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角圆镜
好耐冇见,食咗饭未
严良从兜里往外掏东西,朱朝阳看着。他在想,一个便衣的兜里原来也可以有那么多东西,叮铃哐啷的,跑起来约莫会有些麻烦。一根烟,发软了,搂出来几缕烟丝;一个打火机,黄色嘴的;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一段铅笔;手机,严良顺手把手机壳剥开,透明的壳子已经脏成枯草黄;几枚钢镚,一卷纸钞;他的警官证。多年来朱朝阳惯于一言不发,此刻也天衣无缝地注视着他,严良几无察觉,还在裤兜里掏一个东西,掏得太深,手卡在兜里,一点点把那东西够上来,丢在桌面上。
“水池在那边。”朱朝阳说。严良冲他一点头,一面走,一面脱掉上衣。
很快浴间里响起水声,朱朝阳这才走到门边去换鞋。他在下班路上盘算晚饭菜,路过烧鹅档,想到斩只烧鹅,看到前方喜士多招牌,马上转而认为不如胡乱买份便当。一边想,一边步履匆匆,不曾停留。天色还没暗,故而摊贩才陆陆续续出摊,街对面排档里有人叫卖,“海豆芽!炒海豆芽!”店子的门脸隐在骑楼里。他本来已经走过这个转弯,又折回去,过马路,眼见着巷子里拖出一辆车,和一个行过的人兜了个满怀。
朱朝阳和严良失去联系那年是十四岁,初二。他过于沉默寡言,劈头盖脸的五彩颜料泼过每个人,他却是一片时刻招致潮水的沙滩,有将万事冲刷得一干二净的天分。开学后,严良匆匆来看过他一次,二人在整饬的学生方阵中对视无言,自此严良此人销声匿迹。唯一未消失的痕迹似乎只剩其母周春红,然而她多年来始终回避提到“你初二那年的暑假”,即便偶尔岔到,也一定要接“奥数竞赛拿了一等奖”,然后糊七糊八,把旧事着急忙慌地揭过。如此混过十五年,一切平顺,朱朝阳已近而立。一串水泥未干时就踩下的脚印赫然可见,人人却面色如常地行走,成年人的秘密如斯。
全当他一无所知,或骗自己朱朝阳状若一无所知者,自然也对严良的境遇最为清楚:他根本不曾远走高飞。他和朱朝阳是一样的,均溶进小城如一珠水滴,在成长中或有许多机会碰面,却偏偏从未相见一次。生活不必刻意从中作梗便可分隔二人,倒算奇妙。直至今时今日。严良套一件蓝灰条纹衬衫,黑裤黑鞋,疾步行路,撞他的推车速度并不快,但糟糕在摊主售卖卤味,于是冲撞摇晃,卤料洒了他一身。朱朝阳正横穿马路到一半,尽管已经太多年,还是一眼认出眼前正皱眉查看衣裤的人。
他又看严良一眼,有袖子的上衣穿在此人身上,倒像把上臂抹去一块。摊主夫妇已经慌忙道歉,称自己一时不察,说要赔钱给他,严良显得窘迫,连忙表示不必,承认自己步履太急,甚至掏钱准备买点卤菜。朱朝阳走到骑楼下,说我要买一份海豆芽,爆炒,微辣,其间一直看着。好说歹说,摊主只收了他一半钱。海豆芽炒好,趁着镬气立马出锅,倒进塑料钵里,用塑料袋一兜,扎好口交给朱朝阳,他拎起来,转身欲行,正正好和严良打个照面。多巧啊!人都送到面前,没有假作看不见的道理。
于是走投无路,他们立刻相认,严良喊他:朝阳。
得逞的快感并未率先到达。朱朝阳立时感到恍惚:仿佛某个一塌糊涂的夏天重又穷追不舍的预告。好在这点令人惶恐的犹疑仅存在了几秒,他指向不远处小区高楼中的某一间,说上去坐坐?
严良说,我这衣服……
朱朝阳说,所以嘛。
严良在浴间处理他沾满卤水的衣裤时,朱朝阳在盛他们买的熟食。他并非察觉不到严良的不安,小五百米路程,二人有意无意错开一肩距离,说不清是前面那个步速太快,还是后面的故意拖沓。看到小区门口的烟酒便利,严良又说:买两瓶吧,我去。朱朝阳说不用,家里有。又马上补:是九江双蒸。他从碗柜里拿两个小啤酒杯摆好,口条和猪脚摆在同个盘子里,用筷头拨开。半只鸡滚到另一个盘里,酱料袋墩在一边,没有破开。空气里布满卤水气味,很快严良走出来,茫然地用手扇了扇,说:“对不住啊,这味太大。”
他借穿朱朝阳的衣服,上衣偏长,手里握着自己搓洗过的脏衣服,问朱朝阳:“能晒干吧?”
朱朝阳说:“有烘干机。”走上前接过来。忽然涌出满腔的后悔。
数日后他带着一个显然不对的答案前往医院神经科,和一群老人一同枯坐等待叫号,旁人热心搭话,以为他陪自己家中老人看病,于是问他,你陪的人去边度?朱朝阳的目光从叫号电子屏上收回来,摇摇头说,我妈在养老院。人看他一眼,不再说话,朱朝阳也懒得思索此人内心所想,不孝也好,有病也罢。他的确认为自己有病,上网去查,网上写:偷窃癖属于意志控制障碍范畴的精神障碍。其表现是反复出现的、无法自制的偷窃行为,且并非为了追求经济利益。他逐词自查,确有无法自制,但无反复出现,也不是为了求财——严良又有什么财让他求?被他偷去的东西此刻安然躺在他手心: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这桩偷窃造成的心理波动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几乎使他陷入草木皆兵的状态。严良当天和他闲话,说朝阳你这房子住多久了?朱朝阳想了想说,八年。他12年大学毕业,那年中心城区的房价每平米不到六千,周春红恰在这年脑中长了个瘤子,良性的,为了这个瘤把老房子卖掉,钱没有用光。出院后她就住进养老院,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时落寞,各过各的倒显得清净。但余下的许多话朱朝阳都闭口不谈,严良总归无法理解一个寂寥不安到恨不得把儿子拆吃入腹的母亲是怎么到这地步的,也与死无差了。
好在严良也没往那块想,他只说:你这潮气太重。为佐证这句话,他讲浴间洗手台:镜子角里长了霉斑。继而为这一点寻找理由,批评朱朝阳选择的房子:屋子不亮堂,欠光,怕晒。印象里朱朝阳总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噤声中包含无人可以劝服的异议,严良因此说完后做好准备等待沉默,孰料朱朝阳痛快地点头说是,然后喝下一口米酒。严良说,吃完我给你擦一下吧?拿白醋兑点水就擦干净了,切半个白萝卜,也行。 没关系,朱朝阳就摇头,我一个人住,不讲究那么多。
严良走后他去观察那面镜子,边角升起发黑的雾状斑,伸手去抠搓,毫无影响。他恍悟,不是受潮生霉,大约是镜子镀层坏了。他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面镜子来——也一样残破不堪。
故人相见,一顿饭吃得不算多么如坐针毡。严良爱说自己的工作,朱朝阳只错愕片刻,立刻恢复平静:他原以为严良这一生都只做同犯罪分子顽抗到底这一件事,没想到他竟享有许多生活。他说自己有了一块人形立牌,穿制服的,小孩拿着油漆笔准备给他画个鬼脸,被他恰好抓获,逮起来教打拳。余下也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情:去给一只走丢的狗调五个小时的监控(六千块呢!那狗,才买回来一星期。他说。);怕人被骗,同社区老人一起去听保健品讲座,自己领回一块香皂、一盒牙刷、一桶油;上门劝告老人搬去养老院(也是可怜,儿子得急病走了,老人又偏瘫在床,和儿媳同住事事都要不省心的,指望谁来服侍?他评价道。)。朱朝阳面不改色,除却在讲此事时眼皮跳了一下——哪怕他明知严良从不会旁敲侧击,更不会对自己近况了如指掌,马上自笑太多心。
轮到朱朝阳,与严良的口若悬河相比,他惯常的惜字如金。讲最近发水,辅导机构停了半个月课,又讲不过现在能网络授课,他坐在家里,远程盯着小孩写作业。小孩鬼精,学会和他讨价还价,写两个字就抬起脸说老师你长得真帅,写一行又说要给他画一幅画给他看。严良就掀着嘴皮笑,说对的,小孩从小就抱手机、电脑长大,懂得比我们那个时候多多了,一个个都厉害得要命。
朱朝阳随口问,那是我们那时候厉害,还是他们?问毕,像一个惊雷悚然打在头上,马上岔开话题,从那盘海豆芽里把青红椒丝挑出来,说快吃,快吃,凉了就没味了。
双蒸米酒的草腥味适时从他喉头泛上来,他其实喝不惯酒,哪怕是米酒,便借着酒意咳嗽,咳得面色痛苦,一阵来劲。严良的注意力连忙被此事吸引,拿手挡住瓶口,把酒瓶推去一边说,不喝了不喝了。朱朝阳眼眶发红,辛辣的酒气蚀住喉咙,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喝酒而痛苦,还是真的感受到了一点与喝酒无关的痛苦。严良松松垮垮地坐在对面,套一件因为熟悉而被故意拿给他穿的白背心,什么都没做,却能不动声色地拷打起朱朝阳的感受力。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面冷心硬。朱朝阳想。但严良从来都是道高一筹。在避谈往事这一点上先犯禁的,竟然是自己。他对旧事旧人的轨迹,不是没有察觉,如果还有岳普这个人,这数年以来,她又如何不会保有和严良出双入对的亲近?
坐在神经科医生诊室里,对方眉眼不抬,询问过姓名、年龄、病史后开门见山,问他偷拿了什么。朱朝阳把准备好的应答呈递,说是一面镜子。医生在病历上写字,又问这面镜子难道有什么特别的?
朱朝阳说:是一个人的遗物。
医生哦了一声,终于舍得看了看他,干巴巴地说,是挺特别。
那时候岳普跑,书包里叮呤哐啷,每次狂奔,每次乱响。朱朝阳从来规矩走路,恨不得每一步跨过的距离都等长,及至认识严良岳普才习惯跑起来,笔盒也在书包里哐当,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了。于是跑完一程,他着急忙慌拉开书包拉链查看:还好,铅笔橡皮都安全,钢笔笔尖也没摔卷。而岳普的小书包里,杂物规模显然比他的更宏大些,朱朝阳就逗她:普普,你的包里都塞了什么啊?
岳普挺自豪地说:什么都有。
海口夸得太大,朱朝阳趁她睡觉,偷摸看过,当然,哮喘药,一块肥皂大的便签本,封面壳子上夹着笔,几张皱巴巴的纸条,几粒指甲盖大小的蜡笔头,把小书包都染花,两件换洗衣服,钱包里有点零钱,一袋无花果丝。马口铁小盒子里放的东西,也许只有岳普自己看来金贵些:一粒纽扣,一寸照片若干张,创可贴,一面四四方方的镜子,圆角缺了一块。因为张东升的缘故,这些东西自然都被移交成证据。他当时还不惯窥探,只匆匆借着月光翻过一遍,船微微摇晃,叫他头皮一直发麻。如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像真的。
朱朝阳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面镜子拿到手的。或许遗忘是自我暗示,而他暗示得彻底。只记得吃饭同时,烘干机烘衣一小时,严良的衣裤都干了,抓在手里热乎乎的,他道了谢,并表示时间不早了。敞开屋门,严良走出去,要去按楼梯间的灯,朱朝阳慌忙叫停,说这盏灯开关坏了,自己拿了鞋柜上的钥匙捅进开关孔。
“没落下东西吧?”朱朝阳问。他停在门边,近一步就跨出门槛。
“没有。”严良说:“走了,下回见。”
朱朝阳应下,说:“下回见吧。”他抬脚,仿佛要跨过门槛,严良却适时摆手,意即叫他不要再送。仿佛他真的不曾把任何东西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