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曹

写小说的男孩

简单地说,曹爱上一个女人。

曹有时被叫做小曹,例如他在任意零工现场,和善的老板会这样称呼:小曹,桌子抹一下。小曹,垃圾倒一下。小曹,今天你值夜哦。和善,不代表没有要求。老板娘有时更过分一点,叫,小曹——曹字扬起来,再高高落下,韵母发得圆如乳房,以为诱惑。小曹,饿不饿?小曹,找你有事。小曹,你走近一点呀。偶有人叫他老曹,主要是小波。小波以这个老字彰显他们很熟,而曹不能称小波为老波。他们或许也没有熟到那个地步。我们和曹也没有太熟,否则大可以称其为曹某。

曹就蹲在三和人才市场的某个角落,以他为圆心,四散同路人和烟屁股。两点钟方向那个是三和罕见的戴眼镜者,手持草稿纸一叠,计算福彩双色球的开奖数字,大家称他老师。老师以前确实当过老师,以至于还经年穿着葡萄灰短袜和棕色罗马皮鞋。据说他丢饭碗的原因是买了太多彩票,老师的脾气是很好的,他只会在别人说他赌博时发火。小买怡情……老师涨红了脸,福彩和赌博怎么可能是一回事情?遗憾的是他从没中过五等奖以上。趴在地上睡觉的则是曹的引路人之一。他是二百舞。三和享用画地为牢的幽默细胞,这个名字即是三和的幽默为二百舞量身定制的,谐音笑话,把一个人身上最鲜明的特质讲得很痛快。曹觉得他不会忘记自己试图打断二百舞沉醉的舞步时他人的劝告,倒也不算劝告了,那人笑得很开心,指指太阳穴:他脑子有病。不过后来他发现三和最不缺脑子有病的人。二百舞也不是普通的疯子,他是三和的路标之一,因其疯得极为忘我。

那时他已经融入三和像水溶进水中。自然,这该感谢小波对他倾囊相授;同样,也该承认三和的生活程式简洁非常。小波选择了最不需要动脑的一种,网吧吃住,躬耕于游戏工会,无分白天黑夜。也有稍显整饬些的,打零工,喝大水,吃挂逼面,躺海信。是以生活有一些微小的改变时,譬如双峰面馆今日多下两片菜叶,幸福感由此而来。入夜这种生活偶尔开启B面——当红姐现身的时候。她越发神出鬼没,有时街头捉到她,也没人问询生意和价钱,只一窝蜂地拿着烟盒或者传单,叫她签名。

曹初初见过两回这样的阵仗,觉得杂乱、滑稽,而确实喧闹,他被自己的卑劣排除在外。红姐被松垮地包在人群中,小波捣了捣他的胳膊肘,讲:哎,去啊,你女神。

彼时他们抱头蹲在公园路边,警察已不知去向三分钟有余,那些闲散人群不知是怎么一下子聚集起来的。小波身为惯犯,已放下手臂吊儿郎当地看起热闹,曹仍战战兢兢。他虽人生不顺,却保留许多道德。或者说,是保留许多谨小慎微的恐惧。不是我不怕,小波纠正他,你习惯了就会知道没什么好怕的,进去一趟也就进去了,警察又不管我们。

曹愣怔地看小波,他记得他们年纪相仿。红姐就在他的愣怔中扭着已经下垂的屁股离开,小波犹嫌不足,喊了两声,红姐象征性地回头,曹立刻恼羞成怒。

就你长了嘴!他怒视小波,你想干嘛!

我,我想干嘛?小波错愕了。

恼羞成怒也不怎么样,他倒不至于打小波一拳。他的难堪是爱吗?也未必,曹后来想到他大概只是有些舍不得的心情,他不得不这样判断,并将之归咎于自己来到三和的时间还没有那么长。在三和呆了很久的人,都要一点一点舍掉自己原本舍不得的东西。他们于是看起来很冷硬,其实只是节能。小波没有眼色,不知自己逃过一拳,反而仍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曹忽然好奇,小波是否还保留一些他舍不得的心情?

小波的手机屏幕开裂如蛛网,尚能辨认出桌面的图像,是洛天依。

我老婆,小波笑得甜蜜粲然。曹在心底叹气。

再见红姐是两个月后,曹的人生状若已经历颇多波折,可拆分下来又没什么波澜壮阔。手头有点余钱时,他也学着挑剔,时薪二十块以下的工作不去,三班倒的工作也不去。小波倍感欣慰,来都来了,应当合群。没有可心的日结工作时,曹坐在小波身边,二人各占一台电脑,通宵合计二十元,放眼望去,全网吧都在穿越火线。花花绿绿的电脑弹窗在浏览器主页前蹦出来,美女童颜巨乳,粉红长发遮住胸前风景,头顶写着,哥哥,好想要。小波连这个也会教他:没用,骗钱的,最多看着冲一发,可别点进聊天室。

哦,不对,还没等曹说话,小波又补充,你整天红姐红姐,哪还顾得上别人啊。

网吧光线昏黄,烟雾缭绕,大神们都抽劣质烟,气味刺鼻、胶着,像发臭的陈年污垢。曹失焦的视线停落在小波的衣服上,他穿着已经发灰的白色短袖,短袖上的图案是亚索,0-21-0,无数飞溅的泡面汤汁为这个快乐风男染上橙色的点点星星。你怎么不把老婆穿在身上,曹说。

小波咧嘴:我把她放在心里。


尔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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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rch 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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