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

穿裙子的男孩

那时曹是一只雏鸟,雏鸟会向你展示自己的眼神。旅店一层是气味油腻的小饭馆,泔水味漫过天地,曹和他的朋友踏着污秽不堪的楼梯占据了房间里的另外两个床位。成天侧躺在凉席上如死人一样的下铺有气无力地嘟囔,说隔壁看av的声音太响。确实,女人的喘息声透过薄薄板壁传来,所有人都听见了。阿哲因此感到了一束目光,怯生生地逡巡一圈,也停落在他展示向门外的背脊上。

他可能被吓到了。阿哲想,自己从富士康被辞退后头两天,也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即便日租房甚至没有一面完好的镜子,也比三和的旅馆好太多。

这个床单上面有东西。阿哲听见那个男孩的声音。

蜘蛛,拍掉就好了。和他同来的另一个男孩说,他的声音显得高昂而笃定一些。

不是…这个黄色的。

阿哲下意识向自己盖着的床单上瞥了一眼,想了想,翻了个身。他侧蜷在上铺,床板吱呀响动了几声。这下他看到新来的两个男孩了。一个鸡窝头,长得高壮,另一个看起来简直像他的小弟。

小弟一只手还攥着蛇皮口袋,口袋里东西不多,耷拉在床沿。鸡窝头探身去用手捻了捻脏兮兮的床单,轻快地解释道,应该是老板没洗。

小弟的面色立刻变了,阿哲蜷在自己的床位上,看得清楚,简直要笑出声来。鸡窝头安慰地拍拍小弟的肩膀,说没事,可以睡。

小弟迟疑地捏住床单一角,却迟迟不躺下。阿哲终于忍不住笑了。

小弟闻声看去,阿哲因而得以和他对视。

爱干净,是好事情。他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是阿哲和曹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唯一的那一套粉色JK制服就搭在床边,在目力所及的灰扑扑之处分外扎眼。说不清由于什么情绪,他竟然翻身下了床,去自己有限的行李中翻找了一会,然后递给曹一瓶酒精。

鸡窝头男孩已经打起了呼噜。曹呆呆接过,道了声谢,阿哲又忍不住补充:我从以前公司里拿的,消个毒吧。

曹从善如流地喷了喷床单。污渍并不会消失,但他的心里显然好受了许多。鬼使神差地,阿哲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床位,而是帮曹把床单翻了个面,显眼的污渍被他藏在了脚底的位置。

他因此接收到感激的目光。

过了两秒,曹磕磕巴巴地开口:这是你的裙子吗?

阿哲点了点头,他听不出曹的语气。三和并没有多少人关心这件事,老哥们最多会评价一声“牛逼”。没有人会像曹这样问。

很好看,曹说,和大家的衣服不一样。

这是我唯一的一条裙子,阿哲说,我还有一顶假发。他比划了腰的位置,这么长。

那你会被当成是女人吧。曹说。

也不一定,阿哲说,有人以为我是,也有人还是能看出来我是男的。有一次我在公园碰到一个老头要伸手摸我,准备和我办事,我赶紧大喊,大哥,我是男的!他吓得马上走开了。

肯定是因为你穿裙子很好看。阿哲感到曹在诚实地打量着他,并坦率地解释,你很白,皮肤也很好。

这种坦率使他很受用。阿哲本想着和曹再多说点什么,被尖厉的闹钟打断了。鸡窝头男孩惊醒了,说着“我操”从床板上弹起来。

怎么了,小波?曹关切地仰头。

我转发了一个微博抽奖,送鞋的,刚刚开奖,名叫小波的男孩显得很兴奋,看看中奖没。

老哥们确实都这么玩,阿哲猜测小波应当已经在三和呆了一段时间,熟门熟路。曹被他绘声绘色的展望完全吸引,阿哲没来得及再继续和他交谈。

过后几天阿哲恹恹的,去了两趟海信,兜上一圈,无功而返,就折回床位,穿上JK套装,又去龙华公园坐着。实际上从劣质化妆品使眼睛过敏以后,他的工作热情一直不很高涨,仿佛富士康对他无情的辞退使他忽然彻悟了工作的本质。

龙华公园里坐满大神,他们三五成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阿哲独坐在一张长椅上,未尝试加入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圈子。有几个人走近他独坐的长椅,还没开口,打量几眼就离开了。就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又发现了曹。也许是因为曹又在犹豫地张望。

那瞬间他心里升腾起一小股隐秘的窃喜。等阿哲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感到一些陌生。他在三和分明没有认识的人,也不会因为看到谁而感到喜悦,甚至熟悉。曹向他的方向走来了,阿哲扭头观察着他的路线,哦,还有小波。小波似乎抬起手臂指了指,阿哲觉得那指的是自己的鼻子。

他们停住了,小波像一个真正的三和大神一样就地利落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曹则坐了一会,在阿哲快要收回观察他的目光前,曹站起来,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上次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曹小声地说。他们常常没有名字,三和留不住这样复杂而清白的东西。他继续说,你在这里坐了好久。你见过红姐吗,她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啊。阿哲无意义地发出一个音节,她很有名。有时候我会看到她,带着她徒弟一起,或者一个人。有时候有人和她打招呼。

我还没在这儿碰见过她呢。

阿哲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曹对这有点名气的妓女抱着那种虚假又重要的爱。他拍了拍自己身边,让曹坐下,曹摆摆手拒绝了,去看不远处的小波。

他睡醒了,曹说。我们去找点吃的,太饿了。

去吧,阿哲说。习惯以后就好了。

会习惯的。他起初也需要花一些时间反复告诉自己。毕竟人生的前十五年他总归是在过与此刻风马牛不相及的生活,埋头在题海中,那时老师和校长还觉得他是要去省会城市升学的,初中毕业后他一头扎进网吧玩了三天三夜,简直有点发狠,像要与自己的过去决裂。这很有效,他人对他给予过的厚望,确实纷纷落空。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的父母做了最简便的决定,妈妈说,你不如去打工吧。

他不知道曹为什么会来,他只记得自己的中学校园里,甚至种了很多黄桷树。三和没有这一种树,深圳总是溽热的,太多人都闷湿得得了皮肤病。他心里还有几丝担心,带着警帽巡逻的城管慢悠悠踱过去,阿哲看到曹截住了他,变了个角度,他甚至发现曹露出笑容。

阿哲起身离开了。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似有若无的喧闹声,他也没有回头。

坦率地说他与曹的交集并不多,只是他们互相记得。在三和,人们确要显得非常奇怪才能被人记得。三和对他已经足够好,阿哲第一次穿着他的粉色裙子走进双丰面馆的时候,老板老杨正躺在柜台后养骨伤,眯着眼想了半天也没把他认出来。这里不会有人费心要侧目他的穿着,可曹甚至赞美了他。他本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么多的。可是,赞美,在这个地方,多珍贵啊。与之相对,他也偶遇过几次小波,在超市,也可能是网吧门口。这男孩对他有些隐约的敌意似的,总会早早地刻意走开。

大约三个月后他找到了新工作——属于三和的第一份新工作。旧日的同学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他在三和的消息,留言说想帮他。阿哲不置可否,关掉短信界面后,有一个人坐在了他的身边。

接单吗?那个人问。

我是男的。阿哲眼皮不抬地回答。

不是这个意思,那人解释道,我做身份证生意,都是大单,你想跟我一块干吗?

竟日游荡,阿哲很快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饥饿加上暴晒,这人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不太真切。

为什么是我?

那男人打量他一眼,笑容浮在脸上,半真半假地说:因为舍不得扒你身份证咯。

阿斌,公园里扒大神身份证起家,如今洗心革面,不再盗窃,开始做正经交易。他长了一张天生适合偷摸拐骗的脸,老实巴交,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会被立刻淹没,但他的眼光毒得像蛇,也许刚看到阿哲第一眼时,他就马上知道阿哲想听什么。

阿哲跟着他温习了几天需要套用身份证的公司名讳,阿斌教授他在哪里才能遇见最多想卖身份证的人。公园,网吧,旅馆,千万不要去面馆,阿斌强调,老杨道德素质很高,不用说允许卖身份证,他的面连网吧都不送。因为老杨觉得他们“没救了”——什么是没救了,啊?阿斌模仿着老杨的口吻,不屑道,管那么多干什么。

专有名词像泡泡一样挤在他的脑袋里,股份有限,法人代表,不明白它们的意思,只能硬记,不过阿斌经验满满,说记个大概就好,真正想卖身份证的人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他们只需要一个机会。

老杨觉得这是糟糕的事。阿哲曾见过他对面馆里的人痛陈卖身份证害人,害得过年时三和大神也有家不能回,拿着一笔钱又去打游戏,去赌,转眼挥霍干净,讲到兴起处血色上涌,他整张脸都涨红了。当时阿哲就在面馆角落的位置,吃一碗铺满肉丝的面,还加了一个荷包蛋。他把自己的脸闷在面碗里,有些羞惭——虽然这也不妨碍当晚他就找到了第一个卖家。

一百块,对方是在贴吧里联系上他的。他的身份证,一次大约能去网贷平台贷出三千块。阿哲从打了卷的纸钞团里拆出一张递给那个人,脏兮兮指甲,汗臭味衬衫,毫不稀奇的一个人。唯一让他记住的是,接过钱后这个人对着阿哲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太快了,阿哲没能躲避过去,只来得及遮住口鼻。

回旅馆时路过景乐新村,他发现环卫工人在清理墙上的字迹。他眼神好,看出大约是“三和之家”,红色喷漆喷在碎石灰的墙面上,“家”字已经被清理得还剩一半。

他忽然蹲下身哭了一场。暮色里没有人在意。

数不清曹是他见到的第几个卖身份证的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很久没再见面,阿哲仍一眼就认出了他,即便曹变了很多。

他头发长得长了点,盖住眼睛,旧衬衫卷到手肘,阿哲记得他本来总仰着头,他试着捕捉曹目光的焦点,失败了几次。

曹伸手揉揉眼睛说,太累了,最近老呆在网吧,睡得不好。

怎么不睡公园?阿哲问。

前段时间我被人扒了,钱全没了,曹说,公园太危险,什么人都有。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变得认真,阿哲听得想笑。

身上放太多现金是容易遭惦记的。阿哲说,你攒钱做什么,不赶紧花掉?

小波也这么说。我现在身上十块钱都没有。

吃一堑,长一智。阿哲说。

曹没有听懂,手攥在裤兜里不安地动了动,又往阿哲跟前凑了凑,阿哲好像闻到一些糟糕的很久没洗澡的气味,在这里习见的。

来找你卖身份证的人多吗?曹忽然问。

阿哲愣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此时的职业。多,多的,他重复了一遍,我记不清他们都是谁,但每天都有人在贴吧上和我私聊,约时间地点,然后我和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五十块,一百块,他们去打游戏,去赌,拿一个身份,换一刻痛快。

我是有急事,曹咽了一口唾沫。和他们不一样,我有要紧的事。

曹把身份证掏出来,依旧攥在手里。

卖了身份证,你可就再也出不了三和了。

我找你,是希望你能多给我一点钱。曹说。

阿哲今天并没有穿裙子。他一般不会在卖身份证的时候穿女装,仿佛这样就能使工作和生活变得泾渭分明一些——如果他真的将卖身份证视作一份工作的话。他背着一只腰包,把里面成卷的钱都掏出来,五块,十块,五十,一百,各种面额的都有。

公司给我的钱都在这里了。阿哲说,够你赌五十把大的。但我不会给你这么多。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天真得可怕,他努力恶狠狠地对自己说。

不是,不是。曹连忙纠正,我不是要去赌,我不会赌的!三和的赌钱活动有约定俗成的面额,也有人自恃牌技好,愿意开一百块一局的筹码,这就是赌大的。曹沉默了片刻,说,我是要去找一个人。

哪个人?

是红姐。我要去找红姐。

她没有这么贵。

不……我只是想给她很多钱。

你需要多少?

我不知道。曹迎着阿哲的目光,他没料到阿哲会这样问他,因此显得无措。当然,他鼓起勇气,他一时冲动,他甚至喝了两口冲人的刺鼻的白酒壮了壮胆,酒精使他脚步虚浮,大脑皮层活跃,甚至偶尔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不知道。酒精制成的壳子裂缝了,清醒的夜风灌进来。曹说,我要用我的身份证换尽可能多的钱。

曹闭嘴了,阿哲意识到这是他唯一要说的。

阿哲把自己从腰包里掏出来的纸钞向曹推了推,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掌。

把你的身份证给我吧。

曹迷迷糊糊地听从了这个指令。

你要拿它干嘛用?

都卖了,还关心这个干嘛?阿哲说,还是说你后悔了?

他像曹一样,把硬质的身份证攥在手心里,触感清晰,有点割手。我没后悔!谁说我后悔了?我怎么可能后悔?曹直着脖子,有点激动起来。这笔钱我也不会动,我要一分不少地给红姐。

你拿吧。阿哲抓起一卷纸币,往曹的手心里塞。

这,这是多少——

我会用你的身份证去挂名公司的法人代表。阿哲抓起钱,把专业术语尽可能熟练地讲出口,这是五千块。

太——

阿哲立刻打断了曹,重复道,公司法人代表,五千,成交。记住了吗?

曹的手心汗津津的。因为塞钱的动作,他们的手指与手心相碰。记住了。曹小声说,也许他还和阿哲道了别,也许没有,他的裤兜里鼓鼓囊囊,塞了五千块钱纸币,太不安全,只能用手抓住,看起来就像护住口袋里一只乱动的青蛙。

阿哲一直看着他走远。曹的身份证还被他攥在手里,他展开手掌看,边角磨损了,曹的脸上充满稚气,头发比现在短得多,他又看了一会,夜色使面容昏沉又温柔。夤夜的龙华公园里,人伴着施工的嘈杂声睡着,阿哲带着空空如也的包向前,走过数盏街灯,每往前走一步,他都更加清楚地知道,除了一张身份证以外,此刻,他一贫如洗。


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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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y 17,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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