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延时
原来恋爱那么苦,只有想象很好吃
人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喜欢突然琢磨一些奇怪的问题,奇怪的问题分有必要和没必要,有必要的问题比如几把的大小是不是真的和鼻子大小正相关,没必要的问题就像初恋到底应该怎么定义。张毅成认为最方便的计法是不定义,以便在结婚领证这一套流程尾声中同时将初恋、女朋友、媳妇等若干阶段性身份堆至同一个人身上,简单、有效,听起来美,是好男人会做的事。
但是如果沙一汀来问他有没有初恋的话,他一定会说有。不,张毅成会显得疑惑、诧异,然后胸有成竹地保证:这这这这还用说。男人有时候好胜心是很强烈的,与兄弟尤甚。沙一汀于是就讲自己还在学校的时候和女孩子约会的事,挺无聊的,他说,白天具体干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一起吃了景区里面的那个麦当劳甜筒,蓝色的,吃得舌头都变蓝了。说着说着他把颜色很正常的舌头吐出来要往张毅成脸上舔,像个心血来潮的鬼屋NPC,张毅成在千钧一发之际乱挥着双臂紧急躲避,脚趾又不慎磕到了床脚。真是诸事不宜。
无锡的菜太甜了。刘悦是那种很友好的人,北方人,实在是吃不惯这样的菜,在忍无可忍地鼓捣出一个厨房之前,把自己忧伤的抗议说得很委婉:无锡的小姑娘都挺甜,怪不得菜也这么甜。张毅成的接受能力好很多,除了地域因素外与他半死不活的心态息息相关,饭,能吃就行,他的味觉没有坏,在用餐区满屋不耐受的口舌和胃之间,麻木地夹了一筷子酱排骨塞进嘴里嚼,余光看到石玺彤走过来。石玺彤应该未必吃不惯,可能也还好吧,她是小姑娘走路,一踮一踮的,结结实实的水泥地也走成小蹦床,上海菜不甜吧,上海菜不甜呀,南翔小笼包不是甜的,可见菜甜不甜与人甜不甜之间的关系是没有道理的。说一个人甜是没有道理的。人又不能被咬一口。石玺彤端着餐盘跨过来坐在了左边,张毅成条件反射地把左手往回收了收。石玺彤发觉了,含笑地说,你别,我地方够坐。
她摆一下头,长辫子摆一下尾。张毅成吃饭的时候是个无情的发呆机器,别人问一句答不出半句,问两句才能慢慢回魂,太容易跑神了,他。好像被石玺彤的马尾辫催眠了似的。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三天他就犯了一堆事儿,光着没有红领巾的脖颈被班主任拎去最后一排角落暂坐,猴着腰偷偷摸摸在课桌上乱涂乱画。班主任一拍黑板擦,把东倒西歪的小孩们拍醒:静坐啊,静坐,把背挺直,坐不好就坐到下课。他也一激灵坐直了,没有半分钟又黏黏糊糊地塌下去。班长坐窗口第三排,黄金位置,背脊挺直,长头发安安静静地束成一束,栖息在背上。扎一朵圆圆饱满的头花。班主任夸她:多乖巧,多听话!张毅成看到她轻微地偏了偏头。很谨慎的骄傲。
他就一直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画面。画。绘画也是一种讲话的办法,只是能看明白的人好像更少。十二三岁时一切都变了,隔壁班的班长每天晨练跑三千米,穿过西装,英语很好,曾指出过某次期中考试的题目错误。人人觉得他装逼,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和他讲话,总是讲一半就要跑了,看起来很不上心,但走远了眼睛还时不时要往那里觑。张毅成在英语课上嚼口香糖,嚼得咬肌都变大了,很用力地想,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想着想着卜地一声吹出泡泡来,糊了一嘴,被老师捉个现行。
于是他也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呼里站进长跑跑道的起点。隔壁班班长,穿全套运动服,戴护膝护腕,跑鞋看起来就贵得要命,一边轻轻松松地跑过去,还一边微笑着向场边挥手。给张毅成气的。他哪里跑过多少长跑,简直是瞪着眼睛闭着气靠意志力在冲,过了两圈就开始呼哧喘气。校医坐在跑道边,下来歇歇吧,不要拼命跑,校医对每一个路过她的呼哧带喘的人喊。张毅成偏偏装听不见。也可能是真听不见。耳膜都要充血了。每一次跑到终点线处都有小姑娘叽叽喳喳,这他还看得见。来不及去想是为谁叽喳的,张毅成开始想自己喜欢的女生。大概吧,可能喜欢。做语文阅读理解卷子,他咬着笔头,把那女生的名字在一张试卷上找齐,圈出来,放学前举着卷子把她堵在班级门口说,你你看看我在试卷上找到你名字了。小姑娘把书包带子掰平,急着走出门去,就歪头看了一眼,发笑:神经呀。张毅成抬头一看,班主任就在她身后呢,什么都看得明白,训他:张毅成,你也找找看我的名字啊?
如果在跑道尽头有我喜欢的女生站在那里,又会怎么样?
也不是一个名字的影子都找不到吧。虽然他们几乎要对刘永涛张口花季闭口雨季的行为表示鄙夷了,但,张毅成刷刷下笔,回忆的确争先恐后。你们得信我吧,高材生刘永涛很自豪,我大学的时候搞过话剧哇!就是演,愣演。石玺彤蹦蹦跳跳地握着空气麦克风轻轻贴在他背后,周身都是笑眯眯的气息。刘永涛喊彤彤,彤彤,你上学的时候得有小子惦记你吧,对吧,肯定的。石玺彤抿着嘴说,哎呀。是撒娇呢。张毅成马上嘴巴就动起来了,说彤彤是乖,乖学生。乖学生总是被暗恋的那一个。明恋,明爱暗恋。作业,她的眼睛,紫藤花廊,墙上的粉笔灰,拖把头的污水,眼保健操第二节,捏着鼻梁,看人看得最清楚,就是有点斗鸡眼。张毅成也不知道是特别想看人,还是只想不做眼保健操。他一直不是好学生,在老师眼里,好在算是个不害人的坏学生。
打过一次架。打架的理由都忘了,对方比他混多了,他把人家搡在教室最后排的课桌上,两个人滚来碾去,架拉开了,对方抖开自己的外套,一看,兜帽上沾的都是彩色粉笔的印子,说衣服很贵,嚷着要他赔。老师根本不打算怪无妄之灾的小姑娘的,只明着拿话嘲笑这两个愣小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呀——数学怎么就考了五十分。全班都在起哄。学生时代不成文的规则直接又简单,坏小子配好女孩,在现实里全是爱而不得。因为坏小子得要么有钱,要么够坏,但有那么多的坏小子,坏得不够爽快,蔫儿巴巴的,除了不爱念书。不爱念书也不是错。初中毕业那天下了又急又大的雨,我表白了!我成了!胆子忽地变大的兄弟们推着山地车在暴雨里打转,校服湿哒哒地粘在身上。张毅成溜出校门前,抬头看见教学楼走廊上,不知道哪个小姑娘趴在那儿躲雨。她不愿意湿透衣服,不愿意感冒,不愿意狼狈,所以那么漂亮。我会拉谁的手呢抱谁呢亲谁的脸又在床上和谁接吻呢。张毅成没带伞,把卫衣抽绳一拉,踩了一脚水冲过马路。
从无锡走的前一天他们在那一大片打过球赛吃过火锅的空地上吃杀青饭,吃得可太晚了。抽烟喝酒,划拳,嚼槟榔。酒也喝不嗨张毅成,他找了个没人过来的地坐下,坐着没动,但脑子在打转,他把手抬起来比了比。如果有醉鬼没长眼睛过来踩到他,应该能把头护住。我没高三,没毕业,他说,那就把这个当作你的毕业吧,不知道谁说。总之是个大哥说。这是怎样的毕业啊,没有下雨,姑娘比男孩子还能喝还能嚎。但毕业了,毕业啊,听起来就爽。他站起来找严敏,找到一个人,长得应该挺是严敏,他兜里还有币,掏出来全拍到严敏手上:网吧包夜够吗?这一夜都快过去了天都要亮了。电脑开机了,进度条吞吞吐吐来到百分之百。他撑着腿慢慢跑到一千五百米的尽头,终点线根本不存在,终点线不过就是一个人的名字。
写歌词的时候他脑子运转如飞,每一个有关爱情的想象都披挂在模糊的对象身上,矫情,浪漫,浪漫就是矫情的,张毅成就写:她。他字写得丑,小学老师纠正不过来,说这笔字是天津大麻花,其实他练过田英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老躲懒,恨不得在字帖下面塞个复写纸,事半功倍地交差。最后一笔竖弯钩给他写得飞起来,像每一个其他的字一样,飞起来,她,她躺在沙发上看皮克斯的卡通片吗,腿上盖着小飞象的毯子,打不打ff14啊,她多高呢,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她左眼角下长了一颗痣,是泪痣吗,靴子穿36.5码运动鞋37,手机用26键打字,幸运数字是12,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慢慢地、汹涌地跨过110米栏,漫山遍野都是洁白的选择,像一朵玫瑰花举棋不定的花瓣,太多的选择,就是没有选择,咩,咩,牧羊犬冲上前来。张毅成快睡着前一直在想这些没所谓的事,直到琐碎的黏连的细节绊住他的思维,石玺彤把眼睛笑成月牙了,弯弯的,轻轻点着自己眼下,笑话他是个笨蛋:想什么呢呀,这才不是痣呢,这是我画的一颗星星。他想在梦里见到这颗小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