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带

猜不到又想不到,伴随你的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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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依然:妹!
周依然:【貓貓抓狂表情】
周依然:有件煩死人的事情要同你講
周也:在
周依然:就是我不是講今天會到你那邊嗎
周依然:其實爸媽一定要我找個人作伴才讓…我是找到了沒有錯,但那個人他沒辦法去
周依然:所以我也沒辦法去了真的是好煩ㄡㄡㄡㄡㄡ
周也:咦?所以是男生哦
周也:怎么说
周依然:ㄟ
周依然:【貓貓捂臉表情】

周也又看了一小会,直至屏幕熄灭。周依然发了那个表情以后就没再讲话,她也不打算追问。这时候有顾客来到,遮住了恰好照耀半爿亭子的落照。

“想说……这里收现金吗?”来人轻轻地问。

“啊,收。”

周也下意识回答,左手去触已经蛮久没有打开过的零钱抽屉。抬头一看,男孩子露出格外释然的表情,把双肩背包摘下翻找,“那我要一瓶水……”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男孩找到钱夹握在手里,有点羞赧地补充,“苏打水就好。”

周依然:好啦妹一開始瞞你是我錯了…本來想說到了你那邊你就自然知道
周依然:是我bf啦
周依然:不是別的什麼奇奇怪怪的bf,就是bf喔
周依然:拜託別問我什麼時候有的…

新讯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周依然爱扮大姐大,卖乖模样不常见,周也想象她噘嘴瞪眼双手合十碎碎念,忍不住发笑。霎时发觉是在生人面前,马上又道歉,“不好意思稍等。”把手中的象牌递给那个男生,接过他崭新的纸币。

“谢谢。”男生礼貌地道了谢离开。

周也看看天色,日照已经又偏移了一部分,报刊亭勉强也可以到落锁时刻。人行道简直金光灿灿,那男生已经行去一段路——穿一条未过膝的褶裙。

在他回身之前,周也来得及把目光别过去。

“不好意思,忘了还有个问题。”男生很快又站到摊开的书报前。“我的导航可能出了点差错,想要确认一遍,最近的海滩是循那个方向走吗?”

沿着海滩修造的道路,与千篇一律城市中干道的长相几乎无异。报刊亭这种居于一隅的微小建造,也在日渐稀少中。但周也觉得自己仍能闭上眼找到这条海堤路,大概是行道上种满老榕树的缘故。“你等一等。”她说,利落地收回杂志架,合上窗门,从报刊亭侧面走出来,掏出钥匙锁好了门。

“反正我也下班了。”她说,“走吧,带你一起去。”

周也穿条针织的米色裙子,比那男孩的裙子还要长一些。道路上的影子倾斜得厉害,左边的裙摆不动,右边那个则荡起短短的涟漪。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那男孩说,“这一路上看我的人,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

“你的小腿线条很好看,穿裙子很漂亮。”

“是吧”,那男孩有点高兴,“我从国小起就是田径队成员。”

周也总算明白他那羞涩而黏着的尾音从何而来,收回盯着影子的目光,抬头打量着他。也许眼神里的了然和探寻都无处隐藏,男孩咧嘴笑了,“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我有个姊姊,在台北念书。有时我们会通电话。”周也本来还想说“她原本答应来找我,但是没有来”,张了张嘴,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诶?难道说,你……”

“是表姊啦。”周也指了指前面,“走快一点,不然就赶不上日落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看日落?”

“因为每天都有整整一海滩和你一样的人。”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只是一边走,一边看。”

“多呆两天,就知道了。”

周也快走了一段,想起那男孩还背着看起来满当当的双肩包,渐渐放慢步速。风逐渐有形状,男孩抽抽鼻子,“你离海边好近。”

“你不也一样吗?”

“不会啊。台北没有海啦,要跑去基隆或者屏东才可以看到。”

“我当然知道,我是说,你怎么会是一副没有见过海的样子。”周也看看他,想起旧事,“我记得从前去探我姊一家,大家沿海岸线自驾,姊拉着我站在尖尖的礁石上,说,这是太平洋。礁石很高,我往下看了一下,忽然觉得头好晕,大哭大叫,吓得我姊赶紧拉我回来,我拽她拽得太紧,把她手心都掐破了。”

那男孩子想说点什么,周也伶俐地错身穿过一排单车的缝隙,“从这里下来。”她踩过几级石阶,把平底鞋脱了拎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加入沙滩上三三两两的人群,迎着涨潮的海水而去。日落就在十分钟前后,此刻天空罗织出极为成熟的红色,均匀地浇在平整海面。人声嘈杂不定,周也深深呼吸,想要招呼她领来的玩伴靠近,喊出口才发现忘了问人家的名字。

于是凌乱海滩上,掺进新的声音:“哎,快过来——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太阳要落山啦!”

“来了来了!”沙滩上卖风筝的阿嬷,看见一个穿褶裙的寸头男孩,提着鞋疾奔而去,她揉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胡先煦,我叫胡先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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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或许不是恒常转动的球体,而确实是一盏灯,否则它又怎么会在刹时间“啪”一下子就熄灭?毕竟可有那么多人看在眼里。灯灭后他们就都陆续散去,不愿意再多停留一刻,海滩很快就寂寥下来,只有潮水不止不歇。黯淡的天光里,海风变得立体。

胡先煦扭头去看甫相识的女孩,她坐在一辆落锁的单车后座,摇摇晃晃,好像在唱歌,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过他也不着急就是了。

直到夜色阻隔他,彻底看不清女孩面孔,胡先煦才听到走过来的人对他说,“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自顾自说完就转了身,不等人回答,擅作主张地作出带领姿态,走啊,好像在说,披散的长发掀起一小点弧度,纷纷地落在脊上。胡先煦落后了两步,抱住背包心想,原来她只喜欢一个人在海滩发呆。

他的背包里塞进地图册,望远镜,有蝴蝶结系带的长筒袜,在颠簸的公交车里隐隐约约撞击手臂。女孩坐他身边位置,巴士后厢第一排,足尖搭在挡板下围。她说,“你的背包拉链没拉好。”胡先煦闻言点点头,把漏开的小半截黢黑洞口缝上。他觉得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讲,却想不起,或刻意回避了,因此不知这句话到底该是什么。空荡荡的公交车只有两位乘客,在无人道路上畅快地颠簸穿梭,路中央忽然出现的一长串霓虹音符映满了车窗。胡先煦一发不再想自己遗忘的话,直到一次刹车以后,女孩抓住扶手跳下座位,跺跺脚告别:“走啦,我家到了。”

他抬头看了看线路图,差两站就到终点,但他从一开始就搭错了车,白白地坐了这么久。

“那里和台北又不一样。”周依然在镜前用蛋卷棒绕马尾,看着镜子里的胡先煦。她的语气好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轻松的、没有争执余地的事。

“没有太多不一样。甚至没有人认识我,我穿裙子会觉得更轻松一点。”镜子里女孩的发型快要成功,胡先煦想到超商货柜上排排优雅纤美的芭比。她们如瀑的长发就是这样的卷度。

“那我可不能保证我可以保护你啊。”周依然朝他笑笑。

“你不要总这样讲。”

周依然卷头发的动作停下来。

“难道不是吗?”她声音轻轻的,“从一开始就是吧。”

胡先煦又翻了个身,睡不着。床是陌生的,这自然是一方面。他住的地方,老板兼开武馆,每次进门都要穿过窄窄走廊登上梯阶,左右两面墙上都挂满刀剑斧钺。于是他只好睁开眼,摸黑下床,赤足走到行李箱边,翻找出翌日要穿的衣服,又叠了一遍,放在床头。

刚认识周依然的时候,他还没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裙子,但已经无知觉地爱上这种衣物,经过店铺橱窗,永远忍不住多看几眼。国中入学,每位学生上报身高体重三围以便制作校服,他总不能偷裙来穿,只好盲目将身高和腰围都虚报几公分,得到校裤裤管宽大如裙摆,每次穿上都须在腰后戳曲别针。人高马大的学长们在篮球场边抓住他,硬要把篮球塞进他手里,叫他一起抢断上篮,他跑动时的欢呼,听上去绝非善意,可他却不知道究竟哪里出错。

直到周依然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干什么干什么啊,胡先煦只听到凶巴巴的女孩声音逐渐变得响亮,脚下一错,眼看着就要跌进一个又黑又壮、铁塔一样的学长怀中,不料对方灵活地一闪身,他只好四脚朝天地摔倒,觉得肩肘立刻发痛。

还在摇晃的裙摆挡在他身前。“流氓!”听声音一点也不露怯的样子,“明是拉人比球,其实一个个都在偷看人家大腿!”

“再乱讲当心我打你啊外省妹!”

“我有冤枉人吗?”外省妹步步紧逼,“没认错的话,没认错的话,偷看女生打排球被赶走的就是你吧!”

很快发生没想到的事,那群高壮打球男骂骂咧咧地散开。胡先煦还跌在地上想着,原来他们是把他当作女孩观赏,也许正是校裤太像裙子的缘故,那女生已经不嫌脏地坐下来,拿肩头撞撞他:“嗳,他们不敢来了哦。我可是空手道蓝带了。”

胡先煦那时满脸是汗,只用剩下一点力气机械地心想,谁又问你空手道练得怎么样。

“你摔伤没有啊?要不要去包扎啦?”女孩又问。

胡先煦才慢慢起身,发现手臂确实擦去一大片皮,毛细血管向外渗血,像一小块密集的细细泉眼。有点可怕。

可是在热心女侠的关切眼神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柔软的瓜皮头,自言自语道:“我要去理发。”

周依然好像可以热气腾腾地闯进任意一扇门。她知道自己可以,于是也就常常这样做。到胡先煦手臂结痂的时候,周依然已经从心底把他当作从天而降的妹妹。胡先煦被她按在卧室的皮质老板椅上,试戴不同颜色和长度的假发。咔嚓咔嚓,手起剪刀落,她左看右看,大笑出声:“你好像央央喔。”

“央央是谁?”胡先煦把那顶长长的假发拿开,露出他新剪的寸头。

“《花样少男少女》里的李承央咯。”周依然看他仍旧茫然,有点惊讶,“诶,你没有看过?我还以为你们都是看这个长大的,想说看完就可以多找点共同话题。”

“‘你们’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那天我被黑铁塔骂外省妹诶。”周依然说,“要不是爸跟妈工作调动,我才不会过来台湾念书。”她不等胡先煦问更多,岔开话题,“我还以为你喜欢做女孩子,没想到竟然把头发剪这么短。”

“我不是……”胡先煦连忙摇摇头,讲半句却卡壳,“我只喜欢穿裙子。”

周依然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又大笑起来,“你这么窘干嘛?又不是没有看过性平读本。再说还有我好不好,我可是——”

“——空手道蓝带。”

“拜托升紫带了啦!”

迷迷糊糊之中,胡先煦后知后觉地想,周依然空手道紫带那年,也才十三岁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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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墙上挂一本老黄历,周也进门时撕掉一张,是十八号,宜嫁娶开张,祭祀动土。这也就是说,这个暑期,她已经帮家里顾店半个月。爸跟妈若这个点还没到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应了同事朋友的邀请,去坐不知在城中哪一处的麻将牌桌。她打开冰箱,找到两个芋包,吃掉一个,挖光两大勺沙茶酱。窗外一个闷雷打下来,紧接着就是落雨。这下好了,她想,回不了家,没有理由不打通宵。想到这里,她把其他房间的灯全部关掉,只留卧室床头一盏,拉紧窗帘,也不洗澡,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大约是周依然去台北的那一年,爸跟妈就隔三岔五地提到,家里可以考虑养一只猫。周也正因为姐姐离乡而精神不振,听到这个,咬着筷头高高兴兴地点了头。也不是没有养过,前后接回来三只,无一例外地呆不熟。第三只固执地缩在拖鞋中间睡觉的某一天,被起夜的爸爸踩了,惨叫过后回报给爸爸一爪子,爸跟妈觉得没有精力和耐心再忍受下去,只好继续愧疚地放任女儿寂寞着。

周依然和周也是完全不同的女孩。当然,这样说并非认可某女孩a与某女孩b是世界上相同的两片叶子,只是想说明,即便她们之间的关系那样亲厚,住得曾经那样近,剥离开她们的轨迹,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周依然很快感到自己在新环境的生活有趣,飞快地习得偶像剧女主的口音,习惯了去便利店缴纳水电费,甚至偷偷向《独立评论》发过投书。周也看她发回的照片:穿藏青色西装套裙,香槟色细高跟鞋,在士林高商的校门前笑着比耶。

“姊,我怎么觉得你变大人很快。”她隐隐有点羡慕周依然。

“因为我本来就是你姊啊。”

“可是你也不比我大很多。”

“那你很快也会变大人的,先恭喜啰!”

周依然说没两句就匆匆下线,不再回复,周也想,或许正是这种忙碌加剧了大家都视她为大人的错觉也不一定。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周也原已决定明天就让报刊亭关着,脑袋空空地捱过一天,现在反而犹豫了。恰好在此刻,妈发来信息,被窝里手机屏幕大剌剌地亮起来,吓她一跳,打开一看,是提醒她别忘了明天老邻居阿嬷要来家做客,“你就在家等阿嬷来。”

“哪个阿嬷啊?”

“当然是菠萝蜜阿嬷!”

周也就不再问了。心里几乎生疑,是不是什么诡怪的力量,故意要让她把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攒在一起,全部奋力想过一遍才肯罢休。姊姊大概也还没忘了那个男孩,他不见了以后,她们长大一点,跟着长辈们谈起,还是会规规矩矩叫他一声柏宇哥,不像以前,觉得他的小名好玩,都跟着叫:菠萝蜜,菠萝蜜。周依然在士林高商自己开办的商店里实习,偷空同她聊天,说不经放的菠萝蜜太多,等不到第二日,都只能由他们同学共同消灭掉,甜到发腻的果肉塌在口腔里:“每次大口吃的时候,我都想到小时那个要我教奥数题的男生。”

是了,柏宇哥的爸爸,她们叫施叔叔,一般只闷在自己房里,小孩闯进门时只要大喊一句“叔叔好”,就算打了招呼。而柏宇哥总是和阿嬷呆在一起,吃饭,或是摊一张纸在饭桌上,做家庭作业。周依然喜欢和他玩,带着点东西,或者两手空空地跑进来,不知喊阿嬷还是柏宇哥:“菠萝蜜!”

大概是柏宇哥吧,阿嬷说孙子的面皮白净柔嫩,笑起来甜甜讨人喜欢,像极这种水果。

但只是有点笨。周依然翻出没看过几页的奥数书,抄了一张纸的题目,照着书后答案一题题学会,兴冲冲地带着周也去盯着他做,他一道也做不出,撂下笔就喊好难。答不出的题没让柏宇哥伤心,倒叫姊姊很是难过,几乎淌了几滴眼泪,一言不发地跑走。柏宇哥追出去,周也跑得比他慢些,看到二人面对面站着,姊姊果真哭了,说:“你和你爸爸一样。”柏宇哥听到,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

那就是她印象中最末一次见面了。要到若干年后,断裂的记忆才由大人逻辑接续重制。姊姊当时也是半懂不懂,从大人的谈资中有样学样地抽出几句,恰恰好一针见血地伤了人:施叔叔据说本职是诗人,也出了诗集,刨去成本,真正落袋的不过二百余元,虽然自负才名,确实难支家庭,但仍两耳不闻,一贯这么多年。柏宇哥随家人搬走后,代乃父成为新的谈论对象,关于他的消息越发荒谬离奇,有人说他换了脸,有人说他南下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也有人说他已经变成女人。

自然不能叫大人发觉,自己偷偷听进了这些话。茶余饭后的搬弄等于大人的烟草,良心界限是不向小朋友教习。相应地,周也对大人也掩瞒秘密:她在一次放学路上同柏宇哥打了照面。是真真切切的柏宇哥。那已经是中学。戴着宽檐帽的人喊她的名字:“周也。”他有点激动,为了叫妹妹确认自己的身份,甚至摘了帽子。

脸还是那张脸啊,仿佛从没有变化过。面孔白净柔嫩,急切地、怯怯地笑起来,散发出甜丝丝的气味。刚刚剥去皮的热带水果也不过如此。他长得更高了些,骨架成了真正的哥哥的模样,合身的衬衫裙子长到膝盖,腰上系着细细的带子。

她落荒而逃,代价是此后一个月都时不时梦见他。柏宇哥从此彻底地消失了,没再听说任何人见过他,在足够漫长的、几乎是寸寸拖曳着而过的那月余的夜间,周也辗转了太多次,把千言万语节束成一句话咽下,平心而论,这梦不能够算是噩梦,她不得不在一次又一次只须面对自己的情境中承认,那样装束的柏宇哥,是很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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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转时天色已经通明,夜间的降水都注入石板的缝隙间,滋养指节大小的铺地植物。胡先煦开了临街的窗子向下看,路两旁已经摆了一圈地摊。旁人新一天的生活早开始了,而他因为行旅匆匆,对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毫无准备,只能又扑进床上。

手机当然还是要开着,只是恨不得把电话卡扔掉。他与周依然吵过后,回家提上收拾好的背包就去了机场,固然她不能立刻知道他的去向,且因为吵架的缘故不愿去主动联系他,可已经又过了一个日夜,周依然大约是猜到他现在哪里了,信息和电话响个不停,消停一会又开始,总有三四回。

他把电话卡拔出来,塞进背包内袋,手机揣进外套里,翻身下床去洗漱。

坐回相反方向的公交车,胡先煦在报亭附近下车时,还没到中午。他向那方向张望着走过去,既害怕人不来,也不知倘若人真在那里,又该如何开口。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怎么回事。一拍脑袋就登上飞机的背包客,难道还需要别人告诉他目的地在哪吗。

我来找你一同去海滩坐一坐……

好无聊,好无聊噢。

我刚巧又路过……

拜托,谁会信啊。

就这样一路想着,胡先煦走到报亭旁,无知无觉,抬头一看,与莫名的预感一致,是铁将军闭户。

日光灿烂,附近有年轻妈妈怀抱襁褓,倦怠地哄小孩睡觉,目光撞见他,没有补看第二眼,就溜溜达达地走远去。他倒没有太在意,只想,这下真是两手空空啦。

他自忖辗转的时刻已经过去,总心事重重地在任何地方沉默的日子是国中。那时周依然尚没有同他分校而学,拖住他坐上校车连座,分半只耳机给他,歌曲却听不了半首,因为女孩子叽叽喳喳,从怡婷戴在校服内的新项链,一路聊到莉萱的新男友不带停的。开一部蓝色机车,每晚都送女友回家——他还记得周依然有点羡慕又装作轻描淡写的口吻。也许,也许……但他们始终都搭校车,在不同路段下车告别,补上几百公尺脚程就可以到家。他始终不明白,如果需要的话……周依然到底是以何身份与他那么亲厚。也许这迷思之所以侵扰不断,正因为缺一部机车也说不定。

故而这女孩子强烈地要他见证了那么多。考入士林高商也好,找到第一份实习也罢,小事甚至如拖住他一道去给捡回来的宠物巴西龟买饲料。她吹生日蜡烛时,他要用手掌挡住微风,她流眼泪的时候——她真流过眼泪吗?

他想到他们有一次逃掉礼拜五的课,搭小黄去屏东度假,他坐在第一次开机车的周依然身后,听任她险象环生地开足十公里,直到前面没路,简直是凭空被一个光秃秃停车场拦住。二人坐下来吃一碗绿豆蒜,吃完一抹嘴跟着人潮步行去看完洁白孤零的鹅銮鼻灯塔,好小,叫人失望。

周依然站在海崖平台的栏杆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他问:这里怎么样?千辛万苦开着机车把他驮过来的周依然就撇嘴:还不如在大湖公园的草地上躺一天。

“你怎么掉眼泪了诶。”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呼啦啦的风声里,人声模糊,海面闪亮亮,几乎让人以为小小颗的泪滴是错觉。

“海风太劲了啦!”

哦。海风太劲的时候,不掉眼泪的人也会掉眼泪。他也向很远的地方看去,看不到海岸另一边。

胡先煦慢吞吞走到前一天日落的海滩,在长椅上坐了大半天,暖融融光线太好睡,他抱着背包打了好几个盹。回过神来,发现有人在看他。

是卖风筝的阿嬷。

“你冷不冷哇?”阿嬷手里卷着风筝线问。

胡先煦摇摇头,正值盛夏,怎么会冷。海滩上人又开始多起来,天边颜色渐丰,竟然又是下午了。

“长得倒很像早前一个常来坐的囝囝呢。”阿嬷自顾自地说,“三五年不见了,也是一样的穿着裙……有一回,他睡久了,差一点点赶不上公交车……”

不听她说完,胡先煦抓起背包,奔向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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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咬着笔头,在家做了半天卷子,有三分之一时间在走神。楼上间或响起挪桌子和弹珠掉下地的声音,咚咚咣咣,叫人心烦。她想了想,把手机从抽屉掏出来,打开和周依然的对话界面。

周也:我总觉得你有很多很多事没有告诉我
周依然:ㄟㄟㄟ
周依然:幹嘛突然就講這個
周依然:好啦,戀愛是瞞你沒有錯,怕你心酸酸啊
周依然:但我可是連中午吃什麼便當都會拍給你看的好不好
周也:你应该交到了好多新朋友
周依然:你也都知道的啦
周依然:放心放心!我的朋友就是我妹的朋友

突如其来的质询停在这一句,周也还没有回复。强求新生活原地踏步是没意义的事,就算周依然赌咒发誓,时常叮嘱她一定来玩,也不能避免她确有隐而不报的事宜。哪怕此时这还仅仅是一种直觉。

爸跟妈回到家,喊她的名字,把周也从沉思里拽回。两个人默契地翘班,一个拎回几盒半加工熟菜,一个提回海鲜热炒材料。过不多时,阿嬷也来了,周也开了门,迎着她期期艾艾的陈旧目光叫道:“菠萝蜜阿嬷。”

阿嬷满意地笑,仿佛称呼一出口,就确认一切如旧。

“阿嬷带来蛮多新照片,小也眼睛好,帮阿嬷看看。”阿嬷坐下,打开梅子色提包里的相册。

“谁的照片呀?”

“当然是我囝囝的嘛。”

像是配合阿嬷的话语,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崭新相片上。阿嬷揭开薄膜,抽出照片,叫周也念楼体上那一排金字,周也就依言念:台北市立大安高级工业职业学校。念得心里一沉。

“囝囝说这是最好的学校呢。”阿嬷高兴道。

又翻过一张,拍摄者大约是站在天桥上,俯拍宽阔道路上的车流,远处霓虹悬挂于天际。

“阿嬷,柏宇哥给你看台北的日落。”

阿嬷实在高兴,只是她太老了,高兴不能再使她变得年轻,反而让她的衰老充满了更夸张的生机。这餐饭丰盛又融洽,爸妈与阿嬷相谈不停,周也却到最后才渐渐找回事情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姊姊与柏宇哥又在同一座城市了。她想,听得阿嬷慈爱的声音:“小也一同去那里念书,多好,又不远的,站在海边拿望远镜望一望,都可以看得见另一边。”爸跟妈笑一笑,她茫茫然答应了一声,心思却在九霄天外。

吃完以后阿嬷没再多留,毕竟心事带到,算是一石三鸟的迟来炫耀。周也把人送到公交站台,算算还能赶上末班车,老人坚持不要她再过一段马路,“阿嬷自己能行。”她也就立在路边挥挥手,忽然看到站牌下,还立着一个人。

胡先煦在一台出租车呼啸而过前,急匆匆跑过了马路,站到她跟前。

他说:“我想到了,我有一件很想做的事。”

可周也就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只呆呆地看着前面踽踽的老人。阿嬷眼神不佳,一闪身就错过飞奔的裙装囝,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记住这个错位的瞬间。裙装囝,来的来,去的去,好像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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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的海岸,透过望远镜看过去,能看到多远?能不能看到公海,看到金门,看到本岛?

周也说,不知道。星罗棋布的海滩中,总有那么几个,也矗好了望远镜架,游人觉得新鲜,排着队把双眼钻进去看。据说能看到稀有的鱼群,看到公海上的船只,甚至看到对岸。但我知道要带你去哪里。她把现金塞到胡先煦手里,带着他跑进车站。

暑假的第二十天,黄历上写着,宜出行。周也一大早就跑了出去,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在候车室里掏出两个苹果派,分胡先煦一个。胡先煦直接伸脖子用牙咬过去,周也奇怪地看他:“你在干什么?”

“把电话卡装进去。”他答道,手头的活也刚好干完。重新开机,略停几秒,周依然的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哗啦啦哗啦啦,像废纸折成的纸飞机一样占满了屏幕。

“至少讓我知道你死沒死,拜託,不然我真的會call 112救人。”周依然的最新一条消息写。

胡先煦忽然觉得很愧疚,回答她,“好。”

周依然倒没多做无用的纠结,立刻发了新的信息过来。

“你一個人去了對不對?我都還沒來得及跟你講想說本來要帶你去找人。鐺鐺!是我妹喔。她超美的你看。”

一张图片被传送过来,在不太好的网络环境里缓缓刷新完毕。一只手此刻也伸过来,在胡先煦面前晃晃。他抬起头,几乎重叠的脸出现在面前。“快检票啦,跟我来。”周也说,“怎么还在发呆?”

坐了火车,又要搭短途中巴,车上并不宽敞,人的手臂擦碰着大宗行李。周也多数时间盯着地图看,研究他们已经还有多少路要走。胡先煦沉默地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摸到侧边凸出的按键长按几秒关了机,微微仰头开始闭目养神。好在周也似乎没发觉有什么不对,问他:“没睡好吗?”

“晕车。”

“是哦,晕车还是不要看手机。”周也看看窗外,发现巴士已经驶进一条没有岔路的街道,“很快就到啦。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闭着眼说话。”

“说什么呢?”

“嗯,说点过去很久的事吧。说这些不太会伤害到别人。”

胡先煦闭着眼,睫毛微动。他今天穿了一条系带裙子,青果领上绣着细细的蝴蝶结,手指缠着腰带,一段一段地绕着玩儿。“那你先说。”

“我说啊,你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穿裙子的男生。”周也说,“当然,第一个人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说就跑了——只是因为生气罢了。我们以前每天都一起玩呢,他不也一个字都没说就搬家走了吗?不过这些都是小女孩想法,现在我只记得他长得挺好看。”

“但你肯定让他伤心了。”

“那也算我们扯平了。”

胡先煦笑出声来。周也说,“好了,现在该你说。”

“嗯,那我说一个差不多的。我第一次打篮球是被逼的,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裤管肥大得像裙摆一样。可是那群衰仔怎么也不肯让我走,就在我打得快死了的时候,一个瘦瘦的女孩子从天而降,对他们展开破口大骂之术,衰仔就全部跑走了。我得救了。”

他讲得没什么波澜,可周也忍不住发笑,“有画面了。”

胡先煦在心里默想,当然会有画面。“其实——”

周也拍拍他,示意他起身,“我们到啦。”

到处下车是水泥路面,面前是拔地而起的郁郁葱葱山丘,其余三面,都是海域。锈迹斑斑的驳船四散海边,只有一条山道:上山,是往山里去;下山,就是回头路。一个接一个乘客跳下车,好像也不十分多,对这荒僻的小岛屿也不感到惊慌。

这里只有过剩的海风,以及矗立的风车。周也走得好快,像沿着风的边缘滑行,胡先煦赶忙跟上去。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看海的对岸。这座岛最高的地方有一架望远镜,据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金门的轮廓。”

“金门的轮廓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吧。”周也说,“我可从来没去过。”

光线强烈,无所遮蔽,周也皱着眉,像要融化在这座并不高的山丘中间。胡先煦想到周依然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公交车窗边座位,女孩的四分之三侧脸,因为有什么一直向前开着,她连神情都在追逐未知的游移之物。也许一开始就是他的视角,所以一切都似曾相识。

“就算姊姊在台北念书,也没有?”

周也摇摇头,“以后会去的吧。谁知道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踩上最高的那几节台阶。石阶是在坚固的岩上生凿出的形状,上面覆满了被风吹来的沙砾。越向高处攀爬去,海风就越发猛烈。

“是这个。”

一架双筒望远镜牢牢扎在山顶,周也微微弯腰,向内探头看了看,很快把位置让给胡先煦。

胡先煦轻轻吸气,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把脸凑近目镜。一开始是模糊的,可逐渐清晰后也只是一片白光。他耐心地等了一会,白光既闪烁,又不动,仿佛无边无际,更在视线之外。胡先煦忽然明白过来:那是强烈光照下的海面。

他退出望远镜。“看到了吗?”周也问。

“什么?”海风太凶,他虽然听了个模糊,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我是问,你刚刚下车之前,想和我说什么?”没想到周也提高声音,换了问题。

胡先煦本以为不知该怎么把这缠绕的关系说出口,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其实从天而降的人,是你的姊姊……”说完,他被自己逗得笑出来,莫名地想到,的确不应该穿裙子来爬山。

“我没听清!”

周也分明就在他身侧。看到他笑,她也跟着笑起来。海风吹起裙摆,也把所有听不清的字词,都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裙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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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anuary 28,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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