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具名的花

留下了什么,你与我都有话不说

米未大楼的皮克斯工作室,一人一个小凳儿对坐的就是王皓和史策。厚地毯消音,站起来兜圈跑步也不会吵到另一个人。可惜人除了听觉还有视觉,王皓余光看见动静,就说史策:“咱们别焦虑,你安分坐会儿行吗。”

史策说我这才刚站起来呢王皓,你也够不专心的,“我去拿喝的啊,你想喝什么?可乐还是珍珍?”

王皓也不装模作样地看电脑屏幕了,马上抬眼:“有珍珍啊?”

史策说:“想得美。”

说完她真推开玻璃门出去了,王皓吊儿郎当地哼了两句“阿珍爱上了阿强”,停止了创作,向后倒在地上。

拿喝的是借口,史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她就是有点茫了。连续来公司应卯的第三天,青天白日不出门地泡在这个小工作室里,坦白说确是久违的体验。这毕竟通常是非日常的赛时状态,而人不能久处赛时。 再说并没有竞争的烈度催逼,即便她和王皓被要求共创的这个本子有死线悬在不远处,终归也都是可以商量。

就连真的比赛也可以商量呢。那段时间的剑拔弩张总叫人觉得是和诙谐相生相伴,于是酝酿出大家矛盾的心情来,作品必然是要继续向下推进的,但不仅仅是为了要比赛了。主要是为了一大摊子人的沉没成本,没有实体的东西在每一个人眼里的意义都不同,而大家还都信任极限状态下的人肯定能攒出好东西来,因为大家都特别想。

退一万步,万一不行,那也不是“没有”,那叫“做坏了”。那就嘎嘣往台上一杵,站成一排,等待大幕缓缓升起,向观众鞠躬致歉,对不起。

王皓当时负责演示,一边鞠躬一边说对不起,卫衣帽子扑的一下盖在后脑,鞠完躬他还是弹起来的,好像脚底有弹簧。他当时穿的卫衣和现在好像是同一件,要么是同一个颜色。然后史策又想,王皓是不是这三天都没换衣服。

她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洗了把脸,凑在镜子前摘了帽子,仔细看了自己一会儿,看到隐隐约约的黑眼圈。本来抄个近路就能再接着回去闭关,史策又绕去了新媒体部和设计部,小姑娘们在堆积如山的参考书和工位装饰后面敲键盘,不不优雅地走过来蹭她。有人看到史策,跟她打招呼,问候她:“也在写稿呢?”

史策一撇嘴,说够呛。对方了然地递过一罐咖啡,转过椅子,把猫捉到腿上呼噜它的背,又问王皓老师。

史策去摸小猫的后颈,说:“王皓肯定在消极怠工,你信不信。”柔软的猫毛皮摸起来太舒服了,她顺手拽了一把没人的老板椅坐下,想起张弛的那只无毛猫,顺口评价道,“比Monga手感好,没毛的猫我摸起来总是有点儿害怕。”

设计部的小姑娘话里都是羡慕:“我还没抱过无毛猫呢。”那种经营得还不错的猫咖里会有一只,但总是娇气得很,不给人碰不给人靠的,穿着厚衣服盘在暖气片上。史策搭茬说,“这种猫特怕冷,特别冷的时候给它穿衣服都不管用,有衣服的地方还光溜溜的,露出来的后腿上,就这一块,长一层毛,看着像德文……”

然后她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自己:“怎么还聊起来了,聊没完了,我赶紧回去。”

小姑娘笑嘻嘻地把咖啡拿给她,又从自己桌上找了个小东西塞给她,说史老师快回去写稿吧,“不然有人要等睡着了。”

史策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小姑娘们说完还是嘻嘻哈哈笑得很快乐,然后她转念一想,王皓不会真趴那儿睡着了吧。思及此,不免连走路都有些轻手轻脚起来。

没想到一拉开门,王皓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正儿八经地喊她:“老史!”

吓人一跳。史策急撤一步,王皓像献宝一样逼近一步。

“这什么状态呀王皓?兴奋啦?点想出来了?我一出门本子推得挺顺利啊。”史策又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王皓马上摇头:“能不能别提,能不能别提?不是,老史,你看这是什么?”

史策这才发现他的手是背在后面的,这时候噔噔噔地托出一小盆多肉。

真的很袖珍一个小花盆,一只手掌就能托起来。多肉的叶片厚厚的,青中带红,长成花形。她后仰了一下,审视王皓,走廊灯下的王皓竟然给人一点严肃的错觉。下一秒史策想到他托着大茶杯假装托塔李天王的事,破功了,马上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回答说:“这不就多肉吗。”

王皓肉眼可见地有一点不忿。

“这是熊童子我告诉你,熊童子!”

人还站在走廊上呢。史策答应了两声,把王皓往室内推,门自己慢悠悠地合上,磨砂玻璃总算把他们的相处现状挡得只留下一条缝。

王皓指着墙边立柜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你没发现吧?是我发现的,就在这儿,这板上旮旮旯里。”

史策坐下来,随口说:“了不起。”

“敷衍,敷衍啊老史。”王皓说,“你猜我怎么知道这盆多肉是熊童子的?因为我看过一个动画片儿,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什么《萌芽熊童子》,那里面的主角就是个熊童子,你没看过吧?特别可爱,特别萌。你看,什么叫代沟,这就是代沟。”

史策说:“王皓,现在北京时间晚上八点,这样,在这儿耗着什么正事都不干也不是个事,你要是今天写不出来就先回家,完了明天再来公司接着写,你觉得怎么样?”

王皓把熊童子往它应去的旮旯里一塞,伸手去拿史策刚放在桌上的咖啡,说:“何必呢?你咖啡不都给我带回来了吗。”

史策说:“王皓,我俩比赛的时候你工作效率也没这么差劲啊。”

王皓说:“你批评我。”

史策说:“这也不能叫批评你……”

王皓说:“那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那时候多紧张啊,作品极限不出来就得淘汰,和现在能一样吗,又没那么争分夺秒的事儿,慢工出细活。”

虽然真正写出来的部分没多少,但这两天的确推翻了不少东西。史策的脑子也挺疲惫的,一边半宕机地听王皓狡辩,一边想起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抓着设计部小姑娘给的小东西,感觉是个小玩具,一半还捏袖口里了。

她展开手掌,王皓也看见了。

“恐龙!”王皓有点激动,“三角龙啊这,有点识货啊。”

史策低头观察了一下,是一种头上长角,脖子上长大脖领子的恐龙。和王皓热衷模仿的那种倒是殊为相似。“刚出去溜达的时候人家送的。”

王皓饶有兴趣地挑眉,问是哪个部门的哪位男同事。

史策抛给他:“送你吧。”然后自顾自趴在桌上。

又陪王皓闹了这么一阵是真的有点累了。主要也是工作多起来,不再是那种紧张一段休息一段的节奏,王皓也差不多,他俩有时也会在工作场合碰面,还有片场,多人聚集需要戴口罩和保持社交安全距离的地方,王皓还是显得很礼貌很得体甚至有点疏离的,就拿他俩搭档参演的那部时装剧来说,摄像机对着,王皓一口一个史老师。什么各种名字的大赏和典礼还有杂志拍摄也是,史策妆发齐全、光彩照人地出来,王皓也是西装革履或者活力四射地现身,发型抓得根根分明,史策总忍不住琢磨他这身衣服搭得怎么样,最后几乎无一例外地承认,确实是有点帅啊。

远不如现在好玩,也不如现在近。王皓穿着灰扑扑的卫衣,顺毛儿,齐刘海,高强度工作使他的脸上泛出一点油光,真好,史策觉得很好,这样的王皓和赛时紧张的、气馁的、疲倦的、有点脾气的王皓重叠,和现在素面朝天的她也是一样的。

王皓学着她也趴在桌上。这桌子矮,他要是坐在凳子上就得屈着,所以干脆跪在地毯上。这是当时攒本子的时候他俩的习惯动作。三板大斧子的编剧少,脑暴会上连上演员每人都得带着一箩筐game点来,六兽和王导组织着半小时一轮,噼里啪啦聊半小时就进排练室演一轮,没有好的点就回去接着聊,于是常常是十几个人在爱马室里一呆就是半大天,还时不时集体折返跑。他俩不是没在折返跑的时候逃过堂,一般是史策一拍脑门说,王皓我们出去安静会儿吧。王皓说:去就去。然后闪身在一排空无一人的大小会议室里随机选择一间,推门而入。

去了也就这样,有时候就是大眼瞪小眼,也有时候一人抱着一个本开始对词,对词就等同于写本了。他们的本子倒有一多半是在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小会议室里成型的,不需要面对其他人,很长一段时间使他们感到轻松,夏天排《爱人错过》的时候刘天池连他们拥抱的姿势都得纠正,说王皓你肩膀往下埋,你塌一点,佝偻一点,史策被闷在王皓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慢慢调整的动作,心想平时王皓也没有多么挺拔呀。

那次排完以后王皓对表演指导说不好意思,说老师,我们回头再把词顺一顺,再改改。

史策下意识地绞着手指站在一边等他,回头王皓说:“老史,咱俩吵一架吧。”

他们就在小会议室里互相放狠话。王皓在她心里是刚毕业没多久的男大学生呢……结果在那兴致勃勃地启发她:“你就当我是你前男友,你就气,你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你就说话。我先说!”

紧接着王皓就指着房间里的东西,指了一圈,终于定在冰箱上。

“你把冰箱里的水果都分了,蔬菜也分了,酸奶也分了——番茄酱也分了!你把你买的冰箱搬走!”

史策说:“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王皓说:“你不分就是还想赖我。”

史策说:“谁稀罕。”

王皓说:“我就烦看见你买的东西在我家,真的。”

他这句话太认真了,重音放在后一个“我”字。史策不说话了。盯了王皓一会儿,她想起来他们在吵架。在自己哭出来之前,她问:“真的吗?”

王皓沉默了一小会,说:“嗯。”

她还记得那会儿情绪上来了,自己头也不回就走。王皓在身后喊老史老史,她没理,王皓喊:“史策!”

她凶巴巴地喊回去:“干嘛!”

王皓当时说什么来着,他上一回合还那么认真,那么入戏,忽然就变得哼哼唧唧的,像一只落水狗。老话说痛打落水狗,史策有那么一秒钟觉得不忍心,史策眨巴着大眼睛看落水狗,王皓嗫嚅着说:“我觉得难受了。”

她现在也眨巴着眼睛看王皓,王皓“哎哟”了一声,把她从泛着柔光的回想中拽回来:“别发呆啊老史。”

“我刚说的话你听到没?”王皓问。

史策是一个字也没听见,摸摸脑袋,王皓把她的帽子拿走戴头上了。

王皓说:“那算了。”

史策叹了口气,直起身看他整个人又像一株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一样蔫下去,说:“又怎么了?”

王皓说:“昂。”

王皓情绪低落的时候,老是有一百种方法答非所问,同时又把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了。真是有点可气。史策心说,行。

“行。”她拍一下王皓的帽檐,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吧,也不早了。真的,没有工作安排的话明天再来写,明天见吧啊。”

“如果我有呢?”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帽子还我。”史策说着推门要走。

“其实没有我能陪你到这周六被骗了吧。”王皓面不改色也不喘气地说。

史策说,“那不错,可惜我周五就要开机了,快着点儿。”

王皓就想起史策很快又要拍电影去。他想再说点什么,史策已经转身不见了。

史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她一个人坐电梯下去。打开手机,延迟的消息叮叮咚咚跳出来,蒋诗萌说想你了阿史,李飞说你进组前咱俩高低得碰个面吧。一眨眼,王皓又发消息来。

“那你到时候别不回我消息。”

还要再跟一句道德绑架。“不回就是不爱我啊。”

其实没有很好笑的,都有点不像她面前的王皓,一句话一个包袱,没有包袱也生抖出包袱来,史策很肯定地想,在自己眼前,他也不是怕冷场,他就是欠。相比之下这真的一点也不好笑的,但是史策的眼前,很快就冒出一个耍赖的王皓,有一点点不满,有一点点失落,有很多得逞的得意蓄势待发,她没法忍住地笑出来,笑声把她一点也不寂寞地包裹。一边笑她一边敲下一个色厉内荏的回答,她说:“王皓,话怎么都让你给说了呢。”


不具名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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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February 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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