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五
你我均享用沉默的不驯
1.
坦白说周颖植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派出所。纠纷也好,损失也罢,总归是麻烦,得调解,得解决,不去是好事。而她也没什么闲情去想象那里的情状,以至于坐在接警大厅的时候,因为有一细束阳光太明亮地落在面前,她愣了两秒钟才回应民警的问询。
“我先生失踪了。”她说。
民警没露出讶异的神色,想来是见怪不惊。他继续问周颖植具体情况是什么,周颖植平稳地陈述,接过对面递来的报警单。这是个年轻民警,虎头虎脑,嘴角上扬,眼角耷拉下来,是和善的,看起来却也狡黠。
“……我们吵了一架。我本来觉得应该不是大事,因为以前我们也吵过架,吵得不算多……也不算少。我们的性格都比较强势。吵架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但是吵完架他就出门了……对,没有带换洗衣服。带了手机,但打不通。是苹果手机,但定位也找不到。两天了吧,48小时,我去查过,是可以立案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按动手里的原子笔,眼神涣散了一下,连对面的民警在观察她这件事都没有意识到。路过的人匆匆喊那个年轻警察的名字,“大为,今晚跟我们一块吃?”
“你们自个儿吃去。”名叫大为的年轻人拒绝道,“我今天准点下班儿。哎,这个顺手带走,看看监控,中医院家属小区,报失踪。”
就这么一刻的工夫,他浏览一遍接警单,确认周颖植留下的全部信息无误,又和颜悦色地转过脸,“放宽心,我们给您道路监控查着,有什么进展及时通知您。”
“要是找到了,立案就撤回吧?”周颖植站起来,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问。
“对。”年轻民警说,他的眉毛按捺不住地跳了跳,终于忍不住说,“不好意思啊,我多一句嘴,您也挺不着急的。”
周颖植笑了一下,“这么大人了,总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儿。”
“哎,您这可就疏漏了啊。您是想象不出来,但我们这儿案子多,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什么男的夹着公文包出门儿,老婆以为他上班实际上他是跟情人私奔之类的那都见多了,夸张的您猜怎么着,那人失踪了快两年,嘿,眼看着到了宣告失踪的时候了,好巧不巧,他身份证过期了,这才让我们偶然发现,这人啊就住在他原来住址的楼上,工作也换了,还整容了。你说他图啥?就图个清净。做人做到这份上,真是绝了。”
小伙儿讲得眉飞色舞,挺来劲。周颖植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对方也不讲了,使劲盯着她看,扬声道,“您可别拿这些案例不当回事儿啊!”
周颖植依旧淡淡地点头说,“谢谢你。”
2.
李大为换鞋进门,闻着一股很浓的番茄味,他下意识喊“杨树”,想起昨晚和杨树吵了一架,对方冷着脸进门,今天一天也没讲句话,只能喊到一半卡嗓子里,连“今晚吃火锅吗”的兴高采烈之问都没问。
到饭桌前定睛一看,也没有热腾腾的火锅,是夏洁就着锅在吃煮好的泡面。
“不是你好歹换个容器吧?”李大为伸手去抢泡面锅,“你就着锅吃了我用啥煮面呢?”
夏洁端着锅优秀地一闪避,脸还埋在里面,含混地说,“不还是我给你下?你要么等着,要么吃别的,冰箱里还有两张手抓饼,你放煎锅里摊一下再打个蛋加根肠。”
他刚拉开椅子坐到对面,夏洁抬起脸朝着杨树房间的方向努努嘴,“你现在不如去看看杨树,他又不知道怎么了,敲门死敲不开,喊他也不答应。”
李大为一推门,屋里压根没人。
“没人?”夏洁摇头,“不可能。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一言不发地回房间了。你看他换的鞋还在玄关呢。”
李大为走到杨树房间的窗前,拉开百叶窗帘,“真没人,我找了这么一圈,被子都给他掀了。哎,你说他不会是跳窗逃走了吧,不应该吧,我至于有这么招人烦吗?杨树?杨树?大树!”
“行了行了别扰民了。”夏洁拍他手臂,“瞎想什么啊,是发生什么了?”
李大为紧张地把夏洁拉到杨树的床边,按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到旁边,“你不知道,我今儿值班的时候真遇到一个人,我觉得她特奇怪,老感觉这背后有事儿。她来报案,说自己和老公吵架,老公失踪了两天。”
“这不稀奇吧,一般这种夫妻矛盾,出走的一方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听我说,这听起来没问题,对吧?但这女人看上去特冷静,一点儿也不着急,没哭,也没什么哭过的感觉,而且我没忍住说她一句,我说你也太不着急了,她说这么大人能出什么事儿啊,末了还问我人自己回来了是不是就能撤案。你说这人还没找到呢,反而先操心起撤案的事儿,这不对劲。”
夏洁看着越说越激昂的李大为,叹了口气说,“你继续。”
“我是觉着吧,这女人主观上并不想找她老公。但她为什么要报案呢,我只能往坏的方面想了,比如,她对老公痛下狠手,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啊,有一点她在陈述的时候也提到了,就是她和她老公经常争吵,她的原话是‘吵得不多,但也不少’,我认为,争吵是积少成多,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说不定这一次就是他俩夫妻关系的质变。”
“说完了?”夏洁问。
李大为想了一下说,“暂时说完了,其余的等我想起来再补充。”
夏洁拍了拍杨树床上被李大为拽皱的被子和床单,“其实吧,我本来是想问,你和杨树又怎么回事?”
3.
回八里河这段时间,杨树一直下班早,额外任务是下了班以后走街串巷抽空给八里河的“双微一抖”拍点宣传小视频,效果好得不得了。所以他又折回所里的时候,大家都惊讶。
“正吃着饭呢,大树来一块儿?”小丁招呼他。
“回家吃完了来的。”杨树换好衣服答道,“你们吃,我刚好替着值一会儿班。大为没在?”
“大为好容易不加班一次,今天准时回去了。”
杨树轻轻地哦了一声,没人听见。不免有一丝小小的失落像细藤轻捷地攀缘,与他所有胡思乱想的机敏的触角相接。
所里人事调动得频繁且匆忙,老所长退二线就在这几天,加上腰伤犯得厉害,连请一周假。张志杰去党校学习的档口,社区一半是赵继伟在跑,另一半分给了老陈。不是没人担心陈新城的脾气对上社区鸡毛蒜皮的琐事会碰出什么问题,好在老陈适应得相当好,成天夹着一沓接警单挎着大水杯挨个小区转。只有李大为竟然为此有一点点落寞,说师傅看着老得很快。“心老了。”他摸摸心口,“加上还有佳佳呢,他心里有牵挂了,人就温柔了,软和了,也不爱危险的动刀子动枪的了。”
他当时就想问李大为是不是你的心还年轻且凶猛,又立即觉得不太合适,遂把问题咽了回去。
其实一半也是觉得问出口亦无益,李大为的工作强度全所有目共睹,上个月他连着值一周夜班,白天在家倒头睡半天又出门为人民服务,盥洗室水池前牙膏挤好了牙刷架上水杯上,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原封不动地在那儿,也找不到他算账,差不多算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在屋里能碰着他人了,李大为总是顶着两个黑眼圈五官乱飞,高高兴兴地一边胡乱往嘴里塞饭,一边讲他经手的案子,他认识的朋友,他解决的矛盾,那些心惊肉跳的东西,像他快乐的谈资。
“您好。”
问候打破了杨树的思绪,他一抬眼,对上一张年轻女士的脸。
“您好,我想撤销今天报的案。”
“您今天报的是?”
“我叫周颖植。今天本来报案说我先生失踪了,他现在已经回来了。”
杨树点点头,在一沓单子里翻找,又听见周颖植说,“你们换过班了吗?我记得下午来的时候是另一个年轻警察,警号666那个,挺可爱,挺热心肠的,拽着我说了特多。”
“哦,那是李大为。”找到了单子,杨树把它拽出来顺口说,很快又补充一句,“我们另一个同事。是他吧?他这人就爱说话。”
“对,他特别认真地和我说了很多私奔啊,出轨啊,卷款潜逃的事。我也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但是我很清楚,确实不适用于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我和您确认一遍。您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来报案说先生失踪,现在要求撤案,因为先生已经回家了。您确定接警单上的内容都属实吗?”
周颖植肉眼可见地沉吟了一下。
“不好意思,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我和我先生没有吵架。”
“没有吵架?”杨树重复。
“对,和接警单上写的完全相反。我们是经常吵架,或者准确来说,我们每天都为各种理由争吵,但是他离家出走,失去联系,不是因为我们吵得太厉害,而是因为那天我们没有吵架。”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不是判断,是一种感觉。”
杨树微不可见地皱眉,“但我很难相信您这种感觉,我们办事讲究证据。其实您先生现在也没回家,对吗?”
周颖植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终说,对的。
“那您为什么要求撤案呢?”
“我不想认输。”周颖植说。“你可能不太理解,但这也只是一种不太值得学习的感情状态罢了。”
4.
隐隐约约地,赵继伟有一种感觉。事情是在某一天以后开始变得不对的。很难说究竟是什么不对,毕竟他们每个人每天都很忙碌,下班回家彼此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极其偶尔才能凑齐人一起吃上一顿晚饭。所以谁和谁少说了几句话,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事。
但他也并非因为杨树和李大为少说了几句话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他想,主要是一种感觉。虽然他并不能准确地用语言描述清楚。而细细追索,那种奇怪的感觉无疑是从某个普通的晚上开始的。
李大为也许是在说他白天自己带人去跟的那个案子。因为那一天陈新城并没有去,赵继伟记得清楚,有两个小区因为交物业费的事,业主闹得厉害,陈新城和他都在场协调,一人一个,分身乏术。那案子也并不小,辖区里开了十几年烟酒店的老板帮助藏毒,就藏在平时摆在柜台的那些烟盒里。李大为挑的时机快准狠,将将在转移前把嫌疑人控制住,人赃并获,自己的代价是小臂上挨了一刀,急着回所里,破伤风都没打。正巧这段时间主抓毒品,杨树被叫去拍了好几个“别碰毒品啊哥们儿能让你家破人亡啊哥们儿”视频,才顺手把这个到处现的伤兵拎回家,又在社区医院打完针,提溜回沙发上。
他也许还一边说一边用裹了纱布的手落花流水地按游戏手柄,居功的话虽然没多讲,倒是说了好几句杨树小题大做。杨树本来话不多,没反驳也不令人奇怪,可他数度明显是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脸色愈发地沉下来,直到最后坐在李大为身边,疲惫地闭眼。
“大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赵继伟最后忍不住了,主动问了杨树。
杨树睁开眼,喉结动了动,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赵继伟有时候会想起杨树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杨树分明有太多没说的话。他也不知道那些话都是什么。
5.
翌日李大为上班的时候被教导员叫住。
“大为,听说你昨天接了个警,报案人说老公失踪的那个。”
“哎,对,那个当时就让查小区和道路监控了,一直跟到十字路口,监控里忽然就找不着了。我昨晚睡觉前捋了几个可能的路口,打算今天把没监控的那段跳过去,再往前查查,碰碰运气。”
教导员摇摇头,“杨树和我说了,说你下班以后报案人又来过,她撤案了。”
“杨树接的警?她怎么说,老公找着了?我就猜她会这么说!教导员您不知道,我当时看着她报案的时候情绪就不对,觉得她太冷静。我怀疑这背后有故事,说不定她老公压根没回家,咱们别急,再顺着查查?”
教导员轻声说,“杨树的意思啊,是让你别往下追了,他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杨树什么意思啊?他凭什么拦着我?不好意思啊,我不是对您发脾气啊教导员……杨树怎么不来自己和我说呢?杨树?杨树你人呢!”
杨树应声出现,和张牙舞爪的李大为撞个满怀。李大为迎着一头劲拽着杨树,“来来来杨树你给我说明白。”
杨树只是耐心地说,“真相可能不太好理解。”
“你给我慢慢说,我能理解。”
杨树说,“那我打个比方吧。比如,昨天你下班没看见我,也没联系上我,夏洁说我就在家,但我确实不在,那么你找我了吗?”
李大为噎住了。这问题分明是个比方,不是质询,不是控诉,李大为却倏地感到这是他自证的时刻。他不能细想自己究竟该自证、能自证什么,可杨树偏偏直视着他,他真诚的双眼不让他回避。
他怎么觉得这真诚是一道很深的刀口,且医院并无对应的免疫针剂。
八里河派出所的晨曦,清新空气,换好的警察制服,他的常服挂在宿舍的墙上,杨树的耳机就挂在旁边。他喜欢跑步,耳机让他不受打扰地思考。不知道他思考了什么问题。也许他能理解更多。
最后,李大为叹口气说,“我没找你,因为我没觉得你会不回来,你肯定有事去了。但你回来的时候不是看我在那儿吃宵夜吗,我其实不饿,可你没给我问你吃不吃的机会就进门了。”
他迎着杨树的目光说完了。意外地,没有任何溃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