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随罪
Memory Era Ⅲ
天上忽然降下大雨,又急又猛,像拿大米缸往下使劲倒,沿街都是噼噼啪啪雨滴砸在雨棚上的声音,又已经入夜,马哲对着马路对面那辆闪着“空车”红光的出租车拼命招手,胳膊都快断掉,对方总算涉过猝然蓄高的积水开了过来,他一手拽开车门,一手把张嘉元推进了后座,然后把自己也折了进去,朗声说,师傅,去那个,中城科技园东门,那个史蒂芬金路上那个。张嘉元从旁纠正,是霍金,霍金路,不是史蒂芬金。
“啊,这俩不是一个人吗,不就史蒂芬霍金吗?”马哲向弟弟扭头,迷惑地求证。
“哪能啊。”张嘉元说,“霍金,科学家,史蒂芬金,写小说的。”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犊子,师傅听乐呵了,不见外地插嘴,“你们去中城科技园干啥?那一块学校多,都是学生吧,这时候放假了都,还去呢?”
“做实验啊。”马哲说,“暑期学校么。”
“哦,高材生啊!”司机师傅热情地附和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在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大高个儿正冷冷地注视自己,浑身散发出陌生的威慑气息,立马吓得缄口不言了。
他们行李不多,简单的两个背包,装着身份证件和两套换洗衣物。来不及拿更多了,虽然已经过去一个多钟头,马哲仍然对那个电脑屏幕银光乱闪的瞬间心有余悸。他混迹Meta Memory论坛很久,只为了自己的烟草销售事业,账号普通得泯然众人,日常就是在每一个和烟草有关的帖子下刷回复和找楼主私聊,从没想象过自己会被管理员找到。
然而事实的确如此。admiao的账号昵称上冒着象征最高权限的银光,忽然展开的私聊界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马哲愣住了,第一件事是回头找张嘉元。没费劲,他就站在身后,正啃着一个苹果,慢条斯理的,不是连皮啃,是用门牙一点一点地把苹果皮刨下来,吐在掌心。看到马哲回头看他,张嘉元笑眯眯地咬了一口苹果。
那个笑实在显得太不谙世事。马哲张张嘴,想说嘉元儿咱俩好像遇到麻烦了,最后说出口的是,“啥毛病呢,苹果带皮啃得了。”
还好车开着开着,雨势就收了很多,司机很显然是吃了他那种冷酷表情的威胁,在接下去的途程中都一言不发,到了目的地收了钱就赶紧走人。这个地址是admiao发来的,详细到楼栋门牌号和两张照片,以及钥匙摆放位置——在隔壁房间的蓝色地垫下面。短短数条消息,足可以见admiao对他的现况,不说了如指掌也是摸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还知道他有要带走的人——马哲看了一眼张嘉元,小家伙有点困了,紧紧地跟在后面,一边甩着伞上的水珠一边打了个哈欠。
“哎,哥问你,知道这次为啥溜出来吗?”他呼噜呼噜张嘉元脑瓜子。
“又有人来查咱们那烟了呗。”张嘉元也不躲,老成地叹了口气,意思是“小事情,我都习惯了”。
卖“这些”烟的确不是什么正当职业。马哲发誓他刚从大学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毕业时,也是一心想着要找份正经工作的,怀揣着好男儿志在四方的信念把简历投遍了线下双选会和线上求职软件,千挑万选地进了一家烟草公司,家里人也都支持,说烟草那是全民所有制,工作绝对有保障,福利又高。进来说从销售干起,马哲也一万个理解,摩拳擦掌准备轮岗了,才发现拿到的产品都是他没抽过的烟。
他上幼儿园前去做记忆筛查,结果是绝大多数。做95%的普通人在马哲和他的家人心中绝不是一件坏事,对于5%的记忆可剪人群,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各种媒体报道。简直可以说,是禁烟销售第一次让他和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群体挂钩。公司里的销售前辈解释得十分顺理成章,说烟草本来也一直是灰色地带,最近申请刚批下来,也能试营一些卖给记忆可剪人群的烟。
“卖这烟真不犯法?”他害怕自己哪一天就触了法网,赶紧虚心请教。
同事大哥十分热心地向他解释,虽然理论上烟草交易是被禁止的,但实际操作上只到管制的程度,“就像以前老美经常搞的那种,啥,禁酒令,那么夸张了,自己在家里喝酒也是没问题的,只要年满21岁,去固定的地方买酒,也是能买到的。真的禁到密不透风?那不可能的,多反人性啊,烟民非暴动不可。”
“我们内部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哈,你知道记忆层吧,烟草里加的就是那些玩意。现在这块研究搞得不错,Ⅰ到Ⅳ都给研究得透透,所以呢只要是这四层的烟,抽了都不会有啥问题。你等闲别去碰那些标榜自己添加V层记忆的东西就行了。再说了,咱们卖烟是正当的,在政府那儿都有备份的,不比那些偷偷卖的私烟贩子,谁敢保证他们产品的质量啊。”同事大哥一顿解释,末了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好好干啊,小伙子!”
说辞很灿烂,久远的斗志仍然很清晰,马哲从地垫下摸到钥匙的时候,也忍不住在想,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哥”,张嘉元跟着他进门,声音有点发紧地喊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雨声渐止,风声却没停过,马哲顺手开了灯,膝盖已经磕上堆在玄关的箱子。“我注意着呢,没人跟着咱们,不会有事的。”他说。张嘉元很信任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查看四周,“这是民居?”
马哲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万一真有人来住户登记,你就说你是我弟。上回不是给你办了个假证吗。”
小孩很乖地认真点头,他再怎么费心思忖估计也就到这地步了,往这套一居室里面走去,看到一张床,虽然只是一个光床垫,但他实在是累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哥,我困了”,就蜷着长腿躺了上去。马哲跟过去,低声喊他:“脏不脏啊?还没擦过呢!”张嘉元不回应。竟然是已经睡了。
他只好又退回来,悄悄把卧室门拢上,也关掉了灯,留下黑暗环境保证小孩睡得安稳一些。除此之外的空间很逼仄,马哲转了一圈,推开洗手间的门,坐在马桶上,习惯性地伸手掏兜,什么都没摸到,才想到admiao强调了不让他带任何一根烟。其实即便是带上了他也不能抽,普通人抽这些混入了记忆碎块的烟,会有思觉失调的风险,更常见的说法就是,精神分裂。
可现在马哲还是需要这些烟。他通过把它们揉皱来减轻一些压力和焦虑的感觉。过去好几年他都以为自己对这种隐秘接头交货的生活习惯了,手里也开始有了稳定的货源和买家。张嘉元则是那个横冲直撞的意外。他在一个普通的,马哲刚刚结束接头准备步行回家的夜晚,横穿马路截住了他。马哲诧异地看着这个不知深浅的毛头小子,对方朝他咧嘴一笑,表示友好,“哥,有烟吗?”
马哲起初没当回事,只想把他打发走,“哪家孩子啊?这么晚了别在外面乱窜。”
张嘉元一点不怵,“我可看到你们接头了。你给了那人一整条,你手里指定有烟!要是你不卖给我,三百米开外就有个岗亭,我就跑过去报警说警察同志这儿有人违法乱纪,身高一米八穿皮衣牛仔裤和AJ1倒钩,长得特帅——”
他边说边跑,马哲又气又好笑地追他,象征性地追了两步,停下来双手拢个喇叭喊:“小兔崽子,你别跑,我不追你!哎,你还要不要啊?”
好在那条路上看着没有第三个人。胆大包天的张嘉元颠儿颠儿地跑回来,看着缺心眼儿。马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那一刻多危险——自己怎么说也该低调点啊!但他又下意识地感到这孩子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坏人的小孩朝他摊开一个白嫩嫩的手掌。
马哲后颈一凉,忽然感觉气窗那儿的的确确扒着一个人,细细的喀拉喀拉声溢满了这个不大的空间。他其实一早感觉到了异状,说没有人那都是哄哄张嘉元的。那人大概有从狭小管道和窗格中通过的本领,等待他在这个黑暗环境里的进一步动作,实在是有点煎熬了。马哲把那一柄系在外套内袋的瑞士军刀悄悄解下来,握在手里。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带着这柄刀,甚至是在张嘉元折返回来,笑着走向他,摊开手掌要一支烟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他笨拙和狼狈极了,翻遍了一身的衣兜都没能满足小孩的一个要求,可他散拿的两根烟实际就和这柄刀一起,好好地贴在左腹的内袋处。
张嘉元始终耐心地等着,摊开手掌,坦荡地,没有任何防御。
“扑哧——”像有什么盛满了气体的东西泄露了,细微的声音,可马哲全能听见。也许是那个拼命想要通过气窗入室的人正试图把他骨缝里的空气挤出去,马哲知道他快要成功了,他不能打草惊蛇,于是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马桶盖上,甚至试图舒缓自己周身的空气。他的刀就握在手心里,眨眼之间就能弹出来。
面对张嘉元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么做,哪怕这个小孩冒失地拦住了他,还施行了不知道算不算有效的威胁。他拙劣地把找烟的伎俩在张嘉元面前演了一遍,感觉到了对方逐渐藏不住的失望。本来在黑夜的马路牙子上,小孩的眼睛亮亮的,这下,那亮光慢慢地,慢慢地熄下去。他心里一软,拍拍小孩的掌心,“不逗你了,拿着吧。”
那个人以为自己能够很好地融进夜色里,或许确实是的。他穿着夜行衣,材质特殊,像一袭流淌的黑洞。马哲试图感受他几乎不存的呼吸声,忽然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他下一秒就该刺中我了,马哲想,应该是用刀,薄刃的刀,因为刀是一种隐蔽的、便携的武器。
张嘉元马上就高兴起来,甚至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多少钱?”说着他开始翻钱包。
“送你抽吧。”马哲没好意思说这是自己准备揉着玩的。
看上去张嘉元也没任何推辞,很快找出一个打火机,点上就地蹲下就抽起来。丝毫不意外的,抽了第一口,他开始猛烈地咳嗽。
马哲弯弯腰,自然地伸手给他顺气,“第一次抽啊?”
小孩呛得泪眼朦胧,咳了半天说,“可不咋地。”
又是烟味,不是那种轻盈的,点燃一支烟后化作悠悠白气弥散于空气之中的,烟味的实体;而是附着在一个抽了太多烟的烟民身上,像一滩胶着的黏液一样顽固的,烟的污渍。马哲忽然心劲一松,反手一扬就把藏在手心里的瑞士刀捅了出去。
噗一声闷响,他几乎以为自己捅破了一个布袋。
其实他能看出来,张嘉元的抽烟姿势刻意模仿了老手,过肺技巧却无疑是生涩的。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抽烟的尝试也说不定。但马哲没想到的是,抽着抽着,这孩子的眼神逐渐迷蒙起来,竟然一头就要栽下去。
马哲赶紧拽了他一把,张嘉元一个不见外的趔趄就往他胳膊搂着的地方蹭,小声地嘀咕:哥哥,哥哥。叫得人喉头腥甜。
总有这种出于本能的瞬间,不必先看到就能一刀刺中入侵者的要害,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趋向温暖和安全的地方。张嘉元说,哥,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抽烟。马哲说,你当我不知道么。他想,问题是自己一开始没准备好要成为第一个递烟给他的人。他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把浴霸上的灯打开——坏了两个,正好,灯光不致过亮刺眼。死掉的那个人就毁在他自己太心急,还没完全探进室内就想先给马哲一刀,现在他软塌塌地挂了半截,下半身卡在窗外,骨节不知道肉体已死,仍在喀拉喀拉地复苏着。幸好血迹没有流到室外,马哲尽量清理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此人似乎不隶属于某个要追捕他的组织,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多么专业的忍者衣服,只是普通的剧场夜行衣。也许他不是为了杀人来的,只为了要马哲身上的烟。马哲想着,可我一根烟都没有,默默道了声抱歉,把人藏进角落拉上了浴帘,几乎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又关上了洗手间的灯,去卧室看张嘉元。没料到一拉开门,张嘉元就站在门口。马哲吓得低声骂了句脏话。
小孩更像是没反应过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的,“天亮了?”
“没呢,哪能就亮了。这才睡了几分钟啊?”马哲哄人,“接着睡吧啊。”
张嘉元也就任由他半哄半推的又坐回床上。
“我有点怕,哥。总觉得这个房子不太安全。”
“你别给我胡思乱想,这个地方是朋友给找的,放心,没事儿。”
其实这么说也未必准确,马哲甚至没有见过那个神秘的管理员admiao,只知道他大约是个本事不错的程序员。但Meta Memory论坛里的记忆交易员他倒是见过几个,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没多个眼睛少个鼻子。其中一个鬈发的年轻男人,瞳仁又黑又大,第一次见到马哲就露出熟悉又羞怯的笑容,对他做出一个Dm和弦的姿势。还挺酷。
马哲就认出他来了,是柚子,他们在论坛里聊过两句吉他。那时马哲的销售业绩已经在全公司都能排得上号,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早就陷入了一个骗局:从来没有正规渠道的烟草公司,他所在的地方一直在利用普通香烟销售掩护禁烟生意。记忆交易员和他的碰头也是透过销售前辈牵的线,前辈称之为“谈大生意”。坐下聊了没两句他就明白过来:Ⅰ到Ⅳ层的烟草业务不再能满足需要,V层烟的销售必须提上日程。
那天他回家以后,张嘉元咬着一个混合水果味的吸吸冻在家炒面,眼尖得很,说:“哥你脸色咋这么差。”
马哲有一瞬间甚至就想都说出来拉倒吧,可是他不能。随随便便捡个小孩这事听上去好玩——小孩粗通家务,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错,更省事了,相比之下多吃两口有什么的。只是不适合他这种从事灰色地带职业的人干。随便什么人知道了都能以此为理由要挟他做事,什么你家还有个小孩要养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弄得面黄肌瘦实在是可惜了。
他想,那前辈也确实是没说错。他还有要养的人呢。
磕磕绊绊的也养了这么久……天真又耍宝的一个小孩。
“我睡不着了,困劲儿过了”,张嘉元又说,“哥你陪我说说话呗。”
马哲对他简直是有求必应的,就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你还记得以前老在咱们家楼下饺子店外面溜达找肉吃的那只狗不?”
“记得。挺乖,挺老实一个狗,有天突然就咬了人,被弄走那个。是它吧?”
“嗯,其实吧,被咬的人我认识,那是我们公司一个销售老人,常青树了。被狗咬完住院住了俩月。那狗虽然是流浪狗吧,但从来不咬人,就咬过他一个。”
“是你指使的啊?”张嘉元笑了。
马哲也笑了,“是啊。你信不信呗。”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卖V层烟,依靠相熟的记忆交易员口口相传,有了一些固定的客人,没想把摊子铺得太大,好在V层烟也要贵得多,钱完全够挣。很快马哲发现记忆交易员们有自己的渠道,自己制烟,交货出售。柚子算是他们当中把这一套玩得比较明白的人,前后和马哲说过几次,说他不如出来单干,马哲都拒绝了。柚子问他为什么。
“也没啥特别的原因,就是我老家那块都觉得,人还是得有个稳定工作,是吧,有单位总比单干强。再说了,这还有个小孩要我养,我现在这样起码能朝九晚五,不想让他觉得我失业。”
柚子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直率地夸奖道,“你很顾家。”
马哲摆手谦辞,“就是……也不能这么说。”
即便从一开始,理智就感觉到能平稳地生活一辈子是件不可能的事,但马哲的确是有过这样的奢望的,他和张嘉元,一些有关于一根烟的缘分,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慌慌张张开始抽烟的小男孩,不知道是想要急切地证明什么,又是最想证明给谁看。反正只有马哲一个人自始至终地见证了,而他即便想要给哪个人看到,那个人也至今都没有来。
他原本想整夜不睡的,可思绪飘着飘着,实在是撑不住,加之在张嘉元身边,竟感到无尽的轻松,就忍不住进入了梦乡。
张嘉元在一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又轻轻地俯下身试了试马哲的鼻息。均匀而悠长——他心里觉得有点快慰,哥哥虽然整天都在操心这个那个,幸而没有入睡的障碍。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赤脚走到卫生间观察了一番那个被捅死的人,没有流露出任何受到惊吓的情绪,仿佛早就知道这回事。
然后张嘉元走回阳台,拉上窗帘,掏出手机发消息,收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admiao的名字。
“只有一个人,我已经解决了,在阳台。还有一个人应该就是单独行动,想从马哲那儿抢点烟,估计盯了他有段日子了。”
admiao立刻回复了一个句号,表示收到。
“善后的人什么时候来?”
等了半分钟那边才回复:“得等天亮以后。我这儿有点事。”
admiao很少会给这样的答复,他像一个吞吐量极大的枢纽,总能在最短时间里调配人手解决突发状况。
张嘉元压下心底的疑惑,无声地坐回床上,抱着膝盖发呆。床垫因为他的挪动轻轻弹了一下,借着没拉好的窗帘漏出的光,他发觉马哲的睡颜并不轻松——他皱着眉头。
也难怪吧,毕竟刚刚杀了人。他伸手在空气中轻轻抚了两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皱纹抚平似的。
张嘉元忽然记起他第一次盯上马哲时的场景。那个人很显然在做烟草生意,接头地点虽然每次都有不同,却一直在城北老区打转。他总提前从一整条烟里抽出一两根,放进贴身的口袋。那时张嘉元对添加记忆层的禁烟有轻微的上瘾症状,他又不是记忆可剪者,只能硬撑着抽上一小半,即便如此还是想抽,想得抓心挠肝。心里于是盘算,既然看到了这傻大个留的这一手,不如借机敲他一小笔。他不是没看到衣服内袋凸出的军刀形状,但事已至此,几乎是硬着头皮把手掌摊开在马哲面前,动也不敢动。
没想到在马哲面前硬撑着抽完一整根烟以后,马哲神色自若地问他:“要不回我家坐坐?”
一坐就是这么久。张嘉元擅长独自流浪的生活方式,反倒是同住时难以把握示好的程度,可马哲那间不大的、拥挤的、暖烘烘(总带着发酵的面点气味)的房子居然异常舒服。他逡巡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回报——总有人要偷要抢马哲的烟。过后张嘉元总得让他们付出点大大小小的代价。不过他从没和马哲说过,他的好哥哥大概一直觉得他纯洁无瑕。
“都告诉你吧。”张嘉元轻声说。他无意识地拿手指点着马哲的腮边和鬓角,“不然谁都以为谁是傻白甜,真要害死人了。”
马哲仍然在睡梦里,可他的梦显然不是什么好梦,甚至还蛮横地禁锢着做梦的人,张嘉元发现他先是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轻微地痉挛。他好像要努力遏制就要脱口而出的梦话,却快要做不到了。
先是一些破碎的轻声。
“我杀人了……”
然后渐渐清晰起来,张嘉元不必特意侧耳去听。
“我杀人了……”
即便咬紧牙关,还是不能阻止这四个字从唇齿间溢出。
“我杀人了——”
马哲汗涔涔地睁眼,正好对上张嘉元关切的眼神。
他揉揉眼,一激灵坐起来。还好张嘉元躲开得及时,不然俩人指定要撞脑袋。
“你刚在说梦话呢马哲。”张嘉元虚虚捂住脑门。
“说什么了?”马哲下意识问。
“你说你杀人了。”
凝固的沉默虽然是无形的,却风滚草一般迅速结筑在二人之间。张嘉元字正腔圆,那句话绝无错听的可能,马哲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丧失了对语言信息的处理能力。他也没有勇气再问一句“你说什么”。
在两个人都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雕像之后,马哲说,“对,我说的是真的。”
“这是什么意思,马哲?”
“意思是我确确实实杀人了。人在洗手间。我拿军刀捅死的。”
他原以为自己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才能说出这些话,没想到竟然轻而易举地讲出了口。就像准备撕掉一块牢牢黏在背上的膏药,或扒开一张已经贴了几十年的假面皮,以为需要火烤、刀铲,或者极大的耐心一点一滴地抠掉,抠得原本的皮肤也坑坑洼洼血肉模糊。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不得不脱落的部分,就那么容易地,自然脱落了。
以至于他竟然对着张嘉元恍惚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杀人,马哲?”
“因为危险。我有刀,可以防身,嘉元儿连把刀都没有,那个人对他来说,非常危险。”
“你以前杀过人吗,马哲?”
马哲还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你知道张嘉元是什么人吗,马哲?”
这下马哲不假思索地说:“我弟。”
倒是和他教的住户登记说辞一模一样。不过也再正常不过了,马哲一向是一个不会骗人的人,想好了一个答案就照实说出口,绝无虚言,连让他隐瞒什么都是痛苦的。可实际情形总不能那么理想,他总是非得隐瞒什么不可。
张嘉元想,这不太公平。他是骗过马哲的,从最根本的问题上骗了他。马哲一直以为他蹲在马路上抽的那支烟是第一支,他因而油然而生那种带坏了纯洁小孩的愧疚情绪,不由分说地,一肩挑起做哥哥的责任,誓要以一些安稳的好生活作为补偿。虽然安稳的好生活,也并没有过得太久。
他在床垫上膝行了两步,搂住马哲的肩。“别难过。”他凑近马哲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嘉元盯着马哲的眼睛看了一会——他要确保马哲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耐心地等待着。
马哲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变得更清明一些,按照张嘉元的设想,他说,“那你是什么样的?”
肩膀上的重量移开了,并没有立即的回音,答复他的是“唰——”一下,窗帘被整个拉开,露出阳台的全貌。竟然已经是半个清晨了。
柔软的、半透明的窗帘是一块幕布,幕布背后洁净又整齐,没有任何戏剧的萌芽,马哲不知道张嘉元要给他看什么,迷惑地移动着他的目光,像在玩简易找茬游戏。
不难的,这只是第一关。温柔的声音悬空着鼓励他。
确实如此,很容易,马哲发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僵硬地躺倒在阳台的一隅。
张嘉元扬起声音问,马哲,再问一遍奥。你杀人了吗?
马哲的眼睛一时还在适应光线,他笨拙地活动四肢,像一只刚刚在关节处拧好螺丝的木偶,他诚实地重复,“对,我杀人了。”
张嘉元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快乐地点头,指向那个如此光明磊落的角落。
“你看,我也杀了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