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睡地震
在震中得到安睡
赶场赶得多了,偶尔会有差点误车的时候,来不及吃饭还要一直捱饿到终点站。不过在旁人看起来没有多少慌乱的样子——大概是因为鞠翼铭高,一手提着M记外卖纸袋一手推着行李箱,背起鼓棒在人群里照旧大步流星,像尊小塔。因为心里焦急,脸色也臭得不行,有人看着他的脸就下意识要避让他。他饿得发昏,只有在候场的间隙埋头猛吃,挺大一个人缩在一堆鼓后面狼吞虎咽,又怕把炸鸡屑撒到鼓上,吃得别别扭扭。
赵珂第一次看到鞠翼铭就是这样蜷着吭哧吭哧吃东西的姿态,不算好看,倒蛮傻的,或者说,狼狈。那时候是音乐节开场前,舞台上轰隆隆山响,他折返回后台找自己的机车手套,因为觉得自己快聋了而心烦意乱,把行李乱翻乱丢一气,又毫无章法地塞进包里,隐隐约约听到身后好像有人说话。
回头,那人守着一摊鼓,举起手里的袋子朝他大喊:这——扔哪儿啊?
赵珂也大喊:随便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鼓手才十五。俩人的节目刚好挨着,鞠翼铭临时被薅来给乐队救场,操着鼓棒临时磨合了两下就上马,赵珂下台的时候没忘朝台下飞个飞吻,一层显然已经躁疯了的声浪里,他又和鞠翼铭面无表情的脸擦肩而过。没多久一阵相似的欢呼和口哨打底,华丽的吊镲声响起来。同伴递给他一瓶冰饮,回头看了几眼,又拽了拽他:嚯!这打得真猛啊!
这个和他同场的rapper性格好得很,爱说爱笑爱八卦,好像谁都认识,谁都能说上两嘴,配合着根本屏不掉的鼓声讲嗨了,眉飞色舞地描绘鼓手的基本信息,小孩,十五岁,看不出来吧。他感慨:得吃多少饭才能打成这样?
赵珂听到这句才有了点波动,换了只手抓住饮料瓶,把满手的凉水滴拍在刺青小臂上,心想,是挺能吃的。
当时是春天,赵珂染一头闷青的头发,除了泡音乐节就是写歌。写得郁闷,窝在朋友的棚子里把一件T恤拉得过膝,朋友走进来拽他,说kz去喝酒啊。他从善如流,就去喝了,喝完回来挂在沙发上打嗝,朋友敲鼓,他醒酒,醒着醒着突然说,你这鼓给我敲敲吧?
朋友才挽一个鼓花,觉得自己听岔了,停下来说,你说啥?
他重复一遍:你这鼓给我敲敲吧?
朋友就用鼓棒指着他笑,说你要改行啊kz,要改行啊。
赵珂把手臂扬起来,又垂下去。他手臂很瘦,耷在地上,像瘪掉的人偶。
夏天往深里过赵珂又遇到鞠翼铭。多跑几个场子其实就知道,圈子里的人拢共这么多,看起来前赴后继的,每次都能听到谁谁出国了谁谁考公了甚至谁谁谁去融资租赁上班了之类的消息,总之就是不玩了。赵珂去敲了朋友的鼓,朋友说:没劲。赵珂瞪人,朋友说,我说的是你没使劲!多吃点吧你。赵珂说:吃了啊!我吃不胖的。在嘈杂的、杂乱的背景里,他竟然很容易认出鞠翼铭,记忆里这人还十五岁,盘在一堆亮闪闪的鼓里,很灵活,很自如。他起初以为鞠翼铭也认出他了,咧着嘴敲了个反拍,站起来说:我的鼓!新的。
这人真高啊。赵珂的第一反应是。之后他想鞠翼铭也没认出他,只不过有属于自己的新鼓这件事,实在让他高兴到了逮着一个人都能炫耀一遍的程度。
那场音乐节给乐队留出慷慨的solo时间,人都涌到台上,上一个节目的主唱连带串场,喊到哪个乐手的名字都是一阵呼哨。几个rapper,几个主唱混在一起,满场乱蹦,和台下互动带气氛,鼓手一顿猛敲,贝斯吉他齐齐上阵炫技。赵珂也在其列,和其他人一样暗暗较着劲,把绑在胳膊上的三角巾扯下来乱挥,心知自己嗓子肯定已经坏了。
挥着挥着绕了一大圈,他不知不觉就跑到鞠翼铭打鼓的地方前面。刚刚喊他的名字,喊得不清不楚,台下观众倒是很买账,甭管叫什么,先抱着栏杆大吼好帅。赵珂也朝他挥了挥三角巾,眼睁睁看着鞠翼铭应和着朝他扔了次鼓棒。侧台又是一阵尖叫。他蹦跳的节奏有那么一瞬间滞空,在想今年的年份。
下台以后意识才被归还:是2019年。
正式和鞠翼铭认识也是那一年,哪怕他心里想着我见过你十五岁打鼓的样子也不太好意思当即招认。结束以后他们一堆乐手勾肩搭背地去1912玩,不知道是谁勉强清醒地喊了声——没成年呢!小鞠,没成年呢!于是几个人发愣,把这位未成年人推推搡搡地释出来,他无路可去,挠挠头说,那我回去呗。
赵珂隐身在若干人之间,忽然出声说:我饿了。
他看着,觉得鞠翼铭又壮实了不少,影子投在地面上憧憧的。朋友说我们进去喝嘛!赵珂说别,我想吃点别的垫垫肚子。朋友说,先喝,想吃啥!一个外卖给你送进来!
南京有啥好吃的,凌晨关张的时钟都要倒数了,风百无禁忌地穿梭,同此刻游荡在街上的人一样孤零零。赵珂说鸭血粉丝吧,被众人大笑一顿,其间又浪费时间互相嘴炮一番。最后他获准和鞠翼铭一块无聊地折回去。
走着走着赵珂说,我真的是饿了,其实我还挺能吃的。
鞠翼铭说,我也挺饿,吃东西多好玩啊,舒服。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鼓,是吧?
鞠翼铭一乐,你看我打鼓啊?
赵珂说,我以前好像看过,记不清了。你几岁开始打鼓的?
鞠翼铭更乐了,说我老艺术家了。
老艺术家热热闹闹地给赵珂展示自己的鼓:好鼓!定制的。抬起鼓棒敲两下,放下来,不过瘾似的又敲几下,怕吵着别人,最终遗憾地丢手,讲自己的学鼓史,说小时候长得高,力气又大,一身劲没处使,喜欢和别人滚在一块摔跤,弄得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最后被扭送到少儿文化馆学敲鼓。
这是惩罚!他笑嘻嘻的,讲起来是一回事,表情又是另一回事,还挺得意,说我能敲到全班每个小孩瞌睡都醒。
这人本来还蛮礼貌地沉默着,现在话开始多起来,拜他所赐,赵珂的劲头也上来了,说来来我给你听我写的歌。好家伙,俩人一直闹腾到五点,窗帘一扯,天都蒙蒙亮了,又扯回去抱着枕头开始补眠。
讲不好人和人要怎么变熟悉,也预料不到未来真有同吃同睡那么久的一天。鞠翼铭此后有比较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赵珂,不知道他干嘛去了,赵珂自然也不会和他事无巨细地说。偶然有天鞠翼铭看到他发条朋友圈:我爸送的。配图是块表,又在评论区补:生日礼物。惹得他忽然记挂起来,赵珂这人长什么样都模糊了。
依稀记得脖子上有文身,还有小花臂,什么都往手上戴,手环啊手镯啊大戒指啊,叮铃哐啷的,现在居然要戴块表。
戴着表和大银链子的赵珂看到鞠翼铭,第一句话是:怎么又长高了?
鞠翼铭倒很高兴地挠头:哎,一米九多了。
赵珂到得早,把他往里带。鞠翼铭就一手掂着行李,一手扶着赵珂的肩膀,觉出很自然的亲切,顺嘴问:珂,那你夺高?
赵珂明里给他翻白眼,心底在为他的口音偷着乐。挺好玩的。他身边都是一群把言语当机关枪子弹的人,不兴这么叫他。鞠翼铭没特别巴望他回应,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和他分享永和大王的粢饭团了。他整个人泡在海蛎子味儿的方言里,挺舒心。路过的选手和他俩打招呼:朋友啊。赵珂说啊。
认识鞠翼铭是早一点,又好像也没多久,说朋友确实未尝不可:搞音乐的,是吧,谁和谁不能是朋友?他还客客气气的,小鞠先逮着他扒拉起来:哎,你这爪子,哎,你这小丝巾。哦,这还有一个。赵珂把脖子上的三角巾解下来,鞠翼铭好奇,这咋纹啊,梗着脖子扎一针吗?又好奇,你这不能上镜吧。赵珂说,这不遮着吗。小鞠马上拍胸脯保证,很热情:没事,我个高,以后我多给你挡挡。
哦,赵珂冒出个挺新鲜的想法,小孩子气。
真是小孩,一眨眼就吵了。有时候吵得凶,有时候随便吵吵。但凡鞠翼铭没巴着他走在一起,大家马上就知道,然后问:你俩又闹啥矛盾了?
就不能去找别人吵吗。赵珂心说,不是我俩,我俩,你见过他那样的人吗?看着挺乖的,老是莫名其妙就黑脸。他趴在练习室地板上心烦意乱地给人擦地,鞠翼铭老早跑了,跑去没人愿意待着的房间里发呆。
赵珂想起自己小时候跟妈吵架。他妈治他的招特别多,把他关在小房间里坐小板凳,哭成什么样子都得等到了时间再放出来。假装自己要离家出走,推着车停在车库边,小孩巴着车尾咬嘴唇。原因总是最先被遗忘的,接着愧疚的、低落的感觉也淡褪了,但一直被记住的竟然是别扭结束后近乎迎合的喜悦。
喝点汤别光吃饭吧。妈妈说。
好的好的。赵珂埋头喝一碗汤。
晚上要下大雨。妈妈说,别出去瞎玩。
赵珂说嗯,又说妈妈你记得我同桌吗,就是发型像西瓜太郎的那个,他上次下雨的时候没带伞就冲回家,湿衣服也没换,全被捂干了,第二天就发烧了。
他多高兴,多开心,每一次别扭结束都如释重负,觉得自己简直是全世界最幸福。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努力回味从晚饭开始恢复的和睦氛围,睁着眼盯天花板,忽然眼前降下一片郁灰色的天空。那片天空像破布一样一直挂在他的眼帘里。妈妈说,撒开撒开,我真的要走了,已经管不了你了。赵珂说,没有,管得了。小孩子蛮力气,把车子拖得转一个小弧。妈妈说,你别给我车拖坏了!他又不敢动了,也不能哭,两手空空地把头抬起来,天空灰蒙蒙,是被洗得染色的一片白衣服。
太狼狈了,以至于记忆都不承认,把它剪得七零八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抗拒。
过没两小时鞠翼铭又跑回来,轻手轻脚地推门,一大团影子鬼鬼祟祟地移近。赵珂不搭理他,鞠翼铭漫不经心地到处走了一圈,站在他面前,说:我来找谱子。
赵珂说,怎么,跟别人练啊?
鞠翼铭说,还能跟谁?又说,所以能不能练会啊?
赵珂把手伸给他说,你先把我拉起来行不行?
鞠翼铭就吃瘪,一使劲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珂说,夜里唱歌啊。鞠翼铭说,唱就唱。
结果又差点通宵。鞠翼铭反倒先困了,嘟嘟囔囔地把耳朵盖着说你今天咋回事话怎么这么多。赵珂揉揉眼睛,解释不出口。他想说我俩不是和好了吗?所以他一下子冒出特别多话想说。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拿麦的时候,他才缓慢地意识到,原来不停地吵架才能和好,才能痛恨自己的和好。
时间又往夏天过。即便路线固定,活动固定,一路上好像蝉鸣的声音也一天天变响。以及,争吵同样固定。赵珂抱着两份盒饭坐去一边,想起他刚开始抱着一摞吃的被人误会:大家都问你给小鞠捎带的么?赵珂就和鞠翼铭说你看,连吃进我肚子里的都要算你头上。鞠翼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连这事你也生气?不过,这一架和鸡零狗碎的别扭不一样,冷战已经到第三十个钟头。鞠翼铭满身都写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呼朋引伴地搞起社交。赵珂缩在大巴尾部和自己妈隔着网线拌嘴,几片树叶哐当击打车窗,像失明的鸟。他在眼眶胀得接不住眼泪之前,把口罩盖在眼睛上。
浑浑噩噩过到第二天,赵珂顶着一头乱毛爬下床,顺手去掀下床的被子,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扑了个空。舍友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立起来,无必要地解说:小鞠又出去睡了。赵珂哦了一声,趿着鞋就往外跑,东北人挺活雷锋,再次倒在床上之前还白叮嘱一句:别吵了。
赵珂的起床气正浓,耳朵里听不到不想听的东西。推门一看,鞠翼铭巴着沙发快要掉下来,抱枕掉了一个,另一个塞在脸面前。赵珂马上想,都没被子了,要怎么掀?又想,上次是吃饭,上上次是敲鼓,上上上次数唱歌,马上古怪的台阶数也数不过来。
他揉着头发喊人,喊,小鞠。这人太高了,沙发根本盛不下他,只好委委屈屈地佝偻着。他又气又急,轻轻忙忙地喊,哎,小鞠。
鞠翼铭睡不踏实,还在半梦半醒,茫然地,迷糊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应答他:咋了珂?
起床,起床。赵珂拍他的抱枕。
鞠翼铭冉冉而起的紧张马上被这两个字拍击下去,他把脸埋得更深一点,说,让你叫我了吗。
新一天的魂魄,好像悠悠地被还回来。赵珂觉得自己一定好笑,抓着抱枕的一角,睡衣皱巴巴地站在客厅。而另一个人又何尝好看?他们的心,张牙舞爪地碰来碰去,赵珂想,我们都不必节节败退。争吵一下子成了不重要的事:他仰赖争吵,仰赖不安,仰赖震动的天地,那是一张双层床,裂开口,掉下来,他会砸在一个人身上。而他会因此恬然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