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萨

Memory Era Ⅰ

记忆时代的紊乱是暗流涌动的,是间歇性的,是平缓的,因此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个自己所处的世界似乎与若干世纪前也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许多时候李奕谆也这样觉得。平和与宁静是他在厨房做饭时会小心分离、保存的蛋清。尽管不愿意去想,但他能够明白,这一切总有一天会被打破: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暴裂也好,柔和也罢。他在遗忘与忽视的表象之中暗自准备着,因而在若干推门而入的顾客中,他无意识地揉揉眼睛,识别出这一个的不同。

“我是来取一个……上礼拜三”,来人抬起手腕看日期,“对,上礼拜三,的瓶子。说好一礼拜后可以取。今天是礼拜四。”

“收据或者证件。”李奕谆照例说。他从躺椅里直起身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个人从未来过,但马上就又认出了他。

他的店开到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在居民区外铺面最里一间,安安静静,墙面起了一层浮皮,平日里总是没有生意,他每天早上在唱片机上换一张新黑胶,然后散漫地躺进躺椅里喝茶。泰乐·福米尔有时放学后来玩——他念国际学校,课程花样多而有弹性,以物易物学习经济学原理时把自己赚得的利润展示给李奕谆看,李奕谆满不在乎地把游戏挂机,看了一眼说:“可以啊,你一天赚的钱比我都多。”

泰乐努力模仿着中年人的口吻,“可你这里一向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他不懂事的时候,还去碰李奕谆满墙格架里的瓶瓶罐罐,讨得一个凿脑门的惩罚。稍大一些后,父母带他去做记忆剪切筛查,结果很快出炉:他并不在那5%记忆可剪的人群之内。长辈松了一口气,此事对梦想人生不一般的小孩却是一桩沉重的打击。他自此爱上赖在李奕谆的店里玩耍,闹他讲那些剪切记忆者的生平和故事,“我想好了,毕业以后就去念电影学院,将来给那些人拍一部好电影。”

由是李奕谆记起了这个人。他用三言两语给泰乐描述过:男孩,挺年轻,戴着一顶柔软的盆帽,和女友同来,他们一起做了一只瓶子,葫芦形的,做得陶泥嵌进指甲里,并向自己解释说,瓶子里将会存储一首歌。“是他写给我的。”女孩笑得很甜蜜,“所以我们约好把它剪下来,平时谁都不要唱起,只在特殊的日子,拿出来听一听。这样这首歌就会永远属于我们两个人。”李奕谆一边点头,一边熟练地开好收据,吞吐一遍存档上载,“挺奢侈的。”他随意地评价,又打量一遍这对璧人:选择用更麻烦的容器储存记忆的顾客总是中年人居多,年轻人并不多见。他们通常都上载记忆云,反正效果没差。

“是挺贵的,但要纪念一下嘛。我们快结婚了,得做点有仪式感的事。”女孩似乎真的很开心,趁男友走到一边抽根烟的工夫,悄悄向李奕谆说,“而且……他的工作呢,是记忆交易员,挺好吧?干得很不错,上司很赏识他。他嘛,是个认真的人。”

李奕谆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瞥了一眼那被圈在店内角落的蘑菇状烟圈,笑眯眯地哄姑娘开心:“提前祝你们新婚幸福。”

第二次,他却是一个人来的。李奕谆能从并不刻意掩藏的细节中嗅出许多端倪,但显然最合理的行为是沉默。他接过对方手忙脚乱找了好久的收据,把皱巴巴的纸张展平,指着最下方一格请他再签一遍自己的名字。那人很和顺地讨了一支原子笔,一笔一划地写:张旸。聊胜于无的连笔,李奕谆因此把他的姓名辨认得清清楚楚。“那儿坐吧,稍微等等。”他指了指门边由豆袋和结实纸箱堆砌起来的卡座,然后摇晃开台式电脑自带的波形屏保,在若干个停顿的游戏界面下,翻出一个冗长的Excel表格,找到张旸的名字。

若干年后张旸回忆起,会觉得这是他熟悉的场景,熟悉而不同。小学时他在家门口音像店里偷摸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坐在由千张影碟垒成的墙边,看魔杖匠人奥利凡德为大难不死的波特先生寻找一根最合适的魔杖,那些摇摇欲坠的盒子顶到天花板,坍塌时是多米诺骨牌。他立马生出对自己所处之地的不安与担忧,伸手去摸那些坚硬的影碟盒,轻轻的,生怕一用力它们也会坍倒成废墟。

这倒不是说李奕谆处也杂乱神秘如奥利凡德魔杖店,他的墙面整饬而繁复,凹陷出密密麻麻的格架,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容器安放其中,上绘一些具象或抽象的图案。李奕谆爬上一架铁锈色的梯子,想起张旸在自己的容器上画了两颗西柚,一边画一边耐心地、琐碎地解释道,“其实我也并不是西柚,不过西柚果肉的颜色,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我会在这里写……”他写下一个‘2’,“这样就是两颗西柚。”他有一些苦恼地揉了揉鼻子,把淡红色颜料揉上了鼻尖,“这就是‘我想要两颗西柚’的故事——是不是过于陈旧了?”

找到了。他伸手把那只瓶子取下来。经过烧制以后,它已经变成一种灰蒙蒙的象牙白色,朱栾果粒分明,像一粒边缘发焦的香烟洞。这种瓶身阔大而瓶口狭窄的瓶子,能够让存放其中的记忆安稳舒适,难以逸出,因此并不便宜。即便此人从事着记忆交易员这样待遇优厚的职业,也要为它支付整整两个月的薪金。“分期还是全款?”李奕谆体贴地问。张旸抿了抿嘴,脱下一边的背包带,拉开拉链,取出厚厚的几叠钱。

“嚯。”李奕谆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张旸却好像看出他欲言又止的部分,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解释,“反正他们把我开掉之前,给了我两个月的薪水。”顿了顿,又说,“我全部取出来了。”

李奕谆看了看他的背包,的确鼓得可疑。他眼力一向很好,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张旸,也许只是因为这一次他没有戴帽子,仿佛是刻意而为之的遮掩,终于通过自暴自弃的情绪卸下来。直到他露出一头孩子鬈发,清清明明地站到自己跟前,李奕谆才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瞳仁很大,很黑,很亮,如果不曾天生盛满伤心,仿佛就浪费了。或许上一次他本来也有机会与张旸对视的,是什么阻止了这一可能?

他想起了。是张旸彼时在一边专心地抽着烟。李奕谆开始缓慢地后悔起自己没有在店里贴一块“禁止抽烟”的牌子——不,这是否表示他自己也不能抽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抽屉里藏满了各种烟盒,泰乐·福米尔倒是知道,并打算在成年时以此犒赏自己一次,被李奕谆又一次铁面无私地拒绝:不是抽烟不行,是这烟不行。

“我知道啦”,泰乐模仿吐出不存在的烟圈,露出虚假的忧愁,“又是剪切记忆人的特供。”旋即他猛地跳起来,“不会是——那些禁烟吧?”

李奕谆好整以暇地坐着:“你可以再喊大声一点。”

因此,原本他想直接把塞进泡沫里包装好的容器交给张旸,就此完成这次交易,却在这一秒改变了主意,拉开抽屉,从上层随便摸出一枚烟盒拍在包装盒上:“送你的。”

他一定会后悔这件事。李奕谆在绝大多数时候打安全牌,使他离悬崖更近一步的,通常不是鲁莽,而是心软。但谁又能斩钉截铁地否定,心软不是另一种危险的冲动?未来回溯时他能记起的场景残缺了许多,但记得张旸并不惊吓,也不讶异。是一种回报,张旸说,因为你也没有惊讶,关于我。李奕谆因这句话笑了笑,想道,你又何曾知道我。

当着他的面,张旸拆开烟盒,叼出一根点上,刚抽了第一口就放下来,“这是第三层,好淡的味道。”

“看来抽了不少。”李奕谆点点头,表示他说得对,“这么熟悉,够少见的了。你真的是记忆交易员吗?感觉违规的事儿没少做,知法犯法啊。”

张旸又拿起来抽了两口,在李奕谆杂七杂八的桌面上准确地找到那块石灰岩一样的烟灰缸,就着掸掉一截烟灰。“这不是就被开了嘛。”他轻轻地说,“其实这个职业压力大,大家多少都会抽点禁烟,给朋友行个方便,接一点小诊所的私活什么的。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要知道,培养我们也是花了大力气的,一般人做不来那么庞杂的记忆归类工作。管得太严,对大家都不好。”

李奕谆的问句昭然若揭,张旸笑道,“但我实在是犯了太多事儿啦,遮不住啦。”他抽烟很快,熟练又漫不经心,很快这支烟就只剩最后一小段,被摁灭了丢在烟灰缸里,“这支烟从开始到结束竟然都几乎没有差别,它有一个下午那么长,吸得很快也不会咳嗽,好像只是风会变快,再加上草地的气味浓一点——这是你自己的记忆吗?”

突然被点到,李奕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张旸似乎也觉察到,再停留下去,他们知道的东西必然会超过彼此的预期,于是提起袋子背上背包,准备离开。走到门边,他甚至扭头笑了一下:“你不说一句欢迎我下次光临吗?”

“你买不起了。”李奕谆已经懒洋洋地躺回了椅子上。张旸走后,他又沉默了两分钟,确信人不会再返回后,才越过台式电脑桌面乱七八糟的一堆页面,随手输入了一个网址,敲下回车,进入了一个绿荧荧的论坛。

没有人知道Meta Memory准确的建立时间,它就像网络上的幽灵,不是被建造的,也并不能出生,它只是一直存在,然后在适当的时机现身而已。在官方的章程里,为数不多的记忆交易员们并不被鼓励建立紧密的联系——理想的状态下,他们应当是疏离的。但很显然,他们需要一个聚集之所,Meta Memory正是此地。即便它网址如游击,页面毫无美感,背景色像极了碱式碳酸铜,也不妨碍它深受世界各地记忆交易员的信任和喜爱。他们的职业身份为他们赢得一个公开ID,他们总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

李奕谆久违地打开寻人板块。他的账户权限极高,可以在格式之外发帖并随意标色和悬赏,很快首页整齐的接活转活和唠嗑发泄中就插入了一条被标成亮黄的高悬赏帖,标题只有短短四个字,“问一个人”,内容也近乎没有,只和善地写着:如果觉得自己接得起这份悬赏,请私下联系我。想随意聊聊也没关系。但没有人不知道“小智”这个ID的分量,显然,“随便聊聊”不是一种无门槛的客气。

遗憾的是,直到下一次看到张旸的时候,仍然没有人解答出李奕谆的问题。李奕谆在自己帖子的最新回复里百无聊赖地写上一句“mm没落了”,半分钟不到,他的ID就银光跳动:收到了管理员admiao传来的愤怒猫头字条。

确实,mm首页的帖子,十之七八在讨论交易员被开除的事。虽然并非没有先例,但此类事件仍然太过难得。记忆所为这次开除出具了通报,列举了他们在张旸身上监测到的每一次违反行为,包括且不限于为没有资质的记忆诊所推荐客人;略过交易合同与合规交易流程,为买家卖家私下商议记忆剪切方案;在交易风险评估报告不建议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跟进记忆剪切;购买禁烟等等。实话说,看到这份通报的记忆交易员都心有戚戚:他们未必没有做过这些事。通报的最后写道:“我们能够监测到一个人,即代表我们能监测到每一个人。这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我们的顶点。诸位应当明白,这是杀鸡儆猴。”

然而张旸果真只是被随机选择的人吗?

李奕谆退出论坛,任凭退出页面缓慢地加载出一只卡顿的月亮,张开嘴再合上,与人告别。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工作日下午的公园碰到张旸。他熟悉这座公园里每一张脸,并且同刚上小学的邻居小姑娘约好,周一到周五下午四点后会在岸边的广场上带着她溜旱冰。小姑娘想要坐在水磨石的月洞门上,伸着胳膊要李奕谆把她抱上去。他一扭头,就看到张旸,抱着一把黄油曲奇色的吉他,坐在草坪旁边,靠着防蚊灯。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开口,张旸也看到了他。“小智哥!”他扬起手臂。

李奕谆把月洞门上的孩子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沉默地走过去。事实上,这公园并不如表面一样,是干净而无秘密的公共场所:在长椅边抖空竹、在河边垂钓的男人,随身携带的柱型背包里塞满了烟。推销售楼广告的,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们,会在你接过宣传页后隐晦地说一句,“离医院很近”。路边阿嬷摆摊卖手工编织香囊,老主顾都知道,除了香料植物以外,里面还填充了一些无主记忆的边角料。张旸绝非清清白白地误入其中,李奕谆想,他意识到张旸刚刚叫他,“小智哥”。他自己显然已经站在了明处。

“你认识我。”李奕谆随意拍了拍草坪边沿的灰尘,坐在张旸身边。

张旸停下弹奏,点点头看着他说:“我那天回家后登录mm,发现全站都在谈论我被开除的事。管理员给我发了一封私密信,说明我仍然可以保留自己的ID,我很高兴,回复了一句谢谢,结果管理员立即回复了我。我们就聊了一些工作之外的事,很愉快,我告诉他也许我会回到酒吧唱歌,他说如果真是这样,他愿意给我寄一把吉他。”

“你也看到了我发的帖子。”

“应该不会有另一个人吧。”张旸说,“我在论坛逛了很久,发现连我被发现有记忆归类天赋之前在酒吧唱过的每一首歌,都有人能回忆出场次和日期。我有时候未免也觉得,群策群力的记忆真是一件麻烦事。但你好像还是没有找到答案,小智哥,你又想知道什么呢?”

“记忆所的通报上说你购买禁烟。”李奕谆想了想,平静地切入这个话题,“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他盯着张旸漂亮的鬈发,发绺被目光的重量拖曳,轻盈地从耳际滑落。张旸没有和他对视。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小智哥。毕竟很少会有人比你更了解记忆层的事。被允许进入交易环节的是Ⅰ到Ⅳ记忆层,它们分别对应着人和事件、日期与地点、声光色、一些不能尽述的细节、纹理与填充物,但这并不代表Ⅴ,甚至Ⅵ、Ⅶ记忆层不存在。Ⅰ到Ⅳ层记忆制作的烟草,本质上和LSD没有太大区别,你的抽屉里也摆满了这些烟。但……如果是V层呢?”

他抱着膝盖,李奕谆想,抱着膝盖的人要如何呈现出舒展的感觉?

“你递给我的那根烟,就是你在这座公园的草坪上度过的,一个发呆的、平常的下午。”张旸接着说,“Ⅲ层记忆,所以有风声,模糊的日光,除草机刚刚修剪过的草叶的气味。我很熟悉,也很喜欢,对我来说,这是最有用的安慰,谢谢你。但我大胆地猜,抽屉里的每一根烟,都是用你自己的记忆做成的。当记忆被注入烟草,它就成为了假性的,因为它无法与其他部分的记忆相连,只能成为一段段单独的游魂,漂浮在图景之上。”

“那么,小智哥,如果你抽起一支烟,你会相信它提供的记忆是真的、假的,或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呢?”

李奕谆沉默了半天,突然想起缠着他要学溜旱冰的小姑娘,连忙回头寻找,逡巡了一圈,发现她和自己的朋友们认认真真地编着花环。他回头继续应付张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轻声反问:“靠抽Ⅴ层烟维持‘信念’,你又想欺骗自己相信什么?”

回家的路上,李奕谆不能抑止地想起曾在记忆所籍中的每一个人都烂熟于心的旧事。Ⅴ层记忆,也即信念的剪切,曾经也被纳入实验范围,记忆所找到了一些对自体记忆剥除并不敏感的孩子们进行观察,并率先为他们进行了剪切Ⅴ层记忆的手术,再从中筛选出排异反应最小的一些,尝试进一步实验,为他们配对后进行Ⅴ层记忆的互植。他们曾经为自己能主宰更深记忆的拼缀而激动不已,忘掉一切都来得太快有多么危险。这项实验的结果堪称惨烈:有一对孩子曾是亲密的玩伴,却在互植过程中产生了最强烈的拮抗反应,差点失去神智。余下的孩子当中也有人受到后遗症的影响,出现记忆增殖的状况。由是,Ⅴ层记忆的开发,在官方层面无限期中断。

张旸没有回答,轻轻地揭过香烟的来源。我偶然认识了一个年轻男人,他操东北口音,很直爽,有一把好嗓子,他说。卖Ⅴ层烟是太铤而走险了的事不是吗?他对我说,他有要养的人,养活的养。李奕谆回忆他的话时顺带也回忆了神情,他总是一种众生皆苦的迷茫表情,那迷茫里微小的、果核般的一点点执着,和自己一样大。

刚进入记忆所的时候,墙上悬挂的软木布告栏上钉满Ⅴ层记忆实验的资料与进展报告,偌大的信念二字悬垂在一切上方。那时整所都是振奋的憧憬的,长官拍着新人的肩膀挨个问过去,如果你来参与Ⅴ层记忆剪切与移植,你想要提取出的信念,是什么?存在主义吧,也许。戴着圆圆眼镜的女孩沉吟道。忠诚,男孩沉着声音指出。轮到李奕谆,他近乎是羞怯地偏过头去,说,爱。除非逼不得已,他无法吐露这个字。但这确乎是他最诚恳的心愿。那位长官在他的回忆里也已经面目模糊,没有眼耳口鼻,认真地听完每个人的答案后,和善而期待地笑出来:祝愿你们都实现自己的愿望。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沉身于一种灿烂的奉献里,为此甘之如饴。多可笑呀,他们竟没一个人察觉到人与人的愿望是相悖的,实现了一个,就必须要毁弃另一个。又怎么有一个扎根的愿望,会愿意易地而处?

那之后他开始自己制作烟草,在点燃抽进消散的过程中反复地循环着拆解它们。递上辞呈之前需要按要求在记忆所消除机密记忆,审核人是那位新人时期拍过他们肩膀的长官,她看着李奕谆已经被剪切得七零八落的记忆图景,似乎猜到了一切。

“你已经对自己先下手了,是吗?”

李奕谆说,“我现在后悔一件事,如果当初你问我的时候,我回答自由,会不会立即就被赶出去?”

“总之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反而没有任何差别了。”长官笑道,把他残破的记忆图景影像丢进碎纸机。李奕谆最终顺利地离开了。

那个糟糕的、风暴般的下午,他抽掉了整整一包烟。零散的记忆果真如游魂一般在他的记忆图景中肆意飘荡,无法停下来。被试者——尤其是出现问题的被试者们,被严密地保护起来进行一次又一次手术以弥补他们受到的伤害,仍然未从记忆所离开的朋友悄悄告诉他,“没有用的,劲儿太大了。手术能把事件记忆处理得非常干净,但那两个孩子看到对方后,仍然会在第一时间反馈出关联了死亡和失控的本能情感。我们只能把他们两个人尽可能地分开。”

“他们曾经是很亲密的玩伴。”李奕谆回忆道。

“是啊,真可惜。”朋友说,“不过我隐约听说了一些别的,Ⅰ到Ⅳ层记忆实验的时候,也出现过类似的实验搭档拮抗反应,但后续处理得还不错。只是这一次实在太强烈,才失手了。”他开玩笑地猜测,“说不定我们都参加过前代的记忆实验,只是这部分记忆也被处理掉了。”

李奕谆心下轰然一震。

凌晨两点他依然坐在电脑前发呆,这是很难得的事。突然,银白色的亮光从电脑桌面右下角窜出来,张开成为一个对话框——是admiao搞出来的把戏,能在没有打开mm进行登录操作的时候,就给特定的用户发送紧急消息。

关闭对话框前,管理员先生仍然在不停地给他发消息。某种程度上说还是挺啰嗦的一个人,李奕谆心想。最后一条被他看到的消息是,“明天你就别去了。”甚至李奕谆都呆了一下才想起来,本来第二天的确又到了他去手术剪切Ⅴ层记忆的日子。那些被统称为爱的信念,像胶卷一样,被截成一小段一小段,加工成禁止出售的香烟,他尚没有见过购买这种烟的主顾,也不在意它的销量是好是坏,除了张旸。早在店内角落的第一个蘑菇状烟圈飘飘悠悠地浮起的时候,李奕谆便隐隐地发觉了什么:这与他持续贡献的记忆,有一种太过相似的形状。

即便翌日忽然无处可去,李奕谆也打算休息了。但在睡前最后一个打扰他的人竟变成泰乐·福米尔,他仍是那种夜越深越兴奋的年轻人,乱七八糟地打字约他去一家酒吧:“明晚!我发现那里新来了一个唱歌很好听的人,拜托!我还不能喝酒。”他甚至发来几份模糊的照片,看不清那个坐在乐池里人的脸,迪斯科球把每个人都变成彩色的斑马。

“我可不能是个专门为了看着你不喝酒的人。”

“我当然知道啦!”泰乐·福米尔字里行间洋溢着自得的聪明,“其实,确实是因为我发现他在酒吧后门偷偷抽禁烟。于是我就跑上去搭讪,问他这烟在哪里能买到。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还没成年吧?’不过倒是没有说教。然后他告诉我,‘但这不是我买来的烟,它是用我自己的记忆做的。’”

那时李奕谆已经知道自己将要见到谁。泰乐·福米尔反戴了一顶棒球帽,压住他蓬松杂乱的卷毛头,并希图这顶帽子减去一些他稚嫩的学生气,高兴地拽着李奕谆的袖子。那个弹奏吉他的人也戴着一顶帽子,李奕谆在看清楚他的脸之前,先看到了他身边的高脚桌上,摆着一个象牙色的葫芦花瓶。我曾经把一首歌藏进黑洞里,他听见张旸说,这是一只很结实的容器,很适合保守记忆的秘密。但它既然存在,就意味着保守成为没有意义的事,保留信念成为没有意义的事,我早就把结局写在歌里,它的名字叫self-circulation,自循环。我从没有靠摄入他人爱的信念存活,我靠的是永无止境的自体循环:把我的爱捐献出来,回收进烟草里,再让我自己相信。

张旸说,“很小的时候,记忆所曾经因为一些实验的缘故,选中我成为被试。在实验之前,我们被分成两两搭档的组合,研究员友好地笑着,问我记忆中最美好的是什么,我还在想,我的搭档率先回答说,是爱。我重复了一遍,说,是爱。”

麦克风沙拉沙拉,人群被他轻盈的语气带去了一知半解的浪漫之所,泰乐捏住李奕谆袖管的力气渐渐卸下来。李奕谆觉得自己大约是唯一能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的人。多糟糕,他好像又想起更多的东西,本应当在残缺不全的记忆图景中消磨得只剩一点空白的东西,又浮凸出地图般的轮廓。他看张旸,好熟稔又好自由,想起若干年前一张更年轻的脸近乎痴迷地注视着吉他,他站在人群中间鼓起勇气喊这个名字:张旸!比起唱歌,我们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结果是,他们与那对靠近时就本能嗅闻出失控、死亡的孩子又有什么不同?唯一值得幸运的是,他们更彻底地摆脱了这段记忆。

“如果现在让我回答这个问题,我会说,是不捍卫的自由。丢了就丢了吧,没有就没有吧。我们一起躺在手术床上,等待我们的,不应该是保存,而是遗忘。”

他们已经是这世界中少数的人,多出了一块神秘的息肉,对自己的同类有更深的渴望与更强烈的排斥。因此,李奕谆便永能辨别出来到自己身边的人对于自己来说是怎样的身份,以及对自己有怎样的意义,他为自己安全的清醒而自豪。就好像对着泰乐·福米尔无忧无虑的脸,李奕谆会一如既往地想:我将来也会有一个和他一样,快乐无忧的孩子。而他从未设想过张旸是什么样的人。

切割皮肉的时候,人会感受到烧焦的气味;切断神经时,人会感受到细线应激的蠕动;那么记忆呢?剪去记忆时,迎接人的会否是幻觉?即便此事与吃饭、喝水、睡觉发生得一样频繁,一样自然,李奕谆依旧无法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怀抱着爱的信念过早地分道扬镳,又不知不觉地相系。他已经不知道张旸抽过的那些烟里到底是谁的信念,谁的爱,应当赠给谁,又因何消散,如幻觉一般。他看到张旸站在他的手术床前,漂亮的鬈发像云。他立刻便明白了:这确是幻觉。张旸此刻应当和他一样,也躺在手术床上不能动弹,又怎么会来到他的床前呢?张旸问他:“小智哥,你觉得怎么样?”李奕谆明知自己暂时不能发出声音,还是说:“我觉得没有那么重了。”仅剩的力气只允许他诚实。“我还以为,你一直很轻。”张旸晃了晃头发说。李奕谆没有答话。他看到张旸笑得好健康,一种对自己的执着了然于胸的笑意,莫名地吐出下一个问句,“小智哥,你多大了?”李奕谆轻轻地数算了一下,说:“差两个月二十五岁。”同时另一个答案降临了他:是感激。都在手术床上啊,等待镊子,等待胶卷被剪切成小块,都是这样,分担,同幻觉里的人……哪怕张旸是、将是,或曾是幻觉中的人呢,他永会因与之生活,而体察到持久的感激的。


泥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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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September 21,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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