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是你的谎言
有瞬间也想过,那年你只得十七
离一周年还有七天,仅有七天。为自己暗立目标的人总是对以日复计的数字十分悭吝,即便没有在手机内置的倒计时软件中语焉不详地计划着什么,也早已在脑中埋好滴答炸弹。李奕谆咬牙想着的是,最起码坚持到一年吧。与此同时,他几乎已经想到在即将到来的仪式感里自己将遭遇什么——灭顶的愧疚,但大概也好过他现在就开口说一句,我觉得一切都很难,坚持下去也很难。
由于被一种深重的心事困扰,导致他在数秒之后,才发现那个人的异状。
他长手长脚,细细伶仃,在李奕谆面前空站,不知四肢如何摆放,愣愣地说:“哥哥,你好。”
有很多阴差阳错的事。比如李奕谆二十五岁的时候,莫名其妙又组成一支乐队,对方乐手二十三岁,和他相遇的地点是不收门票的公园,一直抱着吉他在草地上自顾自地兜圈。李奕谆是被他不知疲倦环绕着的游人一位,彼时正在摆弄自己的录音笔,试图在车水马龙里捉到蛐蛐的声音。他那一个月都在独处中度过,是过量乐队事务和前一个烂摊子带来的严重反弹,结果那抱着吉他的怪人偏偏在他身前停下,冒失地问:你想组乐队吗?
当时李奕谆屡败屡战的梦想修正已经趋近清晰,除了一个人在温和的自然环境里打坐以外,他唯一可称得上社交活动的事就是每周去幼儿园教小朋友弹尤克里里。好在此事竟然具有奇特的疗愈作用,小孩把每一块土坷垃都当做新大陆,让成就感的阈值一低再低。他在教室稀稀拉拉的音阶声中,从二楼的窗户向下望,看到五彩斑斓的幼儿园栅栏外面,等候的家长就像不同颜色的小泥人儿,由不得他想不到自己大学时候闷头制陶。列子里学射的纪昌用牦牛尾把虱子挂在窗户上,虫豸如车轮一般大。他在转速可变的机器前用手沉默地抟捏,陶泥的颗粒像山丘,又变得平整。只要我不认为自己在熬,每一滴汗就都有乐趣。他想。
所以他更不会为那种无心的、天真的冒失所激怒。包括以后,真的组成了乐队以后也没有:他防御张旸的低落,入侵性的低落。只是盾实在是有些千疮百孔了。在低落和躁郁都陷入睡眠的时刻,张旸可以说是非常之依赖他,就像他们全国巡演——其实那些地方大多都靠海——的过程中,每唱完一些歌,张旸总是在复制某种循环,酒、烟,禁止、也不需要任何人靠近的流泪环节,然后去生产一些新的歌曲的碎片。李奕谆戴着眼罩和耳塞,天昏地暗地睡觉,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收拾宁静的残局,把烟头一颗一颗地丢进某个空易拉罐里。真是少见的体质,李奕谆极偶尔会想,他是一个永不脱敏的人。他们就在普通人一天刚刚开始的时间碰面,张旸坍缩在一堆被子里,看到李奕谆后才会躺下去。等到他一觉睡到中午,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记不得在哪里听过人说,组建一个乐队也好比走入婚姻,那种非传统的婚姻,抹除了社会性别的、非一对一的,一纸虚妄的契约只在彼此的天灵盖里燃烧,没有规定期限,失去了高潮大家便主张分崩离析。按照这一理论,两个人的乐队就是形式上最接近婚姻的。他们似乎很难再找到第三个长期伙伴,有时会在临演期外聘鼓手。这一程巡演结束,满打满算差一周是乐队成立一年。他有时候睡前冥想,不致滋生多少怪责,只去想他还是没能实现的愿望,想,张旸要是只有十七岁。
愿望粗枝大叶地降临他。李奕谆被空气树上掉落的椰子砸中脑壳,不知自己知道什么,但就是知道,一记头槌,椰子又飞远去,他像个被窥探成功的笨蛋,说:“你也好。”
对方好安静。他解释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自己的名字,身份,三言两语,接下去是地点:“这是我家。”保持着初识某人时的和颜悦色,“我们刚刚一起完成了一轮巡演,然后就回来了。这儿是个茶庄,在山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适合休息。”
张旸慢慢地点点头,像把他说出的字挨个输进意识芯片,仔细打量他,“这真好。”他试着喊他,“小智。”
李奕谆向他报以鼓励的微笑。
很难解释,也毫无预兆,十七岁的张旸没有穿过任何虫洞,黑洞,折叠的时空,只是简简单单地睡了一觉,推开房门,就和李奕谆撞了个正着。诚然,房不是那间房,床不是那张床,李奕谆推算他本来大概在抓紧享用暑假的尾声,可他在这时候反而稳定极了,“我肯定会回去的。”他盯着李奕谆说。
“那万一你要是回不去呢?”
“那现在的我也回不来了。”张旸抿嘴,“就消失好了呀。”
李奕谆有点茫然地小声嗯了一下。张旸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心地问:“我还在喜欢John Mayer吗?”
“回你房间看看那把吉他。”李奕谆说。
张旸欢呼一声冲了回去。李奕谆忍不住发笑,跟着他也走过去,走到门口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就倚着门框站住,看到张旸抱着吉他坐在地上,简直没工夫抬眼搭理他。盘了一阵子,张旸抬头看李奕谆,如梦初醒一样:“我真的有乐队了?”
李奕谆颔首。“还不止一支。”他想了想,立马又补充道,“不过你最喜欢我。”
突如其来的。张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确实很容易看出来。”他说,“我猜猜你的乐器。”
李奕谆反应很快,马上浮夸地作弹琴状。
“是贝斯。”
“为什么这么猜?”
张旸认真地看着李奕谆,露出诚实的神情:“因为坐在这个地方,我突然特别喜欢贝斯。”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注目的视线是一道倾斜的细桥。
十七岁,适应力是惊人的,仿佛此事只徘徊在李奕谆一个人的认知范围以外。思来想去,他从花季少年中随机点选一个,斟酌着发送考题。“润泽,”他亲亲切切地隐瞒实情,“问你,如果一觉醒来你发现自己突然躺在了我家的床上,你会怎么办?”
半晌,杨润泽回答,“马上逃跑。”并附一则三十秒视频。李奕谆点开一看,杨润泽挎着吉他站在一台平衡车上,路上空阔无人,车朝前疾驶,人大叫了一路,一溜烟消失在画面尽头,仍然余音袅袅。吵得他脑子疼,立马退出。
问答无果,张旸也不是其他人,当然没有伺机要跑。李奕谆推开家门,发现他坐在客厅沙发中央看投影,盘着腿,圈着两个抱枕,下巴搁在枕头上,舒舒服服的。家里的光被他弄得暗暗的,李奕谆也没开灯,轻手轻脚地换鞋,摸着鞋柜的边角把鞋塞进去,猫到沙发跟前,坐在沙发把手上一看,在放动漫,乐了。他知道张旸喜欢这个。
“你知道这个怎么开啊?”他气声问。
张旸拍拍自己身边,意思是叫他坐下来。李奕谆手里还提着刚买回来的菜,把红的白的塑料袋凑到他眼前晃,表示不了不了,“我先去厨房,你一会跟上,啊。”
他走到厨房门口,又扭回头看那儿专心致志的小男孩,清了清嗓子表明提醒。张旸顶着一个圆圆的寸头脑壳,轻轻晃了晃,以示知道。
李奕谆从塑料袋里拎出一捆豆角丢进篮子,忽然就觉得好笑。小男孩还在疯长,过于单薄,连带着圆溜溜的脑壳也有点突兀。他在肢体接触上混不客气,习惯性像对待每个小男孩一样胡噜张旸脑门,看到他耳垂上塞着一小条耳棒,顺口就问,“没见你大了以后有耳洞?”马上又自己答,“长起来了吧。”
张旸就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摸自己的耳洞,“这怎么行,不就白扎了吗。”
“没办法,有的人眯一觉耳洞就长实了。”李奕谆一边说,一边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微不足道的懊悔,又不得不接受自己会下意识再三陷入对比:他从未透过任何一桩十七八岁看破未来六七年的障雾,唯有这一个,是令人错愕的后到。
“小智,小智。”张旸喊他,“我要做什么?”
李奕谆回过神,才发现水放多了,汩汩地从篮子里冒出来,还没剥开的豆角被浸得湿透,马上沥干水回手递过篮子:“把它剥了吧。”
他继续去拾掇自己买回家的东西。北方人对绿叶菜的需求在他看来实在是有点贫瘠,加之张旸可是南方人,于是李奕谆放开了往家提回五花八门的蔬菜,把它们通通闷在水里冲洗一遍,摘下切菜砧板,在上面摆三颗西红柿,再抹一遍菜刀,顺手递到张旸跟前。他没有特别喜欢过自己的某个年份,通常只在回溯时后知后觉地发现,啊,那时候的自己还不错,至少没有过得太难看。
十七岁就是这样被他发觉的。音乐还没有裹住他,假期他呆在博物馆,青铜馆,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掏出纸笔写写画画,森森的青铜器之间是一群呼啦啦奔跑的小孩,把他们的作业本四散摊在地下,李奕谆伸手截住一个,问你们做什么,小孩不怕生,仰头把墙上贴着的器具纹饰指给他看,又拽着他念玻璃罩子里看不懂的生僻字牌,说我们在做假期作业,要给花纹和瓶子连线呢。末了又低头瞧他一团琐碎的画纸,大声夸他画得真好看。等小孩走掉,李奕谆又接着画,把万字纹中间一点点涂黑,再一朵一朵地画缠枝莲,心里荒唐地想到很远:以后有了小孩,一定要带来博物馆。
“啊!”
张旸有点吃痛地喊了一声,很突兀的。李奕谆马上手足无措地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切到手指了。”张旸说,“也不对,切到指甲了。可能被切了一小点,像一根姜丝那么大的。吓到我了。有点痛,也没事。”
他语意有些错乱。李奕谆忙着对付土豆,觉得它们难切得要命,说,“要现在是张旸在这儿。”说了半句,没声了。
张旸一边把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一边追问,“什么?”话音刚落,又换问别的,“你们也一起做过饭吗?”
“那肯定,但不太经常。”李奕谆说。
“是什么样的?”
“一般他就打下手。揉面的时候,他要跟我抢活儿干。我说我来,他说他力气比我大,非犟,然后面也不揉了,要跟我扳手腕。”
张旸笑了,拼命甩手上的水,挺开心的样子:“后来呢?”
“面搁那儿没有人揉,醒坏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张旸说,表现得像是若干年后自己的老友。
他表情很轻松,李奕谆却像看到了习惯性轻声陈述自己“搞砸了”的另一个张旸。倏然他发觉自己又好像已经分开了这两个人——可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一旦相仿的场景与情绪进犯,数年也可以被压缩为薄纸一张,毫不费力就能互相穿梭。
“你知道吗?”李奕谆忽然想起那回事,“刚认识我的时候你让我管你叫柚子来着。”
看着张旸好奇的面色,他接着回忆下去,“你说,取一个可爱的名字,经常把事情搞砸的人就比较容易获得原谅。”李奕谆试图准确地复述张旸的话,“‘就像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人们突然知道他叫波波,就会觉得还挺可爱’。”
“你告诉了我未来的事情。”张旸说,“那如果我偏偏不要这么做决定,它是不是就绝对不会发生了?”
“也可能是我告诉了你以后,你觉得特别有道理,一直记着,它才必然发生。”李奕谆笑道。
“那我也要做点手脚。”张旸说,“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的乐队散了,没办法再一起演出,他一定有不愿意在你面前说的话,我可以现在告诉你。”
“这个你怎么会知道?”
“有马公生第一次见到宫园薰的时候说:‘你的所言所行全都闪烁着光芒,太过刺目,于是我闭上双眼,但内心还是无法停止对你的憧憬。’”张旸说,“我刚刚才看完,应该不会记错。现在它不以我的名义,但也许我真的会有非常喜欢你的一天。”
李奕谆恍惚觉得这个张旸不像是从过去的懵懂里走来的人。时间——毕竟,时间是线性的。诸葛孔明将扎堆生于事后,而十七岁的张旸只会对二十三岁一无所知。但他既无好奇,也无期盼,全部都是近处的不安。早上五点起床的时候,吉他的声音已经盘旋了半天,李奕谆吓得没洗脸就去敲门。
“你没睡吧?”他看张旸。还是很不一样的一个人,无疑是小孩,藏在发青的天色里,被拉严的窗帘边也是圆的一张脸,挂着浅浅的青黑眼圈,“是睡不好吗?”他想一想,“这里有航线,偶尔会有飞机低飞。”
“我听见了。”张旸说,“飞机飞过去的声音,轰隆隆的。但我不是被吵醒了。我只是舍不得睡觉。”
舍不得睡觉。哦,舍不得睡觉。李奕谆想,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把这词组默念两遍。轮毂碾过虚幻的马路,这就是飞机低飞的声音,他也许有一天把手臂举得高高的,把遥远的喧哗采进器材,就能把它写进歌里。是十七岁的张旸贸然借住进二十三岁的房间,李奕谆环视房间一遍,他视力很好,能用手掌把陶泥的颗粒感受为山丘。于是他当然看到张旸在床头挂一份挂历,把本月的某个日期涂得红彤彤,画成一只扎好的礼物盒子,在旁写上:Anniversary.
“可是人不睡觉是会死的啊。”李奕谆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弟弟,平静地笑着,好像在讲什么烂笑话。
于是那一整个白天,小孩张旸都在沉睡。成长期的孩子需要很多睡眠,李奕谆想。他买了梨子回来煮汤,张旸的房门虚掩着,悄悄推开不发出声音对他来说并不难,白日里亮的缝隙在睡着的人脸上轻微地晃动,小孩皱着眉头,大概并不舒服。李奕谆脱掉拖鞋,踮着脚走到窗前,拿一个长尾票夹把窗帘夹紧。逸进来的风也吹动挂历,他回头又辨认了一下那团红色的日期,蓦然发现,原来就是今天。
如果人不是只在生日当天被游标卡尺再度拨去一格,如果一日并不等长,也可能是李奕谆忽然就变成二十六岁了的一天。
他走出房间,继续煮梨汤。在北京的时候学会的。家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锅子可以满足漫长食物的需求,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有自己坚固而耐久的世界,对生命和生活绝不玩笑,因此对他最大的期待与兴趣唯有健康而已。梨汤好,喝了嗓子敞亮,他们会说。李奕谆慢慢地想,但我并不需要唱歌。他突然极度想念二十三岁的张旸。在被这个人打乱了全部可能的设想以前,他曾无比希望自己度过被十七岁包围和拖曳的一生,就像秦始皇,那个为了祈求长生不老,让千名童男童女东渡的皇帝。或许应该买个蛋糕吧,李奕谆决定,庆祝一下我们的乐队一周年。消失的人会循着仪式的气息返回吗?毕竟是他那么期待的仪式。
想得太出神,砂锅里的梨汤溢出来,发出噗噗的声音。李奕谆赶紧关了火,拿过抹布擦拭溢出的汤汁,又洗了一遍,免得黏糊糊的梨汁腻在器具上。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氤氲的热气糊了他一脸,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帮他打开抽油烟机。
在慢吞吞散去的梨汤热气里,他好像是被梦饶过一回。
不由分说,他把手机塞到张旸手里,“赶紧闪送买个蛋糕吧,怎么说今天也是个特殊的日子。”
张旸茫然地接过,说自己好像睡在了一座庞然的迷宫里,终于磕磕绊绊找到出口,才能睁开眼睛,“所以今天是几号?”
李奕谆的眼前浮起那只红彤彤的礼物盒子,他张张嘴,最后答非所问,不知所云,荒唐极了,他竟说:今天是我们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