起来。

总之,拥有这个组合名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或者说,即便吕严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个人,郭洪泽还是意外却不困难地接受了他。吕严的庆祝活动延续整整三个白天,他们吃完花椒鸭血吃美蛙鱼头,吃完冷锅串串吃麻辣兔肉,吕严还有一长串待办事项:逛街,感悟时尚,打卡,喝茶,麻将,以成为雀神为目标向着最终的方向努力的不务正业选手。郭洪泽疲倦万分,倒不是轻蔑,只是怠懒,吕严则越战越勇,准备把胖达人的第二名成员从厅局级干部改造为大号潮男。

郭洪泽当然推辞,然而吕严从不营销,他表现得像过年时他的亲戚:“来都来了,多少穿会儿。”

他看不到价签,问吕严多少钱。

对方语气稀松平常地说:“两千六百八十八。”

穿走了价值两块六毛八的体验,郭洪泽看着满身漫画涂鸦的自己,默默地想,心领了。

后来去动物园也是吕严提议的。他爱攒除了本子以外的所有东西——当然,这也并非一项指控,这只是分工罢了,在创作中,吕严只负责自己。当天出发的时候郭洪泽本来以为是两个人,结果痛心疾首地看到呼啦啦一大帮奇装异服的吕严二号吕严三号吕严四号。吕严真身穿两千多块钱的卫衣,上绘潘达若干,他把黄色的偏光墨镜架在圆圆的脑壳上。还有女的吕严——不,这么说不对。是打鼻环和唇钉,在脖子上文身的辣妹。不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你还穿成这样,我要用有色眼镜看你了。”吕严这么评价。

看着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隐约有种手舞足蹈的倾向,郭洪泽决定一切都还是算了。

他想起上一次逛动物园。大概还是小学的时候,动物园是清明节祭扫烈士墓路上的副产品。鸵鸟掉毛,长得十分松弛,河马穿着苔藓,匆匆掠过几眼,他感到这是很大的动物,它的一对小耳朵忽然迅速地抖动,像小鸟的心脏。动物园后面有一条臭水沟,晴天持久地散发臭气,小孩们迅速抵达终点:园内一块高大的纪念碑。而后迅速掩着口鼻作鸟兽散。

那时候他自然意识不到动物万分寂寞。回过神来,吕严正在拍摄一只猩猩。嘎嘎笑。

“他想出来,你发现没?特迫切。”

“我太累了。”郭洪泽说,“我疲惫。”

然后他宣布,自己洗去疲惫的方式是去三亚。

一切迹象都表明那个人是吕严。

穿特喜庆,把手揣在兜里等着什么,露出一点混不吝的样子。他有一颗吕严的心脏。他瞅着郭洪泽大笑,那大笑像一对鼓钹。

郭洪泽觉得奇怪:“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吕严理所当然地说:“来找你呀!我有什么不能来?”

郭洪泽想说“可是我没告诉你”,却似乎并不感到讶异不安。他因此闭口不言。事实上在作品之外他们没有过多黏着的交谈,只是一旦他们需要进入为一个作品烤胚裱花的状态,那它就会消磨掉相当集中而漫长的时光,这时无论是黏着还是判断黏着,都不再存在什么意义。

举一反三地,吕严不知道他的准确位置,可知道也没什么稀奇。

于是郭洪泽只是叹了一口气说:“看到你我就觉得自己应该创作。”

“不。”吕严说,“你忘了吗,我是来找你逛动物园的。”

“哪来的动物园?”

吕严说:“天涯海角动物园。”

郭洪泽心说,节奏烂透了。

“我把行程都安排好了。”吕严说,“你看,首先我们要去吃很多海鲜烧烤,当然,喝啤酒,然后去冲浪一下子。虽然我觉得大概啊,会是我们看其他人冲浪。夕阳西下的时候,班车会开过来,我们只要抢到最后排的位置,就能免票进入动物园参观!不过我晕车啊,坐最后排是不是不太友好?”

吕严一本正经。郭洪泽试探地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吕严问,“代表认同吗?”

“代表有趣。”郭洪泽说。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呢。”

“相反,我感到非常的新颖。”郭洪泽说。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啊,末末。”

“不要叫我的小名!”郭洪泽立即结束了对话。

好在吕严并未多做纠缠,只是表示在他的世界里他应该获得尊重。郭洪泽决定随他去。

他刚见到吕严时,中间人以“你们长得很像”来节束他们的初见关系,坦白说人本来应当对自己的长相最为敏感,可郭洪泽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对自己究竟长什么样没有概念。混沌是一种无差别攻击,从世界的颜色到自我的材质。只有吕严的反抗在试图终结这个他眼中的误解,他仿佛真的在困扰,有时又像只是好玩,无所谓了,总之在他第五十五次大喊“不是到底哪儿像啊”之后,有一个作品诞生。

“我们可以解构它。”郭洪泽诚恳地说。

幸运的是吕严完全能理解这句话。他是称职的动能。

此刻,动能正在海滩上快乐地奔走。

而身穿花衬衫的郭洪泽走在后面。细沙漫过脚面,他想象自己是猫,用力刨了以后脚下才能结块。他很喜欢猫,觉得吕严再瘦一些就好了,吕严也一样。他们有时会攻击对方变胖,两败俱伤是无果的,所以无人阵亡。

忽然,吕严加快了脚步,无由地奔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很像一台车。

“快跑啊!”他回头招呼郭洪泽,“班车来了!”

郭洪泽目力所及之处,他不是在向沙滩深处跑去,而是在奔入海水。海水中有一道灰黑色的烟嘴,蜿蜒着漫溢出灰烬。他没有看到班车,只有吕严踏进了入海口。

俄而又冒出一个头,“这儿呢这儿呢!给你占好位置了都!”

海面静止了,觉察到郭洪泽的注意力后,它不满地咕涌几下,又立刻停下,好像在催他快点,但显得小心。

郭洪泽尝试着伸下一只脚,下一秒他就坐在了位置上,身旁是有点紧张的吕严。

“这条航线好像不太妙啊。”他告诉郭洪泽,“我怀疑很久了,这是一条废弃的矿道。”

郭洪泽环视四周,这是一条昏暗的隧道,尽处确有出口,表现为一块椭型的光。班车鸣笛,缓缓启动,感受到剧烈的颠簸后,他才发现,这是一列在铁轨上运行的过山车,四周逸出潮湿的水汽。

“啊,原来第一站是海洋馆啊。”

吕严恍然大悟,也不再害怕了。

郭洪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尽管四周黑暗的环境是一瞬间斑斓起来的,成千上万只水母是列车的喷气式发动机,它们争先恐后地表现出优美的形态。他从来不知道水母还会有这种泥金的色泽,像一团揉乱的小笺,漂亮是漂亮的,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吕严急忙打掉他不安分的手。“这很吓人的!不要乱摸。”

迎着郭洪泽缓慢的不解,他继续说,“不过你的确没见过,这是火山章鱼,我可以用三根古代箭射死它,这样就没关系了。”

章鱼好像听懂了他的恐吓,熄火了。

于是空气忽然变得清新起来。吕严继续欣喜(甚至有些恶心)地感叹:“不愧是雨林啊!”

章鱼怎么会生活在雨林中呢。还没等他发问,吕严一把摁下他的脑袋,郭洪泽感到一阵疾风。

“好了。刚刚有一只犰狳从你的脑袋上挖了过去。”

“那我的头还在吗?”

吕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当然,你别这么恐怖!”

紧接着他露出一种“算了还是告诉你实情吧”的表情说:“但是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坏了,缺了一块。”

“怪不得我感觉有点漏风啊。”

闻言,吕严拽了拽他的袖子。郭洪泽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他好像体察到了一丝娇羞。

“我觉得我们还是下车吧,如果不和猛兽近距离互动,它们就会郁闷而死的。”

郭洪泽依言和他一起踏空,自然,他并没有感受到下坠,只有眼前闪过了几道金光。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吕严一点也不惊讶地说:“那是吉光片羽。”

“它们很少见吧。”

“多如牛毛啊。”吕严说。

“我想到上周看了一个电影……”

“怎么会呢,你的脑子里不是已经空空如也了吗?”吕严打断他。

“我们现在在哪儿?”

“老虎的肚子里吧,大概。你可以看看他的心还在不在。”

是有什么东西有力地搏动着,然而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还是想停在这个地方啊。”吕严感慨道。

“我感觉你对这里很熟悉啊。”

“毕竟你都带我来玩过一百四十多次了。”吕严说。

“但是我完全没有印象。”

“你要成为游客嘛。”吕严说,“实不相瞒,这也是我感到快乐的秘诀。”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郭洪泽脑中的郭洪泽久违地用播音腔默念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诗,起了范儿,又静悄悄、灰扑扑地收下,身边有人呢,他想着,不免奇怪,冒犯,有些埋汰。但吕严浑然不觉,在茂盛的常绿阔叶之间目光逡巡,不知又找到什么,表情很是满意。郭洪泽于是也停了下来。四方鸟鸣,一贯风息,海在步步逼近,咸盐潮味扑鼻,他靠着短桥栏杆,在这迷狂的混乱里,感到一切安定,真如蜃景。


天涯海角动物园
http://shealitmin.github.io/2022/10/15/天涯海角动物园/
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October 15,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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