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有悔
屠龙的男孩
那几年光景洪兴村总有少年离乡,背粗布包袱,与衣衫同色,往返不断,去时神采飞扬,来时灰头土脸,浑如击石时响亮的流水,有时走得太久,极容易就被遗忘。刘英雄不过是当中一个,幼时他与伙伴斗虫,蛐蛐儿总在剑拔弩张时歪头睡着,或拔腿跑了,概莫能外,人人都笑,白瞎了他这个名字。
有龙,有龙,耳边历历有声。正是这道敕令使他们背井离乡的,这召唤叫人兴奋,也叫人恐惧。跋涉时刘英雄便与旁人一同肖想:龙是什么?龙是怪物,凶神恶煞,伤人性命。他们入学堂,三间茅屋,一盘熏香,屋梁上黑底金字一块方匾,门槛上糊着踏扁的鸡屎,不远处是生机淡薄的田垄,农人劳作整日,咸汗淌过面上的深深沟壑。第一课,先生开口教读匾上的字:风虎云龙。鸡窝头小子们齐声跟读:风,虎,云,龙。先生随手一拍讲台,一把剔骨刀别在桌上。什莫意思捏,先生说,意思就是,啊,有风时,将有老虎;有云时,将有龙。
刘英雄坐在课室里走神,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碧空如洗,流云如缠丝,比肩而至。他想,云分明常常戏于天上。
可龙自然是不见的。
先生也见不到龙的真身,剔骨刀一震,陈旧的桌案摇摇欲坠,又有两三位先生再来,一般地拿出家什:一把哗哗作响的算盘、一枚光洁锃亮的顶针、一把积灰的笤帚。课室内外并无质疑之声,刘英雄偶尔觉得只有他一人察知古怪之处,纵然先生们自称神算子、小李飞针、扫地僧,可他们学到的不过是算数口诀、针黹刺绣,以及洒扫庭除。进益几何,要看各人造化高低,先生们说,修行在个人。学生们都恭谨地信了。刘英雄亦曾举手示意,先生,他问,那我们如何用这些本领屠龙?扫地僧轻叹一声,用他不离手的笤帚扫落刘英雄衣襟上的尘灰,朗声道:一步登天,焉有龙乎?
他声如洪钟,刘英雄感到心震,一时间也不辨真假。
离龙最近的课堂,便是识画。先生自称马良,执笔时身形飘逸,步法踉跄——自然是饮酒了,他随身携带酒壶一樽,酱香扑鼻,溢出衣袍。挥毫,马良先生面容微倦,我要给你们讲我先祖张僧繇画龙点睛之事。或他说,我要给你们讲我先祖叶公好龙之事。这时又有几个人觉察出疑点,马良先生为何会有张姓与叶姓的先祖呢,他们亦好问,马良先生说,随母姓,随母姓。或说,化名,化名。虽听不太懂,但先生一脸笃定,他们不好再穷追不舍。总之马良先生确使他们见到了龙的画像,张牙舞爪,满身金鳞,有张人脸,头上长角,吹胡子瞪眼——哦,没有眼,瞳仁是白的。不能画的,不能画的,马良先生摆手,故事里不都讲了吗,点睛便化成真龙了。
学生去试,无果,龙依旧是画上的龙,学生便思忖是自己没有妙手。马良先生又不肯添上这两笔,纵有疑虑万千,没人再敢冒险。毕竟要是龙从画布上一跃而起,遭殃的不还是人吗。这种关节一通,大家便全明白了:名为屠龙,却没人敢与真龙较量。那么日日习字练武,众人被圈禁在这座匆忙建起的学堂,又是为什么?家信是一封封地写了,然而路途遥远,据称是一封封地折损在路上。口粮倒是按时在汇来,小半充作学生的束脩,大半又是充公。至于告假,哪里有告假这一说,天地无门,偷偷逃学的学生,月黑风高地走,不多久就被押回来,垂头丧气的,多半有新鲜外伤,真不知一路遭遇了些什么,后来也没再在学里见过,据说都充军去了。
约三月后刘英雄开始感到烦,不是细齿啃噬般的厌烦,而是一种生于心底的焦虑、惊慌、恐惧的疲惫。依旧是算盘、顶针、笤帚、笔墨——至于龙,龙是一种泡影。他越发无凭无据地也强烈地感受到龙是一种泡影,他的一生反而愈发清晰。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刘英雄在课堂上闭目,忽然想到,三十年后,五十年后,自己是不是还在这间斗室念书呢。思及此,思乡的微茫之音立刻化作轰鸣。我要回去,刘英雄睁开眼,还是一样的课室,他觉得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殒命于此。他感到自己一生也从未下过比这更强的决心。
龙就是那一天夜晚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那张手帕的问题。彼时刘英雄正收拾包袱,他来时只带上纸笔、干粮,几身换洗衣物,一副鱼骨牌与手帕一张。鱼骨是他在家最熟悉的东西,本以为业余时刻总能娱乐一番,谁料鲜有人有闲暇,到后来屠龙班氛围日趋紧张,更无人还有这样的心思。手帕是蛋清色,边角绣朵红花,约莫是芍药。说约莫是因为这是红姑娘的帕子,他亲眼见红姑娘以此掩面,谁料莫名其妙竟流落到他手里,又在他远行时被他鬼使神差塞进了行李中。
你在期待什么呢,刘英雄?他也不知道。刘英雄捧起帕子闻了闻,他甚至还从没闻过这手帕的气味,只想象它应当是香的。
香,确实是香,甚至比刘英雄想象中还要香,香得他仿佛灵魂离体,飘飘荡荡地飞起来……
刘英雄,刘英雄。
迷迷瞪瞪的刘英雄恍惚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刘英雄,刘英雄,是我哇,我是龙。
他一个激灵。
龙?哪有龙?
是我,我就在你的面前。
刘英雄目光慌乱地逡巡着,下意识地向墙边退去。龙似乎对他的迟钝非常不满,细声细气地嘀咕道:不长脑子的东西。
他失焦的眼神慢慢恢复,终于难以置信地意识到,龙确实在他的面前。物理意义上的面前。它在空中飘着,烟雾缭绕,通体雾白,身体却在灯芯火光的跳动中被映照得闪闪发亮,想来亦是有鳞的。它只有一条小蛇般大小,最多能在腕子上盘一圈。
空气中的香气仿佛更浓烈了。刘英雄忍不住抽动鼻子贪婪地闻了闻,结果打了个喷嚏。
阿嚏——!
龙嫌弃地退避。
别闻啦,别闻啦,刚刚就是你把我闻出来的。
闻出来?刘英雄揉揉鼻子,又揉揉泪光闪烁的眼角,十分困惑。
他刚刚只闻了红姑娘的帕子啊。
龙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里简直有了几丝愉快。就是从那张帕子里啊。
太荒唐了!
帕……帕子里怎么会有龙呢?刘英雄结结巴巴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太大声了,龙又嫌弃地躲了躲。
月黑风高,别这么咋咋呼呼的。龙说,怎么就不能有龙啦?
我,我检查过的。刘英雄涨红了脸,声音倒低了下去。
龙咯咯咯地笑起来,鳞片晃眼,刘英雄眼神不错,看到他似乎还有两根胡子,正在快乐地抖动。刘英雄啊,刘英雄,你真是一个大笨蛋。
不,龙摇了摇头,又想了想,说,你们人呢,都是一些大笨蛋咯。
你们只想过龙的肉身,想它暴起伤人,可知龙原是可大可小,可实可虚,甚至可成云雨,化形万千的?
不知道。刘英雄略张着口,摇了摇头。
好呆。龙暗叹一声,又觉得有点好笑。这世上,大抵就爱尊奉呆人的缘法,自己化形成蛇,便合该与这呆人多费一些口舌。
我再简单解释一下,龙耐心地说,在最广泛的意义上,万物皆可以是龙,四海之内当屠的龙,其实亦非龙,不过是不存在的敌人。这其实是一样的,在最广泛的意义上,万物皆可以是你的敌人。当然,你不会这么想,不过你们要屠龙,正因天子是这么想的啊。
刘英雄看上去更糊涂了。
龙把一直郁结在胸中的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唉——
虽然刘英雄没听懂,但他感觉这条小龙差点就要摇头晃脑地说他孺子不可教也了。他连忙诚恳地糊弄它:听懂了,我听懂了,但有一事还要求教龙老师,你又为什么现身此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想屠龙吗?龙反问他。
刘英雄飞快地摇摇头。我胸无大志,也不爱为屠龙韬光养晦的生活,我的一生中有平安返乡,娶妻生子,几亩薄田,下河叉鱼,却并无屠龙的安排。
他说的都是心里话,说到娶妻生子时,眼前不知浮现的是红姑娘,还是二江的脸。
而这小龙那日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功业有所不受,岂有如愿以偿的道理?
说罢,它便施施然飘走了。飘走时天上降下响雷,引起一番嘈杂的骚乱,刘英雄乘机抢出学堂附近,猛跑一阵,回头看时,原来是充作课室的三间茅屋,房顶被劈下一半。
翌日想必是上不成课了。他加快脚步,夤夜疾行,前路未卜,或许后有追兵,可刘英雄从未这样想离开哪里过。忽地他想起牌匾上的四个字,风虎云龙,抬起头来,墨黑的天穹团踞厚云,却有一线之地空空如也,他遥遥地向那一线之处挥了挥手,犹如在与什么不见之物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