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马

微末的崩塌是火中栗,而这是个人主义者无法容身的时代

载沣记得自己解监国摄政王之职那日,曾痛痛快快地对福晋说:“从今天起我可回家抱小孩了!”瓜尔佳氏要强,被他这句若无其事的话气得翻白眼,吞了几口大烟才缓过来,后又不免大哭一场。

但他心中确乎没有多少恸意,若说有情绪,也只是一点空余的悲凉。很难说这句话是否他的真情流露,从来是瓜尔佳氏更为不平,即便已位极人臣,她也不是没说过载沣性子太怠懒。载沣从不为这些事和她多计较,她的容貌有时是会叫他错认她那位赫赫大名的养母。加之她到底也还是荣禄的女儿。

倒是翌年年头,韫和刚出生不久,他真在家逗弄孩子时,府上在外行走的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进门,报说良乡的消息。他听完就站起了身,起得急,韫和竟在奶娘怀里惊叫。

瓜尔佳氏来问怎么了,载沣偏了头,戴上帽子说,出去走走。

其实乱得很,身生子还在摇摇欲坠的帝位上,袁逼宫一事迫在眉睫,隆裕太后处也是强弩之末,只是辛亥年九月初九那日他早解职了,回家去干脆喝酒吃蟹赏花,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心灰意冷。瓜尔佳氏闹也闹过,哭也哭过,认清载沣本质上还是个清冷又疏懒的人,没辙。

没叫人跟着。瓜尔佳氏不放心,硬是使人在后头看着,那人眼瞅着载沣走着走着,往东四那儿去了。

东四一向热闹得很。卖小吃的,糖人儿,瓜子儿,挂拉枣儿,四季瓜果。卖日用小百货的,笸箩簸箕,搓板儿,菜墩儿。也有许多卖女人东西的,沤子,头油,手绢儿,顶针儿。这一会儿倒冷清了很多,杂耍的,相面的也没剩几个。爷走在道上反而显眼,不声不响地走到隆福寺街。

载沣走得不紧不慢,那人脚程也放缓了些。隆福寺街尽是些旧书贩子,门户紧闭。那人小心着,蹑手蹑脚地怕被发现,提心吊胆的,直到载沣在福全馆门口停下,一撩袍子,准备进去。

这本不是载沣常下的馆子。那人还算乖觉,就只纳闷了一刻,马上会过意,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载沣确不常来福全馆吃饭。或者说,他不大惦记福全馆。到底是个王爷,家大业大的,不比良乡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兜里常年没有几钱银子,进一趟福全馆的门,都算痛快奢侈。

跑堂的问爷吃点啥,载沣细细地回忆了一会,终于说,一盘油爆猪肚仁,一盘盐爆羊肚仁。

好嘞,跑堂的扬声说,一盘油爆猪肚仁,一盘盐爆羊肚仁。

他能想起良乡好这一口也不容易。宣统初即位时,他二人一般的雄心壮志,又要合力抗袁,朝上这位禁军统领总是慷慨激昂得很,也颇有些话说到他的心坎里。听说下朝时良乡和人议事就爱去一趟东四,有一日他没打招呼也去了。

偌大的地下,一桌子的武人。丁未年良乡事陆军部军学司,翌年就做了禁卫军的头儿,载涛这人好礼,于军事上却可以说一窍不通,事事总要仰仗良乡。这么看,也可以说是自己亲手把良乡提拔上来的。想到这里,载沣轻轻笑了一声。

却不防良乡这人眼神好得很,早看到他了,撇下众人,非得过来问候一句:“醇亲王来了。”

他还是习惯叫他王爷,或者叫醇亲王。说来也奇怪,不然叫什么呢。十七八岁上,他握一只血气方刚的拳头,没有后话地命少年良乡不要总是叫他作王爷。说完这句话没多久他就踏上了去德国的长路,在港人的厅堂前,金发的有唇髭的男人连一声生硬的中文都欠奉,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德语,而后叉着手等待驻德公使逐字翻译。他只记得离港前最后一餐自己有多么食不甘味,德国人倒显得十分轻快,张罗着合影留念。

他赴德时,良乡亦赴日,而不同之处是载沣在德国没呆上太久,游历欧洲各国之旅被严词拒绝,清廷的人把脸上有光看得比什么都重,成日在他的行邸起草合适的陈情,最后决心把辞去的理由定作载沣要尽快回国成亲——慈禧指的那门亲。

载沣不置可否,辞行时他按这借口说了,德皇还假惺惺而笑眯眯地祝他新婚愉快。而这对他不过是拿一桩小的近忧,辞去一桩大的远虑。那段时间他也想到良乡几次。这人偶向自己提过两句身世,大约他身在荆州旗营的母亲,也给他说下一桩看得过眼的亲事了。

总之再听良乡的名字时,二人都已是携家带眷之身。载沣老早听说良乡毕业后在练兵处一路升迁,也只是听说而已。他在京中是出名:毕竟是第一批正儿八经的官费留学生,从日本士官手底下毕了业的。只是还没到载沣须得特特前去问候的程度。良乡也不是没求见过他,不多,约莫有两三回,他不是不在府上,就是有事混过去了,问话时又觉得良乡也未必是为什么要紧事来见他,只见到拜帖。

那一笔小楷倒还够看。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无非问安罢了。

到丙午年春天,良乡才正儿八经和载沣碰上一回。

那是在保定。载沣去了趟陆军学堂,没惊动太多人,只叫人给准备了一套学堂制式的衣服,混在一群学生中间进了教室,甚而拣前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了,而后低头。

于是比见到良乡面孔更先的,是载沣听到他讲授日军士官的治军要领。时或良乡背过身去写板书,他便抬头,四周都是新鲜面孔,更无宗室子弟,所以没人认得他。

“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

“此汉将李陵之言。”良乡回头解释道,却在说话之间顿住了。

半晌,他缓缓地说完余下半句,“我亦在赴日前夕受教。”

然后走下来一丝不苟地见礼:“王爷。”

一片哗然。片刻,满室的新兵便在载沣身后跟着见礼,轰然道:“王爷!”

载沣自己都没察觉唇边的笑意,他拿手指着良乡的字迹道:“这一笔小楷倒还够看。”

良乡依旧是恭恭敬敬执礼,言语难得地松动一回,说,醇亲王便是在笑话我了。

很快就连这样片刻的闲情都越来越少。良乡奔波于京城与军校之间,筹备秋操之事;一年有余后,他升了能参议上行走的职务,又过一年,编律之事也落到他头上,桩桩件件,都要他筹谋。载沣再想不起来他二人见礼时有什么面色不疲倦的时刻,唯是良乡的政议他几乎从来不驳。同时,他心中亦有另一桩渴望与计划,要实现的预感愈加强烈而紧迫。良乡是他心中不二的人选。

庚戌年新年里,良乡在载沣的府邸里见了他。

载沣屏去左右,揉着睛明穴说,我心中一直有憾。

一切如良乡送来上海道台请帖的那夜,只有前路不可避免地更加混沌而有血气。

良乡说,图方不敢行。

载沣问他缘由。

良乡说,国家存亡,一线之间,故不敢行。

载沣说,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如地如天,何私何亲?

良乡又说,感时花溅泪。

载沣心中一动,终于还是应他:恨别鸟惊心。

他回过神来,福全馆的两盘子好菜已经不见一丝热气。良乡自然是游历了欧美各国,观各地陆军,载沣心中始终有那么一刻感到,十八岁时欲访欧陆受阻的自己,亦在此夙愿里。

载沣叫了福全馆的跑堂,问,有酒吗?

下一刻他又阻住人,改变主意道,算了。

那在不远的地界守着的人缩着脖在外走神,冷不防王爷呼唤,先是哎唉地赶忙上前,又猛醒自己乃是偷偷跟随,此刻现身不妥,于是有点进退两难的意思。

载沣不耐烦地挥一挥手,全然不顾下人的窘迫,开口时突兀得很。

“良图方良统领家里,还有几口人?”

下人慌乱地应道,只听说良统领有三个女儿。

载沣也不答话,一抬手径直向前去了。下人紧随,见到他手中多出一个食盒,连忙垂眼,更不知醇亲王此刻的表情。

主仆就这样走着。载沣恍然想到,他第一次见良乡时惊惧的场景。

良乡策马抢上前,硬生生勒住嚼子,把惊马逼停在草地上,来扶他的时候,他双腿脱力如火绒,浑身布满劫后余生的冷汗。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得很呢,几乎没经历过什么事,只是假装成人的威仪。然而他谨记作为王爷的仪态,终于稳住,转身时伸手拍了拍良乡的肩膀,以为嘉赏。

这亲兵的面容他看着眼生,也不是不知道底下人一天有一个生财有道的法子,横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而他切切实实拍满一掌濡湿的汗水。这汗水从层层布料里清晰地渗出来,在那一瞬间使他如遭雷击地意会,又用此后若干年的岁月反复确认:他们曾于同一刻体会过濒死的绝望,而他们彼时尚能四目相对,仅因大厦尚未倾倒。

从未更清楚地,他明白自己毕生未离开那匹失控的奔马。

这一次,不再有了。那个策马相救的人。


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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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uly 2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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