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命

我想嫁给一棵树,也想砍断它

我要嫁给一棵树。嫁给一棵树。一棵树,棵树,树。电话听筒那头,声音如此清晰,又遥远得彷如隔世,此人发音并不标准,树字明明是翘舌,她却——或许是她吧,粗粝的嗓音还带着点尖细的,肃穆的余韵,混合起来,像一个马大姐的开头,王彩玲的身段,不知是谁的结尾,发成介乎平翘舌之间的错音,飞箭离弦,穿过一片黑漆漆的松林,簌簌,簌簌。这或是与声音打了太久交道者的通病,哪怕听过上万人的声音,耳膜对于标准这一回事,依旧保留一层没有毁损的渴望。松林,孟婕自然而然地想到,七年前她是从一位前辈涂松林处接来的班,电台深夜情感节目主播工作,在她之前,每日以此句始: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松林。潇洒利落,尾音上扬,是侠客扬鞭。2005年深秋涂松林毫无征兆地离职,同日是她踏入广电大楼第一天,被强硬地指派任务,翌日便硬着头皮上阵,柔弱怯怯,深呼吸一气,讲:听众朋友们,我是你们的新朋友小婕。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她莫名产生恨意。漫长的,难以察觉的恨,无对象的,只是一锤定音了,从此以后,她只能是这位小婕。猝然换将,台里的电话几乎被打爆,熟悉之物散去,自然大多是抱怨。她熬过成千上万条耳虫不依不饶的艰难时期,全靠闭目塞听。不必想了,像吃掉两颗安眠药昏过去的一晚上,闭眼后睁眼就是天明,时间在已过去后总是显得万分迅疾。

这女人,说要嫁给一棵树,总的来说有些奇怪,但在无奇不有中就属平平无奇——未必就比这一夜本身来得更有意义。

我什么没见过呀……偶尔孟婕的确会这样想。极其偶尔的自傲,仿佛自我嘉赏。不独是这个发表嫁树宣言的女子,即便她没见过这人的面孔,也对她有种刻板而有效的想象:大约来自农村,或城乡结合部;穿红或紫,颧骨也浮着红晕:晒的;有一副爽朗的大嗓门,毕竟乡里邻舍总要扯着嗓子说话;手指骨节有些泡大;她无疑干活,侍弄农田、石磨,一些家畜。还有她的对象:她的树。她也许在木材厂?果园?哦,还有林场也说不定?平原是适宜林场的,大片葱郁树木,其冠相接如瀑。嫁给一棵树?哪一棵呢?无垠的林场倏然铺展进孟婕的脑海,她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一句,抬起脸看到,导播在大片玻璃后无声而卖力地摆手。来不及了,她歉然一笑。

他们已配合近一个半钟头,不是只此一次,是每周五天,孟婕几乎不缺勤。周末她休息,同一时段电台播出音乐榜单节目。特殊之处在于,今夜是七年来最后一次,同样没有任何预告,她重蹈涂松林的覆辙,辞呈已经放上台长办公桌,除了导播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要走。今天,此时此刻,你想做点什么?小婕在电波这头等待诸位的分享。她平缓地说。话音刚落,导播适时插进情感泛滥的背景音乐,众人皆习惯于此,她的节目开始于夜间十点整,足够晚而适用于此种烂熟于心的动情。耦合器随机切进十一位听众,疲惫的女声说,睡觉,连上了三十六个小时班。的士司机说,我要舒舒服服地泡个脚,洗脚桶里多加藏红花。年轻飞扬的笑声刺耳,想蹦迪!啊!这些愿望,甚至不需要二级联想。最后一个了,导播给她发消息,搞定就下班,孟婕隔着玻璃比一个OK手势。这个异想天开的女人,知不知道自己打来的是今夜最后一通电话?她把这个短语放在心底咀嚼一遍,不止,是孟婕的最后一通电话——不,小婕的最后一通电话。

女人毫无知觉。她得到回应,便有接下来的篇章。就在我家院子里,正对中屋,树后是邻居家的一扇后窗。我家里人去年从路边拾来一棵枝子,半死不活的,我刨个坑栽了它进去,填平浇水,它就活了过来,慢慢长大。讲着讲着,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像真有树枝,供她的叙述轻盈起跳。孟婕在平原生活接近十年,知道速生林多由哪些树种构成:刺槐,苦楝,杨榆柳。也许那男人捡回一株紫荆吧,这或许还说得通一些,栽种一棵灌木倒不是什么难事。可女人接着说下去了:没半个月它就长高了……比一个孩子长得还快点呢。眨眼开春,我们家房前屋后熏得人袖口都是香气。四月、五月,一串串瘦长长的小花躲在瘦长长的叶丛下面,多好的一棵楝树。孟婕几乎条件反射地想出了那棵树的样子:苦楝!放任它长上久久的时间,它就能有十米高,树干粗壮,节疤可靠,树冠如蓬出的伞盖。苦楝啊,孟婕轻轻地截住那一段对如何栽种和侍弄树木的兴致勃勃的描述,女人立刻有些激动,是的,是的,就是苦楝树。

这种树的果子是有毒的。孟婕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接话道。她的声音轻飘飘,导播觉察到异样,抬头看了一眼,想提醒她早点结束这通电话,却在看见她神情的一瞬悚然低头。他甫入台就和孟婕搭档,别的不说,绝对清楚这女人音色间的细微差别。漂浮并不常见,孟婕——尤其是试图说服什么人的孟婕,会逐渐增加自己声音中沙石泥土的分量,直至它成为一只筑坝的沙袋,手提肩扛,可御洪水。导播的思绪不合时宜地飞远,他想到七年前自己自学校对口分配到这个岗位,分明天之骄子是他,正遐想台里要如何热切地迎新时,却发现闹哄哄中抢走他风头的另有一位传奇人物,正是孟婕。事迹不难了解,几份议论拼凑即可:她是水边长大的南方人,北上做了三年打工妹,正准备打道回府,临走时在公交车上听到电台节目,打来电话,把这三年的辛酸苦辣倾吐了一番。我们当时啊,是惊为天人,好几个人都流眼泪了,感同身受了。老编辑推推眼镜腿儿,笑眯眯的。导播按捺住十万分不服气,先跨进工作区,冷不丁和孟婕打个照面,她扯出一个怯生生的笑来,话却唐突:我是你的新朋友小婕。

我,我叫庄陆。第一天上岗的导播小庄下意识心脏一抖,孟婕马上收回笑容问他:一会儿就说这句开场白行吗?

那时庄陆不太知道她究竟经历什么。是在漫长的主持生涯中,孟婕把自己的故事翻来覆去嚼了多遍,何止公开透明,简直干枯无血。听众讲,自己和娘家人大吵一架,义无反顾要嫁负债二十万的未婚夫:他的优点,血战到底的水平还是相当好的,就是打得多了些。听众讲,该是不该从我婆家那里抢回小囡呢,我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工作,再失去小囡,我将是一无所有。听众讲,老婆打我时精明得很,会选地方,出了门我是人模人样,谁知道短袖衬衫下面,都是她掐的印子,最可怖是前胸、后背、大腿根。说得可怜、怯懦,几乎掉泪,末了又问,小婕,你不像她,你太温柔了,是我一直梦想的真爱。我能不能娶你?或者,我们也可以保持一种长久的地下关系。老天爷啊。一个人把不能讲的话讲出来,其余人都笑嘻嘻作壁上观,这就是广播,唯有她的声音,是确定的一头。我的少女时期,也是在水边度过的。她这样回应自己的听众,那里总是潮湿,也养成了我的梦幻的性格。说多了几句,她的n和l会发得不好,绊在一起。我的丈夫——应当说是前夫,是许诺要带我走出大山的第一个人,他到处流浪,有赖于一些机缘,读过几本书,包括了诗。庄陆头戴耳机,听见孟婕念出诗句,伴有细碎电流: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他读这样的诗,孟婕回忆那个自己经已消失的前夫,庄陆也在一旁默然地想象,湘西的深山里,竟也有穆旦的读者。念完她便笑了,旁观之人恰好地抬头,与孟婕的目光相撞,只觉她的笑浑如一个叹息。

小英,等到庄陆回神,已经错过不少对话内容,孟婕攀谈渐深,大大方方地征求那个女人耿小英的意见,我叫你小英,好不,小英姐。好的呀,小婕。耿小英高兴地接受。我曾经还给你写过几次信件,只是都没有回音。她说。后来我就想,小婕每天,要倾听多少像我这样的人呢,她听得过来,她看得完吗?在写信之前,我应该先做出一些成果。这样,我的疑问,和我的思索,才有落地的方寸。孟婕微微侧着头,所以,你就种了一棵树,长高的树,就是你的成果。

是啊,不说长高,首先要让它活下来。耿小英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长到孟婕几乎以为时间被刻意放慢。从小时候起,我就想自己种棵树。树说稀罕也不稀罕,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总要栽上那么一两棵,我家——三棵!压了邻居一头。独独记得念初三那一年,冬天多冷啊,风把每句话都冻实了冻硬了,也把一棵无花果树活生生给冻死了。秋天我们才给它打过虫药,我爸把几根小臂粗的树枝劈开,露出的剖面里仍然有虫,皱巴巴地揉成一团,死僵了。家里老人说,这树太金贵了,不兴在这一块儿种,你看,方圆都没有人家种的,得把它栽到南方,高温,湿润,好活。死了一棵树,不是什么要紧事,可我总觉得,它是某种预兆。

过去也不是没有过表达欲那样旺盛的听众。无疑,电台是种半私密的交流,听众遮住脸孔,也因此敢于大谈特谈。和所有标志着损耗的曲线一样,起初孟婕总是最热切的,她不惮于给出饱满的反应,下班后和庄陆一起宵夜,她曾经累得咬着筷头睡着。你在燃烧自己,庄陆恃专业之身指出。难道我不应该吗?孟婕反问。你迟早会麻木的,现在你是刚刚轮岗到第一个科室的小护士,看到每一段血肉模糊,都忍不住流眼泪。你不也是新人?庄陆笑了一下,说,有人天生就规避对自己的一切伤害,当然,包括蜡炬成灰行为。很快,孟婕遗憾地发现自己是凡人,自然而然落入庄陆预言的窠臼。她的话语如常,千千万万个人却在她眼中共同组成祥林嫂。

她当然也马上明白耿小英经历的是什么——这已成为她的本领了。命运能给予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的重击,其实乏善可陈。你辍学了,因为什么呢?她顺流而下。耿小英重复道,是啊,树死了,我不再读书了。我在给你的信里写到过这段经历,父亲丧失劳动能力,被庇荫的孩子就会被日晒雨淋。听到这里,孟婕倏然记起了耿小英:她的确有几封信寄来。一贯默默看完不作回复的习惯,也被打破部分——她可以肯定,自己曾对庄陆提起过。在他们宵夜的面桌上。庇荫,孟婕说,我看她的生活环境,不像是有机会使用这个词,可她的语境,完全正确。说话时,她很有些激动地挥舞筷子,把几滴辣油滴在桌上。也许,她和你很类似。庄陆说。我?孟婕停住空中挥舞的筷子,几乎条件反射地尖声反驳,怎么可能!她愿意说出一百个理由,她与耿小英不同的理由。可还没出声,她便倏尔意识到,从高校毕业,顺顺利利打阳关大道进入的人是庄陆。她,耿小英,不过是一个灵光一现,或剑走偏锋的书面词语。二人都一阵沉默。这顿饭在孟婕心中,单方面地不欢而散了,至于耿小英的信,除了“庇荫”,她也不再记得其他。

当然,所有人都相信,我该出门打工。我还应该嫁人,生娃,早早丢掉自己,如丢弃家庭的一颗肉瘤。你一定不相信,可怜的是,我天生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很长时间,我认不清水稻和小麦,葱和蒜,第一次切一块老姜时,还用菜刀削去了指节上的一块皮,又因为顺手去揉眼睛而哭得看不清东西。耿小英说,家里的狗走进厨房,想要翻点骨头吃,它闻闻菜刀,尾巴都不摇就走开了。我轻轻舔了一下刀口,真辣,辣得人囟门冒烟。就在这时我第一次想,为什么要成天在厨房里烧菜,烧出来连狗都不感兴趣。

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控厨房,不是所有女人。孟婕笑了一下,说,我的厨艺也非常差劲。因为害怕,害怕被油溅到,连锅边都不敢碰,我摔破过两口锅。家里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难道不是和呼吸一样简单吗?天生就会的。听到这里,话筒那头的耿小英哈哈大笑,然后说,也有人学不会呼吸。这不像是一句玩笑话,她旋即沉默了,比如我的第一个小孩——我都没能见他一面。

庄陆一直无言地听着。其间他悄悄把节目的互动渠道关闭,只留下那条联通孟婕和耿小英发言的电话线。她们的话语流淌到他处时似乎都有延宕,因此他看到孟婕无措地做了个手势,却没听到她说什么。

不过,我种树一直是一把好手。二十多年前,林场效益很差,一片一片的林子,慢慢都卖给了私人,换点钱。那些搞承包的老板,他们缺工人呀,我瞅空跑了去,但跟他们说,我不要砍树,我要种树。去!他们说我,捣什么乱呢!谁都认为我是胡闹,一个女人,跑到林场去和男人混在一起,这算什么呀?不过后来,他们也觉得,把林地砍秃了不是那么回事,总不能就这么扔着了吧?我们栽速生林,我呆了两年,只觉得怎么有这样的好地方——那么多树!一眼望不到头,还没人打扰,可以想事情。但有人受不了这种枯燥的寂寞,疯了。我和会计住在一起,她说我也疯了,见了人一言不发,成天对着树说话。于是我被赶走了。

你被?孟婕问,恐怕不见得。

耿小英于是又高兴地笑了,你真敏锐。确实,我觉得她什么都不懂,所以自己跑了。

和树说话,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么。孟婕说。前夫刚刚开始喝酒的那段日子里,我曾以为这并不难忍受。他受了挫折,多少需要一些排解的空间,等他想开了,也就好了。他总说我体贴,我也总是体谅他,再说了,他确实也是个走南闯北的精明人。你想想看,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小补锅的,挑着担子邋里邋遢地乱走,走进山里来,一边是风箱,另一边是锤子、铁片、煤灰,还有两本脏兮兮的书。有手艺的人,在哪儿能饿死呢?我不会拉风箱,帮他洗了几件衣服。

耿小英哦了一声:我没有想到,原来你曾经生活在山里。

我以前在节目里提到过,孟婕说,你可能不记得了。

耿小英说,当时我以为你是编的。

孟婕一愣,毫无疑问地感到被冒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庄陆在导播室也吓了一跳,觉得这女人简直胡闹。他听见孟婕罕见地辩解了一句,这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啊。

安静了一会。对不起,对不起。耿小英道了歉,我太希望它是假的了。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不羡慕你的人生。有时我甚至恨自己没有一个名存实亡的丈夫。

你有丈夫?孟婕下意识问道。是的,他对我很好。耿小英说。那你怎么——孟婕只来得及问出半句,耿小英像没听见她讲话一样,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在林场里认识,我种的第一棵刺槐,总也不出苗,而他呢,正儿八经第三代林场工人,对于树木,再熟悉不过,扒开土叫我来看,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说,那就是看到了,这是老鼠把刺槐种子吃了。他觉得我不开心,是由于我们的第一个小孩流产,于是我们又生了两个,我是得到优待的,和其他林场女人不一样,逢年过节,我不需要走进林间和家人团聚,都是他们走出林场来就我。毕竟,对于那个地方,我半步也不想踏入。当然,偶尔他也会让我发现,他完全可以知道我的心思,我鼓励他,眼光放长远,看一看林场外面,他摇头,说,老话讲了,人挪死,树挪活,其实树也是挪不活的,我们这里的树,长五十天以上,再想移栽,一多半都得死。我说,不管,歪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走。他说,你走不了,你也是树命。

怎么会呢。离开家庭,到县上去,到城里去,你不怯场,交流也没有障碍,完全可以一个人生活。孟婕揉揉眼睛,有几丝困倦,脑中涌现过去她曾劝慰过的许多人,都是些年轻的打工女孩,倾诉自己感情多么不顺,讲着讲着就开始抹眼泪,声音带上哭腔,使得她们坎坷的人生更凄楚起来。经济上的独立才是真独立,她闭起眼睛也能描摹说出这句话时的情状,爱情和面包,总是要选后面一个,不然呢,你难道就这样,困在厂里,困在田间,还为了什么人要死要活的,值得吗?孟婕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都是轻轻的:值得吗?因为我也不止一次地这样问我自己,她最后往往收束道。

不是的,小婕,不是这样的。耿小英说,她喊了两声孟婕的名字,忽然地很像一位姐姐。这不是下雨,放晴,有这个,没那个。就好像,我说我要嫁给一棵树,你就以为我没有男人。准确地说,我不是嫁给这棵树,我是与它结合。树是没有性别的。这和我丈夫也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在丈夫面前,我要做妻子做的事,但树不会要求我做什么,我们一样亲密,我感到有所寄托。耿小英顿了顿,说,小婕,我相信你可以理解,对很多人来说,你也是他们的寄托。

别提这个……孟婕条件反射地说。庄陆心下一沉。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记得,大约两年前的事。一个长久与她联系却仍然跳河自尽的姑娘。孟婕为此痛苦地失态。耿小英并不知道。

这是我的真心话啊,耿小英说,你得承认!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为什么呢?孟婕失声叫道。这难道不是你的工作,你的责任吗?耿小英用更大的声音里的火扑灭她的。肉眼可见地,孟婕在颤抖。过了两秒,耿小英有些惊慌地纠正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想你有一些倾听他人人生的天赋。

她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好。孟婕平复了一下,哑声道,有痛苦的天赋,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我已经累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放弃。

庄陆心中如有大石千斤。这个孟婕,与当日在他面前脸色灰败,万分憔悴的那一个重叠了,说着一样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他几乎想插嘴发一些绝对偏颇的言,快停下吧,耿小英女士,已经下定决心离开的人,还能为你举起什么旗帜呢?

好,好。耿小英说,我只是想和你分享一下,我的嫁妆是一台收音机,这是我自己的要求。从你出现在电台里那天起,我就开始听你的节目。你分明还很年轻,就已经很沧桑,很冷静,对很多事情不感到惊讶。我一直好奇,你会不会为他们流眼泪。

刚开始的时候会。孟婕说,因为台里的领导说,我和涂松林老师——哦,就是我的上一任——的声线太不一样,想要被听众喜欢、信任,需要和他们产生共鸣。我问,怎么共鸣?他们说,你的故事讲得很好,好像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相似的经历。我说,大山,补锅匠,酗酒,离婚,这不能算什么故事,我就是普通讲讲。他们说,不要紧,很好的,我们都很感动,听众也会爱听。

这么说,其实我已经对你非常熟悉。耿小英说,也许正因此,我才给你写信。总觉得从你这里得到了许多隐私,必须回馈才行。不过,我对事件有所保留。重要的是心境,我想说,我就是想说!而你,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人啊,孟婕。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孟婕惊讶得瞪眼,对一个并不在她面前的人。庄陆听得暗暗攥拳。他是知道的,在公众场合,孟婕一向仅以小婕的身份示人,接受采访时也从不透露私人生活。你的形象这么好,进电视台工作也不是不可能,庄陆有时劝她,不必把身份之间的界限守得太严格。

就是不可能,孟婕笑着推脱,或者说,我不愿意。庄陆就猜想,也许她还是在为自己曾经的打工妹身份而介怀。直到那个女孩子出现,他才发现并非如此。孟婕叫她妹妹。她原本从不迟到,那段时间却有几次十分形色匆匆。先送妹妹回家去了,路上有点堵。她解释道。庄陆转接她的所有听众来电,自然知道,妹妹也是孟婕的听众之一,年轻,约莫十六七岁,在县城百货商场打工,工资的大头都贴补家里,又谈了惹是生非的男朋友,钱不够用。

妹妹也做一样的事,最早是给小婕写信,一封接一封。爱情与面包,永远只能选后者吗?小婕姐,我听了太久你的故事。你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讲一百遍,一千遍,用来劝别人不走弯路,可现在,你还会感觉到疼吗?它们还是你的伤疤吗?那些信孟婕看过几遍,信纸上都有泪痕。后来她请了一天假,回来告诉庄陆,自己见到了妹妹本人。

你去见她了?庄陆也讶异。我没办法,孟婕苦笑说,她在信里都写了,我想不开,也不愿想开,在无法忍受的那一天之前,我都不可能解脱。这意思接近轻生,如果她信任我,我实在不可能不管。

那你用什么办法打消她的念头?庄陆问。

聊了聊,请她吃了顿饭,就这样。我没有办法,孟婕揉了揉心口说,而且心里闷得厉害,你陪我走一走,就现在,去河边。

河水慢流,孟婕娓娓对他说,现在想来,只有现身和她见面是有效的,妹妹今天看到我第一眼,说,你怎么和我差不多高。她说,想象里你应该是个又高又瘦又白的女人,长头发及腰。庄陆说,你不是。孟婕笑了,那肯定,我黑啊。庄陆说,她还说了你什么?孟婕说,她问我,姐,你被男人骗了以后会难过多久。我说,妹妹,你的难过已经不是因为被骗了,是虽然知道被骗,却心不甘情不愿舍不得。她把衣服袖子捋上来给我看,一排烟疤,是她那男友烫的,真的触目惊心,她就嘴唇抖抖地给我讲,这个是某年某月某日,丢了一个肥皂盒;那个是几月几号,因为关门声音太响。清清楚楚,全部记得。我先在她面前哭出来,说,妹妹,为了更好的生活,赶紧跑,活下去。她说,孟婕姐,我上周去了教堂,牧师说圣餐面包是耶稣的身体,我不懂,但是明白,奉献的人会得到好的报答。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我很久不哭了,庄陆。太多的事情,哭不过来。

耿小英是两年后又一个叫出她本名的人。那女人并不知背后许多弯弯绕绕,但她好像天生有种可怕的敏感,她说,孟婕,你不要那么紧张,我又不是需要你来救我。

孟婕冷笑,说,我也救不了你啊。我救得了谁?

耿小英说,这样,你来听听我的树吧,听听它的声音。

孟婕不置可否。也许是有风,也许是幻觉,一时间,果真只剩树叶摩挲的沙沙之声。

听见了吗?耿小英说。它在这里扎根,就是我扎根了,我从此安宁了。

我有时候,真恨来找我求助的人啊。孟婕像没听见耿小英的话,慢悠悠地,竟然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她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要坐火车去城里,转头就跳河了,捞上来的时候,手臂上一排烟疤,泡得发白。

孟——

耿小英想说话,被打断了。孟婕冷冷地补充,不止如此,我也恨能够自救的人。

啊,我原来还以为你会高兴呢。耿小英轻声说。

我会啊,孟婕说,为你。

那你自己呢?耿小英问。

我?

是啊,我说你,孟婕,不是小婕。耿小英强调。

孟婕忽然大笑起来。

你是第一个问“我”的人,谢谢你!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逃走了,我投降了,我忍不了了。明天起我就不干这份工作了,从2005年,一直到今天晚上,你以为这不过是陪着不同的人哭一哭,数落他们做的错事,把无法自拔的人喊醒?所有人都在河里漂着,抓到一根木头,然后把它死命往水里按。人家恨不得得送我一面锦旗了,上面写着,啊,小婕,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落水时的浮木,我们的小船,我们遮风挡雨的屋檐。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我凭什么?当初我不过也是一个掉进河里双手乱抓,等待电话占线结束的人,快点吧,快点吧,我受不了了,我得随便找个什么人说说话,我快撑破了——你也是!耿小英,你无法安分,只能不停地种树,算是假象。

怎么,你不相信我能好?耿小英幽幽地问。

孟婕定了定神,继续说,你种了一棵树,不是为林场,不是为别人,你自己照顾它,它长高了,你也不拿它卖钱,可能你每天看着它,会幸福很多。我知道那些不幸福的、抓心挠肝的感受,只是知道,说不出来,你治不好它们的,无论是靠吃药、拔火罐还是艾灸。因为这不是病。

我去看过医生。耿小英说,中医,他们说我肝火太旺,容易面红眼赤,失眠多梦,给我开了夏枯草、桑叶、胎菊,每天泡水喝。西医,他们说我神经焦虑,心理门诊我也去了,里面的人让我练练瑜伽,跳跳广场舞,站最后一排,不要领舞。

孟婕说,他们不会治病,完全搞错了,这不是争强好胜的问题,人生不可能是一潭死水。

耿小英说,最后还是我男人说,处对象的时候,你不是爱蹲在树旁边说话吗,我不能时时刻刻听你讲话,你种一棵树吧,心里有什么话,还对它说。他也不容易,我又不挣钱,整天琢磨这些事。

孟婕沉默着,耿小英说,还有很多事……我很感谢他。

孟婕说,所以心甘情愿,留在家里。

我总不能去流浪。耿小英讷讷地说。

为什么不能?孟婕问。

我有孩子,我有家庭。男人和孩子都对我很好。现在我还有树了,我来找你是为了这个啊!她急切地辩解,我是报喜。

那恭喜你了,小英姐,孟婕说,恭喜你和给我写信的时候截然不同,已经成为全新的自我。

可是你从来没有给我回过信。耿小英说。

庄陆知道这话不对:孟婕并没有回信的义务。可直觉告诉他,孟婕不会愿意这么回答。

如果我给你回了信,会发生什么呢?孟婕说,你会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的电子厂?到大城市去,打工,看世界,逢年过节,回家看看,给小孩带点礼物,检查他们的试卷。

我不是没有出过远门。耿小英说,只加深了我的想法,谁言天地宽。

是的,你也可能根本看不上这些地方,觉得它们被城里人辜负了。孟婕说,最极端的情况,你还可能去轻生。这样看,我给你回信,或不写信,没有任何区别。一切决定,都是你自立、自主,我没有建言。

你不要这么想,耿小英说,我没有自杀的想法。即便认为自己生病,我的态度也是治病,哪怕医生医术很差。我只觉得,一切都应该变好,而不是结束。

耿小英,孟婕喊她,你也知道,我家乡在湘西,节日时会举办特殊的庆典,其中有一些巫师表演从烧红的犁口上走过去。他们的脚上都长了厚茧,不会被烫坏。而我,不过是一个怕烫的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耿小英说,你辞职了,我会想你,你是很优秀的节目主持人。

你当然知道!孟婕说,难不成你真是来报喜的?你是要我给你的行为盖章。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会做这个证婚人,我将杜绝和任何人的抉择产生联系,杜绝他们虚幻的、以为行为有效的想法,因为深深的不信任。

对面沉默良久,直到耿小英的声音,轻烟一般升起。

你真过分啊……她说,好像真受了伤。

孟婕忽然感受到一阵刀割般的痛快,这是她第一次在通话中被这样指责。

对不起,孟婕说,你的信写得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你很快就能找到什么一劳永逸的机会。我实在没有办法再承受,这几乎等于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的工作不存在任何意义。

不,有意义的。耿小英小声说。

她这回答很固执,对方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又笑起来。我没有答案要告诉你,孟婕说,你还没明白吗?因为我不再相信自己有答案。

我要怎么证明呢?耿小英说。

你还没放弃啊。孟婕感叹道。

话筒那头不再有回应。庄陆等待了一小会,发消息问孟婕是否可以切断通话,孟婕只是没有表情地抬了抬头。庄陆捕捉到她无声的口型。

我累了吗?她问。不知道在问谁,也许没有什么确定对象。在静默的等待里,这口型简直像一个慢镜头。庄陆鼻头一酸,低头看到孟婕回复的消息。

七年前我打进电话,涂松林老师接起来。我气势汹汹,恨一个人,恨这个城市,恨我的人生。我说,这三年我得到的,全部是空白,同事来来去去,急匆匆的陌生面孔;我追随的人,已经烂在酒里。电台主持人静静听我一个人说掉一刻钟,声音还是笑眯眯,他讲,我看你还有很多的力气,可以把生活全部推翻重来。

今晚的电话,让你想到他了?庄陆问。

小婕!不等孟婕回复,耿小英的声音气喘吁吁地插进来,刚刚,你听见了吗,刚刚。

她的闯入太凶,孟婕被吓到了一下,侧耳认真听了一会,迷茫地说,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是啊,小婕。树的声音也没有了吧?

说完,耿小英仿佛害怕有谁反悔、尖叫或崩溃似的,立刻把电话挂了。

在孟婕做出反应前,庄陆飞快地问了自己,什么树?

马上他就意识到:是耿小英的树,她不久前将要嫁给的那棵树。

进而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怖的猜想:她把它砍了。

她为什么要砍掉那棵树?

听筒里执着地响着忙音,庄陆完成了思考,却更加无措,只能抬头去看孟婕,以为她能给出什么解答,却发现她正在被一些无法止住的泪水击垮,就静坐在那里,流泪,一言不发,有如眼泪早已准备好。这就是结束了,他为她不敢置信地想着,然后继续沉默地,看着她抖落自己的最后一点枝叶。


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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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若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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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3,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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