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地江水

零落的少女,未成形的爱落了胎

我为这个故事写了整整三个不同的开头,然后合上电脑,下单一个花篮。

大丽菊,满天星,多头玫瑰,狐尾百合。我目光如炬,心脏健康,由衷祝她和她未婚夫百年好合。

过年期间我回家,我们在家附近的花店见面。虞凡素面朝天,没梳过的头发用鲨鱼夹固定好,穿法兰绒睡衣,像一根细细的多利克柱子。见了我,她叫我上车。我说,花店就在路对面,开什么车。

少废话,她说,买完我还接我妈去呢。

她们相依为命,和两只捡到的猫,过得挺热闹的。

24岁是一种切实的分野。我念研究生,出国而未defer的人经已毕业。本科毕业的人则把进一步的生活经营得蒸蒸日上。这时候我们会议论早婚的那类人,哦,或者说早婚的女的们。早婚早育。我们通常会说她们麻利、果断、干脆、高效。都是一些好词是吧。但我必须承认一件事。那种“好的”生活把我们都搞坏了。即便我们意识到自己被搞坏了,而且又力不从心。我是说,按部就班的环环相扣的才是“好的”生活。而我们这种会在小布尔乔亚咖啡厅的靠窗卡座,对冰博克拿铁忘形大喊自己是不婚主义,以及说一些“男的傻x”之类的话的人,是被讨厌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赞美,不过是狗嘴里吐出的象牙罢了。

我就在24岁本命年似有若无的风险里和她买花,花店地上是水渍和碎叶,混乱新鲜的香气贸然飞舞,卡布奇诺玫瑰,瓦楞纸包得弯弯绕绕,稍微扯下一点,指肚就被扎着了。虞凡在充满冷气的保险花柜前无处下脚,努力地给我汇报生活进展。她从医院辞职,她在家背英语单词,她和前男友分手将将一年了,那男的又打电话来。小凡,小凡,我们别这么冷着了,我们还是和好吧,行不行,我现在工作挺稳定的,你想到我家这里的医院工作也行,我爸,我妈,我二舅在外科有人,能给你说上话,我三妈认识医大附院神经科的护士长。

早不说晚不说这时候说这话。虞凡挑了一支向日葵,插细颈瓶里的,花店里的人赶忙搭腔,说就剩这三支啦,你俩要不包圆了吧。

虞凡顺手就把花交给那乖觉小姑娘剪枝。

我张了张嘴,只说虞凡你闻到对面小摊酱猪蹄的味儿了吗。

她说,明天晚上我做酸辣虾球给你吃。

男朋友呢?

就在那武馆上班呀,一月八千五险一金,他也喜欢,算可以的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说。

虞凡问是什么。

我说,我们的任天堂家庭会员还是他买的呢。

虞凡笑了。她松了一口气,说今晚就给你续上,你记得开机回岛上看看。

我因为感到她松了一口气,偷偷折坏了一根尤加利。

2019年她重又联系上我。那对我来说不能算是不重要的一年,也因此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完全忽略了对虞凡而言这一年同样意义非凡。理论上对于发小而言不应当有什么失去联系又再度产生联系的波折,但在我们之间,这样的事情确凿地发生。

那时我在过江。

车厢有些异样地摇晃,钢架桥结构之间露出斑斑江水。虞凡给我发许多条语音而我不能回以语音,因为高铁后座是在奋力踹我座位的小孩,隔着过道大叔躺倒在三个连座上,功放他的短视频。虞凡的声音在这些更为近切的喧闹中显得格外遥远模糊,况且我也确实很久没有复习过她的音色。

你在忙吗,你有空吗。她问我。

我有一些事情,觉得可以讲给你听。她说。

她讲了很久自己是怎么被有后台的宿舍女生带头孤立,并且花了很大力气找辅导员和系里老师调换了宿舍的事。还有一件事,她说,我们学校汉服社的社长应该喜欢我,我和他是开学没多久在社团的招新摊位上认识的。听说他快和女朋友分手了,家在本地有两套房子。

我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建议,或者安慰,或者仅仅是,反馈。于是我非常可耻地铺垫道:好久没听见你的声音了。

虞凡说,我知道我是什么人,周颖植,你也知道的,在所有的朋友里你最了解我。我不觉得这是什么无妄之灾,只是觉得自己也不能太倒霉了。

这是一块灿烂而真诚的台阶,我说是的,虞凡,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无条件地支持你。

话是这样说,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无条件地支持过她。相反地,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我们都十来岁的时候,一块儿在画室学画画,明明一起入学,她升班总比我快。我总感到她的铅笔削得比我好看,橡皮缺损得比我好看,连笔袋上沾的铅笔灰都显得美极了。

虽然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大概一切都和这些小事没有太大的区别,我要怎么支持她。

后来在高等教育以前所有或明或暗的对决,以及最后的决胜局里,我都超过了她,至于画画,我们从初中开始就不学了。我们的家长开始不拿我俩进行比较,但偶尔我还是觉得她的包书皮比我整洁得多。

不止一次地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桩可恶的遗产。就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坏脾气遗留在我们相处的角落。放学后我俩总一块儿回家,有时家长来接,有时就自己一道走回去,有天她不知怎么又在生我的气,生气离开学校,延续到回家的路上。

这事儿在后来的若干年内都被我们的家长当笑话反复讲起。好不好玩呀,闹掰了有本事别一块走,一个走路左边一个走右边算怎么回事,嗯?

我问虞凡,你干嘛跟着我。

虞凡说,是你跟着我行吧。我一直在看着你呢,你怎么不过马路?

我说我不想做先过马路的人,很难受。

虞凡说,下次我做吧。

听了这话我又生气了,感觉话净给她说了,我又亏了。

要是你在就好了。虞凡决定要办婚礼的时候,她又这么和我说。我们都大了,能把话说得十分妥帖,她把好话歹话都说完的毛病更加严重。我知道你还在学校,出来也不方便,但我还是想你,宝贝。

虞凡,别这么酸。

听我呛她虞凡竟然在笑,笑得我简直恼火。因为我总感到这种笑令人十分陌生,当中包含了对未来生活的满意和认可,以及一些长久的妥协。因为岁月静好而诞生的,心慈手软的笑声。

我敏感又尖刻的女孩,非常愉悦地退出了。

说句实话,我至今没有记起那个男人的长相,对他的名字也只知道音不知道怎么写,也许送花篮的时候我短暂知道过几秒,但他在我们的故事中也根本不重要,只是微末的小角色,也许在某种可能性里他们无法白头偕老,我不认为这是一层诅咒。我需要一个彻底陪伴我的人,而虞凡总是那个最适合的。

因为我早已确认:她最终也只能隔着一条宽宽的马路伤害我。

隔着微信聊天框我给她三拜九叩了一遍,表达了一个全世界最应该成为伴娘而没有成为的人的最深刻的歉意,给了她我一次性愿意从卡里拿出的最大额活期存款。当然还做了很多事,我们总归需要寒暄的,哪怕是那种陈年老寒暄,特别熟的,熟透了。这时候的寒暄多是一种对于少女时代的怅惘的告别。我就此打住,恶心极了。

周颖植,周颖植,记得小学时候,我和虞凡一道走在街上,俩人一块儿上学去,她总喊我。这时我发觉自己不止记得那隔着一整条宽宽马路的别扭与冷落,还记得小店一块钱豆浆,两块钱色素果珍,热乎乎饮料喝进嘴里牙酸得很,恐怕坏牙是那会儿就已经蛀下了根。爸爸推个车跟在后边,替小孩把书包背着,他乐得清闲,反正也游手好闲,当爹半个钟头,是一天当中唯一的职业。

我说,你看那家店招牌上的字,你认得那个字是什么吗。虞凡说不认得。

丹尼熊,我说,那是熊字,熊猫的熊,下面有四点儿是熊,没有是能。大熊猫叫熊猫,小熊猫叫猫熊,老爸,我想吃小浣熊干脆面。

原来是熊,虞凡跟着我说,你知道这家店是宋婷婷家开的吗,她妈妈在顾店,我还见过她弟弟。你听说过吗,她爸爸是混道上的。

我们都没有弟弟,因此我感到新鲜极了,并且产生了宋婷婷家很有钱的印象。好在我爸横竖听了一耳朵,轻轻拍拍我们的脑壳,叫我们不要乱说。

虞凡就是这样的,她听来很多捕风捉影或是确有其事的八卦,然后分享给我,我留给她一些乏味的喟叹。为什么小小年纪,人就学会了听墙角呢。后来虞凡总是告诉我宋婷婷不好,宋婷婷偷偷把头发染成深蓝色,她做薄荷绿的指甲,放学后和自己的一帮小姐妹一起坐国际班男生的车后座,他们还抽了烟,不好说是不是烟,总归是抽了。周颖植,我说,宋婷婷大概和你的同桌关系不差呢,听说他们两家之间有生意往来。

我说不能呀,我俩的学校可差七八里路呢。

我上小学的时候开始在一个小小的本子上写诗,我也给宋婷婷写过诗,赞美她的头发又黑又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这一页不知道被谁撕掉了。虞凡当然看过我的诗,她还知道我早恋,知道那个男生和我同桌打了一架,她比我懂他们之间对垒的心情。然后她传达给我,周颖植,你懂不懂?

吃着关东煮。我总感觉当天的汤太鲜了,粉丝又没煮软,嚼在嘴里像是塑料丝。我把透明杯丢掉,抱着虞凡蹭了蹭,她从兜里拿出纸巾来给我擦嘴,说不懂算了。

我还小呢。我说。

你还小呢,虞凡说。

我说我前几天这么说,我妈气得把我打一顿。

虞凡小时候也怕我妈,她妈对我客气多了,想来是因为我成绩更好点。

最近我又梦到虞凡,不算太健康的梦。梦的地点在我家浴室,暖色灯光,陶瓷浴缸,我拿一大红水盆,盛满半盆水,颤颤巍巍的,虞凡就站在我面前,看着盥洗池镜子。我把那半盆水都泼到了她身上,她湿淋淋的,被我一把抱在怀里。

我感到她在挣扎,小狗似的,小宠物似的,湿漉漉的,被按在盆里洗澡,因此会把人叨得满手爪印的小东西,然而挣扎是好的,挣扎令我感到她活着,我爱你啊,我爱你的。

湿漉漉的她和我一起站在地铁口。我们好像从未一起乘过地铁。我意识到很多时候虞凡带给我的并非一种可以口述的经验,譬如长久的对视意味着好感,喜欢是一种肢体接触的欲望,这些征兆都太光明,太健康了,想起上一个和虞凡拼命拥抱的场景,我始终感到茫然的悲哀,像洋葱的气味蔓延鼻腔。虞凡轻而易举地在她脸上打了一拳,真如故意一般。记得想我啊,虞凡轻轻地说,她浑身向下滴水,不知道这样的她是否结婚。爱你。

是的,是的,爱你。我咀嚼着空穴来风的洋葱,走出差一点就要拉上卷闸门的地铁站。身后轰然巨响,眼前是寂寥的街市。

醒来我忽然想起,在过江那时虞凡给我发的大段语音。语音比文字能保留的时间短太多太多,即便是像我这样努力把五六年前的聊天记录仍旧储存起来的人,也没法再听一遍她说的话。

蓦然的悲哀,经已做出的处置,不知该投掷向何处的陈述,或许我只是随机的稻草,漂浮在干净无波的江水之上,等待垃圾船的打捞。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这些话我还没和别人讲过,讲出来感觉好多了,我爱你。

在阳光下江水沸腾,有一秒我确信她说的是,这句话我还没和别人讲过。

讲出来感觉好多了。

爱你。

我先确信了这个,在火车驶过江上之时。我必须先确信这个。


飞地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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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October 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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