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你今天愉快吗

神明曾见过狐狸的窗户

在遍植梦见木的山坡上,雷电影看到那只狐狸。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因为连绵的梦见木云蒸霞蔚,几乎与傍晚时分的天光慷慨纠缠,她踏过的地方,绯樱绣球攒聚成团,被她轻轻握在手心,像收拢没有重量的雾气。越往深处走就越寂静,露水的气味更深重,几乎只剩直觉还在牵引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没有离开:这本来是该在学园上课的时间。

总是一个人走路的雷电影,在学园里是一个沉默的人,但并不安宁。她全然知道这一切,把那些善意欠奉的揣测目光都当作蚊蝇,用周身的硬壳一一冲撞破碎。她也明白自己的不同:剑道世家的少女……听上去就有一长串古旧无趣的身世,也许曾经度过那种除了枯燥练习外一无所有的童年,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丝快乐的证据;加上她唯一称得上痴迷的兴趣是制作人偶——这更奇怪了。

但是,雷电影想,和人比起来,与人偶待在一起的时间,她本就感到放松得多。

她本不应该花这么多时间追逐狐狸。雷电影又向前追赶了几步,溢出的元素力使得绯樱绣球滋滋作响。她不由得为自己的不受控制生出几分焦躁。这是她的秘密:对于狐狸的隐秘偏爱。而这一切似乎要追溯到姐姐在被炉里给她讲起的童话故事。那来自十分美好而遥远的幼年,被炉的桌面摆着两碟三彩团子,姐姐饮着一些酒,微醺的脸色十分好看,她的杯中装着牛奶。

“那么,跟着姐姐来做这样的动作就好。”

姐姐把大拇指和食指伸出来,两只手都是。然后,她把四根手指靠在一起,组成一扇菱形的窗户。影望着坐在对面的姐姐,好奇地照做。

“影,来看一看吧。”

雷电影探过身子,凑近姐姐的手指组成的这扇小窗。她的睫毛眨在姐姐的指腹上。

“影看到了什么呢?”

“眼睛,看到了姐姐的眼睛。”影说。

“传说特殊的狐狸会把人的指头染紫,透过紫色的窗户,能看到大片鸣草生长的山坡。”

“天狐和地狐,不可以吗?”影问。

“那些遍地可见的普通石像,怎么会有这样的力气呢。会有一只属于你的狐狸的。”姐姐揉了揉她的头。

姐姐……还在世的时候。

有一秒她想到,如果姐姐还在世,兴许一切都会变得容易不少。就在这最软弱的一秒钟里,雷电影确信,自己看到那只粉色的狐狸。

她们都停了下来。

“是真的狐狸啊……”

雷电影不知该如何呼唤狐狸:她从前没有这样的需求。一如她也没有与人打交道的需求,因此不知该如何与人对话一样。她少见地、无措地站在旷野中央,松开手,任由绯樱绣球如一只水母般轻快地逸出手掌,再轻轻地逸散进空气中。然后她看见狐狸主动地接喋,循着植物的轨迹,站在离她不远之处。

她歪了歪头,好像在说: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是真的呢?

“你站在梦见木之间,实在隐藏得太好了。”雷电影说,“不过,如果你不想让我发觉,大抵也不会停在我面前吧?”

雷电影以为自己看错了,狐狸似乎笑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她很快仰头望向即将西沉的夕阳,轻轻地叫了两声。

“我是该回去了。”雷电影说,“明天再见如何?”

狐狸自然不言,但雷电影仿佛收到了她的鼓励。她向学园的围墙——她翻出来的缺口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狐狸仍站立在远处,好像在目送她。雷电影拔足狂奔,发辫高高地扬起。

实在太像梦。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雷电影翌日再度前往和狐狸相会之地,她甚至开始提前想象。

也许能再靠近一点也说不定。也许能摸摸她的皮毛呢。鸣神岛是一个遍布狐狸雕像的地方,神力流淌在石塑的罅隙之间,萤火点亮狐狸的眼睛,但它们是假的,尚不如只会呶呶叫唤的妖狸灵动。姐姐大约也有相熟的狐狸友人,只是她几乎忘了那位痴迷与姐姐比赛歌牌的友人的面容。那时她太年幼了,只知道时时练习剑道:她以为做到这些就永远足够了。她以为这就是她此生的任务。每当这时,雷电影又要忍不住怪责那些曾经的、无可救药的稚嫩与记忆一刻不停的磨损。

那只狐狸在同一处等着她,雷电影看见了。只是她近前时,狐狸又刻意扭头跑远了一些。

她举起手中的包裹。

“我带来一些吃的。你不要一起吗?”

狐狸动了动耳朵,又认真嗅了嗅。忽然开口说了话。

“这些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她说,“有手制的气味。”

影有些讶异地望着她。

“你会说话?可你昨天一直沉默。”

“你也会说话,可你在学园里也总是一言不发。”

语毕,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甩了甩尾巴,轻轻哼了一声,强行拽回了话题。

“我说,我有其他喜爱的食物。”

“是吗?”影把包裹放在地面上,蹲下身解开绳结,“这些是我平常吃的,擅自和你分享了。”

粉毛狐狸眯眼看着这个女孩从包裹里拿出的食物,圆鼓鼓胖乎乎的三彩团子、一小盒绯樱饼、两瓶团子牛奶——其中一个瓶子上还贴着她的名帖。

狐狸侧过身舔了舔自己背上的毛。“真是看不出来呢。”她小声地说。

雷电影觉得这样的偷闲很好。在学园里她只做相同的事:温书、练习剑道、雕刻人偶,以及冥想。这些食物自然也不是她的作品。除了购买,她暂时无法理解,也无法完成其他的食物生产方式。但在这片暂时无人的山坡上,她得以和一只偶遇的狐狸一道,度过野餐一般的时光。

只是她不知道狐狸如何判断这片刻的闲暇,她的愿望听上去也许更像是一个命令。粉毛狐狸并没有反驳,没有拒绝,可雷电影直觉她看起来并不笨,也不会吃亏。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她认为陪伴我有任何奖赏吗?她的企图心会伤害我吗?雷电影悄悄地思索。

狐狸也并不表现出她的喜恶。她只在影离开时轻描淡写地说:“我喜欢的食物是油豆腐。”

万幸,食堂里供应这道菜。即便在此之前,影根本不知道。

她还带来一套小小的雕刻工具。也许可以照着这只粉毛狐狸塑一个小像:影是这样打算的。她自负小像塑得惟妙惟肖,但却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捕尽这只狐狸的灵动。她见到她在夕阳下扑捉蝴蝶,鹅黄色的蝴蝶像一片柔雾似的粉尘,摇摇晃晃地飞高、飞低,又胆大包天地停落在狐狸的鼻尖。狐狸有些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挠,蝴蝶像在成心戏耍她,轻捷地一扇翅膀,又扑棱棱地飞远。

影在一旁看着,咯咯笑起来。狐狸的脸皮大概是很薄的,被她的笑声激恼,后腿一蹬就想撞向她的脑袋,没想到接连丢脸,向影撞了个满怀。影根本没有防备,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就接住了一捧乱动乱滚的、热乎乎的柔软。

如此说来,雕塑真是太叫人苦恼的事了。又要如何才能雕出这狐狸的温度呢。

因此,在当天的会面里,影时常走神。狐狸显然觉察到了,把油豆腐咬得吱吱作响,终于忍不住问雷电影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思考雕塑的重要课题。”雷电影循规蹈矩地答道。

“难道你不觉得,这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合宜时机吗?”

雷电影于是看向狐狸,她气咻咻的,似乎腮帮子都鼓起来。她想也许可以向狐狸解释一下,自己是在思考应当怎么塑一尊小像送给狐狸作为赠礼,只是她确实又不太愿意在没有完成时就提及。仿佛这夸张的预告一经披露,便会破坏永恒不变的气氛似的。

她的回应,只是轻轻地抚摸了狐狸的背脊。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在雕塑完成的第二天。雷电影在山坡上徘徊了很久,那只狐狸仍遍寻不见。她踏遍了每一寸梦见木生长的地方,想喊一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狐狸的名字,直到暮色四合,她不得不离开了,萤火已成为唯一的光源。

回到寝舍,雷电影忽然感到久违的烦躁。她拔出剑在虚空中挥砍,犹嫌不够,简直要把自己雕刻的人偶全部劈砍干净才罢休。枫木与孔雀木的碎屑散落一地,影在狼藉中气喘吁吁。

小小的狐狸木雕,从她的怀中滚落。

影握着它睡着。

翌日她已觉得茫然。这连续多日养成的习惯使她总在期待日落前夕,每天睁眼时便盼望下午的到来。而粉色狐狸今日会否再现身山坡?她不知道。不失约的默契一旦暂停一次,便有如精美的器具上出现裂缝。她不能阻止自己不将之视作……无因的背叛。即便她不确定应当向谁怪责。

终于,雷电影独自一人走出屋舍。她沉默地昂着头颅,学园的道路笔直无聊,学生们没有襟怀,只是禄蠹,她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却又不屑。

当这条路快到尽头的时候,一张陌生的脸孔忽然跃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粉发的年轻女人,她明艳地睥睨着周围的一切,仿佛是径直向影走过来。

“真有趣啊。和我相处了那么久,你却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她站在影的面前,眼角藏着一点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狡黠的柔情。“所以——我是八重神子。今天,是我作为转学生入读鸣神学园的第一天。”

影知道,梦见木仍植满那座山坡。


狐狸你今天愉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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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October 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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