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原

Memory Era Ⅱ

得到马哲带着张嘉元从住处成功逃出来的消息时,苏文浩的电脑上正同时挂着四个页面:Meta Memory的管理界面,模拟器上的外卖订单,黑底白字的最简易聊天框,以及和达西的视频电话。视频里达西抖开一条速干毛巾,包着脸在揉头发,“我已经洗过澡了。”他说,“真的值得我现在去一趟吗?”

苏文浩盯着电脑屏幕点头,在达西看来是一副眼神左斜的萎靡情状。萎靡的技术宅被高科技吊着一口仙气不仅没有死还在稳定输出,他知道苏文浩是实在遇到了搞不定的事情才紧急call他,而此事多半和王江元有关。

“嗯”,苏文浩哼了一声,“他好像又增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记忆,过来看了我一眼,甩上门就一直不露脸,很崩溃的样子——我现在听到他收拾行李的声音了,就现在!希望你能在他离家出走之前赶到。”

话音刚落,达西扣上电脑夺门而出,王泽人跟在他后面跑,提着一双鞋。“把拖鞋换了!”他大喊。

反复出现过太多遍的困境便不成为困境,他们都已经习惯。诚然此事第一次发生时,这几个人远未如此镇定过(达西称他是镇定的,慌张只是他的情趣)。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毕竟他们认识王江元其实也已经很久了——或者,不能这么说:好像王江元是被他们捡到了似的。这几人之间并不存在谁捡到谁的问题。他们是恰好追尾的一些碰碰车。

只不过比起来王江元确实更惨烈一些就是了。至少苏文浩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狼狈的时刻,做黑户也挺酷的是吧——这是他唯一的口径。那时候他们都足够年轻,他,达西,王泽人,毫无疑问地喜欢地下网吧,喜欢烟,喜欢乐器和火花,喜欢离经叛道。记忆时代里这种坍缩至地下的网吧都是不成文的灰色地带,依靠窄长的楼梯和厚重的大门修筑工事,每一声吱呀的风吹草动都被收音效果放大的墙壁聚拢,有人来查处时便只能看到全部人等溜走后空荡荡的屋子:不过大多数时候也不会弄得这么难看。毕竟这是一个从不缺乏心照不宣的时代。

代价是高速网络能支持的游戏并不多,不外乎那么几个,星际争霸,红色警戒,帝国时代,三个人经常一溜窝在最角落的位置,罩上头戴耳机叱咤风云数十个小时。网吧当然也兼营卖烟副业,老板兀自坐在门口的皮沙发上吞云吐雾,跷起二郎腿的时候就是又抽出了生理反应。没有人过于在乎在这个地方赖着不走的人都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与其说这是网吧,不如说是一个庇护所更合适。庇护的对象,就是“没有身份的人”。

Meta Memory也是在最角落的那台旧电脑上生长出来的。那天苏文浩非常无聊,达西和王泽人把鼠标垫盖在脸上打瞌睡,他没有队友,只能自己一个人打星际,对面的人族依照当时流行的攻略,卡bug制造出了一堆什么地形都困不住的农民,这些小人一眨眼就跨过山和大海,冲到他家开始屠边,他在前期迅速地死了一次又一次,又反复地开新局。Black sheep的幽灵趁他不注意早在各处埋下种子,在记不清第多少次农民抱团飞龙甩尾而神族败局已定的时刻,猝然跳出一个弹窗。

简简单单的弹窗:Welcome come to Meta Memory! 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向右的箭头指向Next,苏文浩几乎是用肌肉记忆点了进去,败绩累累的星际争霸页面立刻被一层卡顿着刷新的黑色涂料全部覆盖。往上看去,原本应该是网址的那一栏连IP地址都没有,光秃秃地写着null,新的纯黑页面上只漆着一行字:此地的罅隙,是你们的庇护所。“你们”,他盯着这两个字,久违地心惊肉跳。

你们,他本能地想,这是在面对我讲话吗?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去,身边颓废瘫坐睡着的战友,看起来一时半会还是醒不来。谁会知道他们失去身份的原因?谁又会知道他们曾经过得多么惊心动魄呢。

是的,网页噼里啪啦地打断他的思绪,继续和他对话,收容那些粒子,从无规则运动中解救他们吧。

这东西说什么都是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苏文浩长长呼一口气,集中注意力继续用意念询问:我要怎么做?

不需要做什么,你是被选中的。Meta Memory从此刻起,就是你的地盘了。

为什么是我?

对面不再回应,小小的银色光标在“了”字后面有节奏地跳动着,如此胸有成竹。苏文浩还在发呆,抬起头来王泽人和达西睡得人事不省,网吧昏暗的灯光一成不变,灯管上有两只锲而不舍的水蚁,每次飞上去都发出翅膀被烤焦的嗞拉嗞拉声音。他一阵恍惚,伸手把旁边的两个人拍醒,然后怒视他们。

奇妙的是从那天往后,帖子真如泥土中的伞菌,随机出现在这个论坛中。这是哪里来的?访客们欣喜地发帖,又奔走相告,兴冲冲地问起是谁发现了这么一个好地方。他们的第一个帖子倒不是苏文浩本人发的——是达西。他随手打了三个字充作标题,“有烟吗?”没过几秒钟就有昵称是一串IP地址的人回帖,“要哪种的?”达西惊讶地回帖:“失恋了,怎么治?”这次没被回复就被苏文浩和王泽人同时盯上。前者以“去你妈的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为主体骂了他一通,后者则就失恋一事狠狠逼问了一晚上要他交代清楚。

陆续找来的很多都是记忆交易员,苏文浩从不干涉他们的发帖内容,他只热衷于躲在屏幕背后窥探。游戏也早都不玩了。野生野长了一小段时间后,论坛用户逐渐成了些气候,初生的聚落需要管理者,这样的帖子开始冒出来:管理员,有管理员吗?有没有细则?人类需要秩序,哪怕是我们。达西瘫坐在椅子上,叼着一根烟言简意赅地评价。此时苏文浩打开只有他才有入口权限的开发者选项,正奋笔疾书修改代码。翌日一早,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名叫admiao的新id,把自己的帖子高亮置顶在Meta Memory绿荧荧logo的正下方,标题则显得非常欠揍:我是管理员。

照理说此后三名网吧原住民更加不必挪窝,可吊诡的是,没过几天这个网吧据点就经历了一次最严重的摧毁。白天的例牌检查不是最吓人的,真正的灭顶之灾来自于深夜乱窜的老鼠:它们把网线几乎全部咬断了。老板操着扫帚打死最后一只时已经是后半夜,乱糟糟的沾着汗水的头发被发带束高,气喘吁吁地向留下帮忙的苏文浩三人道谢。“肯定是他们带来的。”他信誓旦旦地说,“老鼠以前从没来过。”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想在苏文浩脑中缓缓升起:Meta Memory刚刚起步的秘密经营,会不会已经暴露?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回忆起来那个场景都是荒诞的:在一间网络全断、电力系统摇摇欲坠的网吧里,灯带有规律地闪烁着,时而照亮一些老鼠尸体,四个手里抓着打鼠工具的男子同时把目光投向门口,看到了一个被毛线帽子遮住眼睛的人,一只仓鼠吱吱叫着,从他背着的巨大布袋里跳出来,蹦到他的肩上。

苏文浩从不讳言自己是怪物。他从小就不以这种信念为异,即便是在异童遍地的实验中心。“筛选”是他们这些孩子最熟悉的词语,丝缎般柔软顺滑的记忆图景排布在脑中,在医学影像里,这些都是值得被医生围观和称赞的案例,就和一颗搏动有力的心脏、一个漂亮浑圆对称的子宫一样。他的记忆图景还要格外值得赞美一些,因为研究者发现了他记忆中密布的精密刻度。简直是神在眷顾我们的研究——他们说,这是神赏赐的量化。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早早离开了实验中心,和他的朋友达西、王泽人一起。他们也不知道,记忆消除并不全然对这三个孩子有效,至少,他们全都记得自己曾在这幢白色尖顶的建筑中,熬煮过漫长的时间。

他们是怪物。不服从管教的怪物,与普通人不同与异常人不同在每一次筛选里都显示出异样的,怪物中的怪物。苏文浩始终相信这是一项坚不可摧的事实,直到他看到那只活蹦乱跳的仓鼠。小家伙横冲直撞地撕开了这个严肃的地方,像一只盲目的飞机,它为自己找到的停机坪,是主人的肩头。苏文浩把肩头作为起点,依序看去:毛线帽、刘海、宽大的卫衣里穿着线衫,袖口盖住手掌,肥大的裤腿一直拖到脚面。他背着一只半人高的,里面塞满东西的布袋。苏文浩看见他开口了,似乎准备说话。

然后他听到他说,是Meta Memory的总部吗?我记得是这里。还没来得及给出震惊或否认的反应,那个人就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硕大的布袋震声脱落,仓鼠惶然逃开,最终站上了主人的脑门。

真可笑啊,他或许以为这是什么封锁严密、戒律森严的大楼,而不是昏暗、破败,失血过多的地下网吧。一切都已到尾声。没有总部。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异状。命运像一个在地铁口乱塞健身游泳买房传单的销售员,不由分说地把际遇拴上过路人的手腕。出于对这个奇异画面的尊重,苏文浩一直小心呵护着这段记忆,没有任何出售或剪切它的意图。偶尔他会意识到,这意味着他和王江元已经相处了很久——这个将要离家出走的人。此时此刻他们僵持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苏文浩把回忆过过一整遍,双方都没有要挪动的迹象。哦,也许王江元要动了,他的脚尖向着门外。

“你……要不再等一下?”他及时地开口,“这个点,晚高峰,地铁比较堵。”

“不用,我可以打车。”

“那我帮你叫车?”苏文浩兵来将挡,“你可以坐下,等车来了再走。”

“已经叫好了。”王江元不和他对视,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还有486米,一分钟,现在可以下楼。”

因为一头雾水,所以也没法对症下药。苏文浩硬着头皮变阵,“不着急不着急,那你行李箱给我提好吧,门也我来开……”

他知道重点在于拖延,恨不得做出0.5倍速慢动作,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锁咔哒一声。好事!是达西来了。苏文浩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会有什么恶劣影响了,朝着大敞的房门就喊:“镇定剂!”

达西背着小医药箱,是做了万全准备的。一个针筒推下去,简直行云流水,王江元还没来得及给什么激烈反应,就倚着行李箱慢慢地滑下来。

苏文浩松了一口气,揎拳捋袖,准备把人掳回去。达西眼疾手快地给他一脚,“去去去,你还敢动手动脚?”

他缩回去,有点委屈。达西的阻拦并非无因,但他也想,我哪里动手动脚了,我简直是柳下惠,要动还不早就动了。我只是习惯——只是习惯,他想。从王江元第一次在他面前晕倒在地时,他就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挥手赶走那只碍手碍脚的仓鼠,熟练地掐了掐人中,又开始做心肺复苏,做完一套胸部按压后迷茫地抬起头,不知道在问谁:“哪里有AED?”

最后是王泽人走上前看了一眼,说你收收吧别把人折腾死了,应该就是饿晕了。达西说苏文浩丫神经病的。苏文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们不懂。王江元一睁眼,苏文浩劈头盖脸一堆问题就问上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英语六级考过了吗?驾照拿到没?家住几楼?你是不是失忆了?

王江元不慌不忙地盯了他一会,转过头去,一言不发地从自己硕大的背包里翻啊翻,翻出一本卷了边的病历递过来。达西接过一看,医生的字龙飞凤舞,“记忆”两个字倒还可以勉强辨认。苏文浩没接,他看着王江元脸上的一粒痣莫名其妙地发呆,神叨叨地想,这像0.35毫米水性笔轻轻点出来的。达西说,后面两个字是什么?王江元说,增殖,是增殖。字有点难看吧,没去正规医院,找的朋友推荐的小诊所,怕被抓。但坐诊医生人是很厉害的,诊断结果有保障。他的翘舌音发得稍微有点不好。

当然一开始他们都不明白记忆增殖是什么。王江元轻而易举就举了例子解释,说比如,比如我记得这间网吧的位置,记得一个叫Meta Memory的网站,底色是绿的,别的地方都没有……只在这里有。我是这间网吧的常客,坐左数第三列最里面一个位置。三尊网吧石狮子听了诧异得很,异口同声地反驳他:我们从没见过你这号人。王江元一点不惊讶地点点头,那就是记忆增殖了。本来我没有做过的事,没有的记忆,忽然长了出来。大家了然。苏文浩额外说了一句,你记得的那个位置,是我坐的。王江元听了也不羞怯,点点头说,哦,那不好意思啊。

记忆增殖,没人听过的病。据王江元说,这也算是罕见病了,有时有趣,有时也让人感觉困扰。后来也不知怎么,总之网吧肯定是不能呆,苏文浩就拽着王江元,和他一起找了个房子同住,达西则和王泽人住在一起。这一整段的记忆全被丢了,苏文浩确信:他想不起来同居的缘起,也不记得搬进新房子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问王江元,王也不答。我忘了,他先是说,后来又说,我怕自己记得的是错的。

你说你记忆那么混乱,会不会有一天记得我是你爸爸?苏文浩奇思妙想。

王江元看都不看他,说,我是记忆增殖,不是丧失了基本的伦理道德和智商。

王江元说得没错,这病大部分时候也并不发作,有时只是好玩,极少数时候会有点麻烦。他起初还闹过争辩了半小时昨晚吃的到底是炒蘑菇还是杏鲍菇的矛盾,很快就渐渐可以不吵,秘诀是多说“是的”“对的”和“没错”。顺着记忆的痕迹来,哪怕它是错的,它是无端产生的。苏文浩觉得自己这几年委实是进步良多。

也许这次搞清楚了以后,问题依旧在可解范围内。他甚至故作轻松地想。让王江元瘫在玄关也不是个事,达西和苏文浩合力把人架回沙发上,俩人刚拿起游戏手柄,苏文浩好歹还想起了别的事。

“把他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苏文浩说,“这样他醒来就算还要跑,也要再整理一遍箱子。”说着他就拖着王江元的箱子推门走进了他的房间。

达西抽空抬了下眼皮,看着不省人事的王江元,对他小声嘀咕,哎,苏狗随便进你房间翻你行李箱,醒来记得找他算账。你箱子里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吧?

王江元自然没有回答。如果他回答了,苏文浩应该不会打开。

也就不会看到半箱子的过敏药和安全套了。

达西读档打了一会空洞骑士,抬头看挂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快一个小时,苏文浩依旧没返回,王江元也没醒。诡异地沉默着。“时间凝固了?”他自言自语,想了一下,还是存完档起身去找苏文浩。

苏文浩坐在地上抽烟,一派呛人的缭绕。

“哎你怎么——”达西一个箭步冲上来抢他手上的烟,已经抽了一小截。苏文浩扬手躲掉了。

“不是记忆烟,就是普通烟,你看,是金好啊!”他晃一晃,“我不会吐在这里的,放心。”

“那也不能室内抽烟!”达西瞪他。

苏文浩没理他,拿了一盒药又放下去,再拿另一盒,也不看,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达西看着这些药,眼熟,扑尔敏,氯他雷定,西替利臻。王江元是过敏体质,他皮肤又白,每每过敏的时候前胸后背脖子手臂都泛出醒目的红点子,没忍住抓一下就蔓延一大片,手背贴上去,全是烫的,慢慢地就浮起鼓包。他狐疑地用眼神质询苏文浩:难道过敏现在又严重了?苏文浩摇头,说没有:“没有比刚搬进来那次更严重的。”

那一次倒是真的严重得不得了,把他们三个人都吓坏了。王江元把长了风团的脸大半埋在口罩里,艰难地大口呼吸,说自己可能是吃了有毒的蘑菇。能不在白天出门就不出门的三位大哥把王裹得严严实实,开上电瓶车就往医院跑。苏文浩穿着黑T黑裤,沾了一身的灰扑扑,被安排卡在小后备箱和王江元中间,遇到红灯时恨不得拿脚去划地。末了领进医院挂号问诊一通折腾,医生说,可能就是灰尘加霉菌混合物过敏,没大事。一挥手开了几盒抗组胺药。

做好洗胃准备的人呆在当地,问王江元:毒蘑菇呢?

医生说,哪来的毒蘑菇?你们要是还不放心,现在右转下楼去放射科照一下。吃了毒蘑菇还来得及撑到现在?

王江元在毛线帽和口罩之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说我记得啊,真的吃了,真的。

达西在旁边醒过味来,说,也是啊,我们家哪来的毒蘑菇,这里又不是云南。

翌日拿到过敏原检测结果,三级较四级略多——王江元已经好好地躺在打扫一新的屋子里休养,报告是苏文浩去取的。他记起自己一边拿着块湿抹布抹衣柜,一边和达西进行的争执。达西说,你确定要和他一起住?我不是非要告诉你这人是个坏人。只是他必然会常常说假话。

苏文浩说,那还不是是因为他的记忆出现偏差了吗。增殖,就是本来没有的,没经历过的,突然出现了。他又不能判断这些新长出来的东西不存在。

达西说,我没在和你谈理由,谈动机。我在谈现象,谈后果。你说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说谎,和他告诉你的都是假的,这两件事并不相悖。达西说,你一个记忆这么精确的人,记忆上能长刻度的人,至于这么偏袒一个记忆这么乱七八糟的陌生人吗,话里话外,胳膊肘都是往外拐的。

苏文浩擦着擦着就不擦了,说,哎,哎,别提什么破刻度,这是多值得拿出来夸耀的事吗?我连抽一根烟都能吐得胆汁出来。

达西戴了个盆帽压住他的卷毛,干五分钟歇十分钟,满心都犯伫立窗边吞云吐雾一下的瘾,可惜不能。就是那些刻度线害苏文浩几乎没法接受所有零散记忆的进入——类似于一种严格的排异反应。别岔开话题啊,达西轻声说,我主要是问你为什么要突然邀请一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来……进入你的生活?

还不是我刚一见面就把他的仓鼠弄丢了,心里过意不去吗。别说你们了,苏文浩说,人家也犯嘀咕,暗示了我好几遍,说自己没钱。

达西说呵呵,你真是不折不扣的苏狗。所以到底为什么?

苏文浩深沉地说,不知道。可能是出于不属于那些刻度的原因。

那天达西还问了一个他没法回答的问题,达西说,你相信他吗?

知道他有不可信的记忆,带着扑朔迷离的身份,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前奏地到来,为什么还相信他?

我没法回答你,我想想。苏文浩严谨地说。

此刻他下意识地抓着那一盒两盒的过敏药,又想到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他突然问达西,“我是说我们进实验中心的时候。”

“吹口哨。”达西不假思索地说,“你站在厕所的一个隔间里吹一个音阶,最后升Key那个‘哆’怎么也吹不上去。”

“我怎么觉得没这回事?”苏文浩说,“我记得的是你和王泽人在厕所墙上画棋盘下五子棋,我围过去看,觉得你们棋都太臭了。”

“那就这个吧。”达西点点头,“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个还要更变态一点。”

达西对他的评价倒是数年如一日地没有变,他一直觉得苏文浩就是个脑回路奇怪的神经病。

苏文浩说,“那就对了,我想到答案了。”

“什么答案?”

王江元第一天出现在他眼前时给他的感受,在听到他记忆增殖的怪症时还要更多的狂喜,他简直没法想象自己会抑制不住地欣喜,甚至要蹦起来,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啊。当然了!世界上有哪种人都不足为奇,因为它已经孕育出这样那样的怪胎,但是,他欣喜的是——怎么还有比我更像个怪物的怪物啊!

几乎危险的奇特,无论何种使命交托到他手中都不奇怪的。他的记忆放肆地篡改导致的谎言,根本不算是谎言。苏文浩那么理所当然,自然得好像日升月落,“我相信他啊,怪物总会相信怪物的嘛。”

他话音刚落,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的王江元,正站在门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走吧?”王江元说,“别他妈的问不出口了。我来告诉你,因为我记得我们睡了。”

王江元捋起袖子,熟悉的风团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他的胳膊上,触目惊心的,苏文浩甚至有一秒忘了他说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直到达西一巴掌巴在他脑壳上,好痛。

达西先生在这个不归他住的房子里忙上忙下。没有办法,只能他来忙,还好此前因为王泽人的坚持,拖鞋他左右是换下了。正经的两个主人,一个顶着越来越严重的过敏皮肤躲在自己房间里,在床上打坐,像一尊不断升温的瓷娃娃;另一个被勒令软禁在客厅沙发,烟不让抽,游戏不让打,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吉他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弹,时不时地喊他:达西,电脑我总能用吧?我是管理员!

菜刀剁得咣咣的,是达西的回答。他弄个围裙戴上,大马铃薯摆了一排,试图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平复心情,心里在骂苏文浩是大傻逼: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什么Meta Memory?又想,王江元该不会上论坛把苏文浩的丑闻贴个大字报出来吧?

想啥来啥。傻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达西,我发誓——”

“滚回沙发呆着去,谁让你动的?”

苏文浩说,“你听我说完。我真的没和他睡,我拿我的生命跟人格发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老强调这个干嘛,怕我不信?”达西恨铁不成钢地提着菜刀,“别跟你爹我避重就轻。这件事的重点是什么你懂吗?”

“我知道。”苏文浩说,“他分不清自己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也很难相信别人的判断。我就算说了,也不能抹掉他……被睡的记忆。”

“不止是这样。你知道他这次是对什么过敏吗?”达西说。

苏文浩茫然地摇摇头,脑海中划过那堆满了半个箱子的安全套和过敏药,绿色的和蓝色的大小盒子乱七八糟。他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顺着达西的话得到了印证。

“他对那些安全套的橡胶过敏。”达西说,“所以哪怕你——”

话还没说完,苏文浩扭头就走。达西愣了一下,喊着“你别去他房间啊”,拎着菜刀要拦。

没拦住。他眼睁睁看着苏文浩推开门——门竟然没锁。完了,达西绝望地在心里闭眼,只希望他们别打得血溅当场。

在沉默的煎熬里,达西甚至不抱希望地念经。阿弥陀佛,爱咋咋地吧,他想,达西宝贝不干了。然后他听到苏文浩开口,喉咙像被拧紧的发条。

“你别走。”他说。

时间冻住了,这句话甚至像有什么回音。过了很久,王江元笑了一下。

“我其实不想走的。一觉醒来多了那样的记忆,如果不是没法分辨真假也没法开口问你,可能对我来说也不算坏事。甚至我还想好好求证一下,戴安全套的时候却过敏了。”

苏文浩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风团大概又已经蔓延得全身都是,脖颈上像有一片红扑扑的荆棘项圈。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我们根本没睡——否则我晚上就会过敏,根本等不到第二天一早。然后我就在想,这真的是我多出来的记忆吗?……或者说,它根本就是我厚颜无耻的想象?”

达西震惊地看着王江元。他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床头的一盏小灯暗暗的,又被门口的两个人遮掉了一部分,在墙上映出摇摇晃晃的模糊影子。达西又看了一眼苏文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王江元那句话的意思,达西想,一点也不晦暗,已经足够明朗。

沉默了很久,苏文浩开口说,“你别离家出走。”

“但我没办法再和你对视啊,也没办法跟你讲话,我一看到你就想到——”

“你别走。”苏文浩打断。

王江元有点不知所措地抓了抓侧颈,准备好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除了你不能搬走之外,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觉得舒服一点?”苏文浩问。

王江元愣住。想了半天,他说:“你不要看我。”

“好。”

“也不要和我说话。”

“可以。”

“尽量让我一个人呆着。”

“行。”

苏文浩都一口答应下来,达西惊讶地掐了他一下,感觉事情慢慢脱离了自己的预想。

“但是我现在有一件迫切需要做的事,我可以做吗?”苏文浩说,“我会征求你的意见。”

王江元说,“好。”

“我走近一点。”

王江元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苏文浩走近了两步。

“再走近一点?”

王江元同意,苏文浩又走了两步。这下他们靠得相当近了。

“我可以蹲下来吗?不看你的眼睛。”

王江元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苏文浩蹲下来,甚至滑稽地举了一下双手,表面自己没有任何攻击性。他清楚地看到王江元有点止不住地颤抖着。

“让……让我抱你一下吧。”他几乎说不出口这句话,可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于是最终还是说了。

对方只是沉默,没有发出表示肯定的指令,也没有否定。苏文浩张开双臂,轻轻地拢上去。

他收拢得相当缓慢,仿佛最终静止的位置需要经过精密的计算。他感到自己距离王江元身体的颤抖越来越近,直到和这种微小的战栗相依。他忍不住越过征求意见的程序,冒犯地把嘴唇贴上脖颈上红色的荆棘状的过敏风团,然后他感受到了皮肤中温度较高的那部分,还有一些比过敏更烫的不速之客。那是一些眼泪。


过敏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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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September 25,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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