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梨
“早熟脆弱如一颗二十世纪梨”
生活按部就班,像地铁,每天定时发车,定点路过各站,承载着目的地各异的细胞呼啸而去,做成年人越久越是这样。张旸和李奕谆恋爱一年有余,最近开始做相仿的梦,其实还是松爽的,梦里他身处一班正在全力前驶的地铁当中,空荡荡的车厢摇晃,阳光贴满全部车窗,不锈钢扶手都是金色的,到站前猛烈的刹车让他醒来,一个趔趄陡然睁眼,发现他还躺在床上。
醒过来睁眼和闭眼没差:都是一片漆黑。努努力可以看到天花板吊灯的一片轮廓,他恍惚地在想,自己又忘了和李奕谆说,这盏吊顶灯好像有一颗螺丝松了,稍稍微微地倾斜下来,他怕哪一天这灯掉下来,碎在被子上,所以可能要快点拧好。就这么一想,他往梦与醒之间又迈出一步,把手臂交叠在后脑勺上发呆。李奕谆不和他睡在一起,他们的房子是三室,各睡各的,床倒都是双人床,不太软——李奕谆说睡太软的床对腰不好。下剩一个房间是小男孩的,有时是一个,有时两个,墙上贴满钢炼和一拳超人的海报,甚至还有奥特曼手办,一拉开书桌抽屉,里面全是橡皮手环。
李奕谆是一直蛮喜欢小孩的。张旸老是回想起自己那年放假回家后去幼儿园接亲戚小孩放学的事,他第一次看到李奕谆这个人。那时候是夏天,天黑得晚,他走到幼儿园门口,保安竟没阻拦,只喊他登记了一下名字,放他进去时说大多数宝宝都给家长带走了,只剩下课后班还有几个,叫他自己找。
张旸反应又慢,走路又慢,轻轻地点头说哦,说好的,又说谢谢,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不知道是怕吓到哪根小草。花花绿绿的教学楼外面,小操场上摆着五彩斑斓的小动物,小象滑梯,弹簧小木马,爬高踩低的防护网蹦床做成恐龙形状。他走到走廊上透过窗向里看,正正好看到几个小脑袋,就敲敲窗户,咚咚。
小女孩细细的麻花辫子是小糖葫芦串,扭过头来看,张旸朝她夸张地做口型:朵——朵——可惜小姑娘听不见,眨巴眨巴眼睛,又把头扭回去看老师了。张旸徒劳地对着空气无声挣扎了两下,无果,只好换了扇窗户,趴那儿觑着看。那么大一个人杵窗户上岂有发现不了的道理,马上老师一抬头,把这个实习家长抓个正着,当即起身,向窗边走过来,推开半扇窗户,和张旸打一照面。张旸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了。
结果李奕谆说:“那你进来看呗。”
他之后偷偷问小姑娘:果果,你喜欢你们老师吗?小姑娘说:柚子,你又把我名字喊错了,我叫朵朵,朵,朵。张旸就挠头,说,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刚又喊成果果了。那你就让我叫你苹果好不好嘛?小姑娘鼻子一皱,说,我早说过了,不喜欢。又变一个脸,说,喜欢老师,老师让我摸他的小辫子呢。
张旸于是又回忆那个人,觉得他的印象十分鲜明:他是一把胡桃木色的尤克里里。一件荧光绿色的T恤。他是一头绑得结结实实的脏辫。张旸马上想:他几天洗一次头?他屈腿坐在幼儿园小孩才习惯的小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脑袋里却天马行空。几个小孩手里的尤克里里比李奕谆的还要小上整整一圈,贴蓝蓝粉粉的贴纸,画哆啦A梦和布朗熊,短短的小手指努力爬在四根弦上拨音阶,没一会就仰起头来喊手指痛。李奕谆竟然会像吹散一蓬蒲公英一样轻轻巧巧地哄人,说,吹吹痛痛飞。
张旸的心像棉花浸了点水,晕乎乎的,牵住朵朵的小拇指把她领出教室时,以为自己是一脚跨出了珍贵的小人国。
再往下一个学期张旸就执意办了休学,几乎在临门一脚就能拿到毕业证的时候。家人被他吓住,劝说与抗辩、软与硬均无效。这桩猛然的改变使他赶上北京秋天的尾巴,总的来说是很不错的秋天:树叶成堆地倾掉,都像金子。公园也不错,风是免费的,脚下的地也不要钱。 人总会在瞬间的地点转换中同时感到恍惚与自豪,张旸觉得自己仿佛上一秒还坐在大学校园,阶梯教室后排昏昏欲睡,下一秒就得获广阔无措的自由。之后他尝试跨越漫长的时间向李奕谆回溯那些情绪,慢吞吞地给他念《杰克逊高地》: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都相约暗下,清晰、和蔼、委婉,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李奕谆抱着茶杯蜷在一个藤摇椅里面,眼睛眯着。
他们有很小的可能,本可以在北京就碰上面的。张旸有时候会想。在他们在一起之后,很多轨迹才后知后觉地叠合,比如李奕谆哎了一下说,“我那会儿也在北京。”问他在哪,结果他说自己压根儿没出过昌平。“但我也逛公园。”李奕谆又说,自己抱着把贝斯坐在草地上,一阵一阵的风,花瓣就落得满地都是,“晚上拆辫子的时候,从头发丝里飘出来。”
但他现在已经不梳脏辫了,“扯得头皮生疼。”李奕谆解释。他俩现在都搞那种卷毛毛儿头,李奕谆的头发还一天比一天直。他老念叨着想回幼儿园做小老师,想跟小孩儿一块玩。张旸知道那些小孩全都不怵他,把他当一座瘦瘦的小假山来爬,挂在他身上,对着手腕下去就是一口,给他咬出一只手表。他的生活里就没离开过孩子。
不过张旸还挺喜欢杨润泽。这小孩念了大学以后跑来蹭吃蹭喝蹭床睡的次数日渐增多,李奕谆去买菜,去公司坐一会,杨润泽一般拿个手柄打游戏,缩在沙发里,软绵绵的一小滩。张旸戴着副耳机在家里走来走去,从冰箱里拿个牛奶,走一走拖鞋掉了,站在沙发边慢悠悠地再把脚套进去。大部分时间他们互不干涉,要不就是他和张旸一起打《煮糊了》,杨润泽打得很差,张旸更差,两个小人手忙脚乱地穿梭着彼此相撞,无论如何玩不下去了,杨润泽扔下手柄哈哈大笑。有时候他也把朋友带来玩,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小男生,张旸给开门的时候会轻轻欠身打招呼说哥哥好,露出头顶的小发绳。小牛油果喔,张旸说。
王舜禾还没来得及说话,杨润泽先拽着他的手腕给张旸看,“你看哈,他就喜欢这些小东西。”叮零当啷戴了一串,发绳啊手环啊,碰在一起发出很年轻的声音。
王舜禾就很好脾气地跟他的小伙伴说:“送你一个。”
杨润泽没说不要,想了几秒败下阵来,说:“我要香蕉。”
“为什么是香蕉啊?”
杨润泽张了一会儿嘴:“张旸说我是我就是吧。”
经常有这样相似的瞬间,张旸觉得自己被很宽和地浸泡着。这确实是他的奇思妙想,当他们都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会郑重地宣布,自己是柚子,“你是牛油果。”他指着李奕谆说,又指着杨润泽,“你就是香蕉吧。”杨润泽追问为什么,李奕谆见此,也笑呵呵地跟着问一句为什么,但同时,李奕谆对此的求知欲显然不太旺盛。他在微信聊天里也被张旸备注成半颗牛油果表情,张旸还喜滋滋地采访他对此作何感想,李奕谆说:“感到奇妙。”
这或许不是什么夸奖,通常不被算作是一种夸奖。但张旸觉得有些受用。刚开始他认识李奕谆时觉得自己在一片平静的水域漫无目的漂着,没有尽头,甚至没有荒岛。什么时候能看到岸边呢?哪怕漂流是那么轻松,可他到底是生着两条腿,在陆地上走路的人。
直到有一天李奕谆提过家里茶叶快喝干净了,要去茶庄再拿点,顺路去称一点散货,问他要不要一道去。张旸那时正坐在地毯上给吉他调弦,把两手的东西轻手轻脚放掉,吉他横搁在膝盖上,偏着脑袋想了一想,说:“喝这么快?”
李奕谆说这哪里快,“你们杯子里搁的,我都天天换。这不经喝的。”
张旸哇了一声。
李奕谆说:“我觉得人一旦有一个瞬间感觉到自己老了,之后就会老得特别快。”
张旸说:“我不跟你一块去,一会我得去一趟医院。”
李奕谆想起来,说:“你自己去没事吧?”
张旸说:“当然OK。”
每次去医院的路上,张旸都忍不住要反刍一遍他和李奕谆关系逐渐变近的全过程。他很容易抓住一些东西:这是蝉翼般脆弱的天分。但他也不能确定那个点在哪里。李奕谆从开始就对他非常好——能把无微不至做得十分轻盈的人,总是令人眷恋。他记得疗程刚开始,是李奕谆陪他去的医院,需要检查的项目很繁琐,得上上下下地跑和排队,一折腾就到中午,科室门关了,上面贴张A4纸:医生去吃饭了,下午一点再检查。队伍呼啦啦散掉一大半,张旸也走出来,找李奕谆。
李奕谆坐在走廊上一排长椅的边边,抱着一个背包,背着一个背包,比张旸先看到他,走过来问他说:“点了外卖,再过十分钟该到了。还想吃什么?我先去买。”
张旸承认他当时眼眶很热,有一点点想流泪。但他那时心情又很不好,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伸手要过自己的背包倚在背后,告诉李奕谆说他现在就想走。结果李奕谆忽然拍拍他手臂,叫他看一个什么。他下意识循着指引看去,看到走廊往前有两个姑娘,正走着,竟碰头扭脸接了一个吻,手也牵着。
他记得特别清楚,自己眼泪唰的一下淌下来,回头李奕谆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两个字,说:“老了。”
其实他又有多老啊,张旸顶不同意。他没有多老,这个人,也就比他大两岁,可是心怎么已经筋儿筋儿,捏起来还是软的,但会轻轻地弹起来,又很快恢复了形状。于是李奕谆再把老了挂在嘴边的时候,张旸就起兴笑他,说是不是有谁催着你结婚?
李奕谆把一筷子生菜塞进嘴里,嚼了一会说,这倒也不一定吧。
张旸问他:小智,我不知道你怕什么。
李奕谆说,嗯?
张旸认真地重复一遍:我不知道你会害怕什么。我觉得你没有害怕的东西。可能除了……除了不健康,还有变老。害怕随着时间推移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与他人无关的事。但我害怕很多,害怕杨润泽长大,害怕吃药,害怕倒开水的时候把杯子摔碎。这些事同时又让我期待得不得了,所以怕也没有关系。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段没有重点的话,最后说,哎,我真的喜欢你。然后埋头继续扒碗里的饭。
在手机闹钟响起之前,张旸想好新一天要做的事。这个疗程的药快吃完了,需要去医院,医生也许会开一两种新的药。吊顶灯要换一颗螺丝。辣椒要浇水。他又有一整个半天的时间待在棚里,李奕谆来接他,他们一起回家。他想听那张Continuum. 越来越巨细靡遗的想象里,他未必能在脑子里列下清单,也不强求执行。但李奕谆逐渐聚拢,慢慢清晰起来。他像一间屋子的承重墙。
张旸推门出去,李奕谆已经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开始外放运动幅度非常温和的健身操,他头上绑一圈发带,直起身子,看到张旸,有点讶异地说,起这么早。喝点茶。
确实是有点早了,晨光还是蛋青色的,没有拿一块百洁布擦拭过,茶还冒着热气,茶杯与茶杯并排摆放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忽然他飘来飘去的思绪,抓到了一个笨拙的注脚,张旸不慎把他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他只是在想……李奕谆,他要活很久,然后爱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