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少年跳海事件
弄潮的人啊,夏天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一
“我是1998年出生的。”我告诉她。
我们坐在珊洲市图书馆五楼,报刊阅览室外公共区域的一角——地点是由她决定的。作为一个已在传统报业经营耕耘三十余年的人,她对报纸的信赖与依赖之深,我暂时还无法抵达。据我此前的了解,她正式坐上主编之位,也正是在1998年,上任后,她即以温和而缓慢的方式着手改组编辑部,直至又一个三年,使她在深度系列报道业界声名鹊起的事件发生。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注定绕不开它,尤其是在多年来除了那系列报道以外,她始终缄口不言的情况下。正因此,我斗志昂扬。她的报道以另一种方式长存、流传、为人熟知,具体表现在全国每个新闻学院实务课的课堂上,新学生们都会听到这个已成为熟语的标题:千禧少年跳海事件。
事实上不只是她,一共五位当事人,都拒绝再提起此事。最新的进展,来自苏醒于2008年的那个女孩,苏醒后,她被保护得极其严密,一切采访都遭到拒绝,据称有媒体为抢夺跟进的独家名额,想出了让记者扮作护工的办法。那位记者在医院潜伏了两个月,终于得到单独接近病人的机会,可惜他刚刚把手机凑近她的嘴边,就被不知从哪赶来的人强行带出了病房。紧接着,有人立即为女孩办理了出院手续,从此她仿佛人间蒸发,谁也联系不上了。
她惬意地靠在沙发上,手臂舒展地搭上沙发两边的把手。这无疑是一个富于掌控欲望的姿势。我想起自己曾听说过有关跳海事件报道的若干传闻,据说,这原本只是社会新闻版面的一个豆腐块,报社接到电话后,仅需支出五十元酬劳付给报料人。但她力排众议,宣布将亲自负责这一案件的后续报道。她采访到了自己能够找到的每一个人,甚至被目击者举报与某线人发生了肉体关系。最后,她写出的报道较她所了解到的,十不足一。我不禁想,如果是她亲自雕凿了这座冰山,那么陷在海面以下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进而又想,她是否愿意把这部分无保留地展现给我,更重要的是,我又能否在冰山缓缓驶来时,不作躲避?
“好年轻啊。”她笑着颔首,“抓住了90年代的尾巴。”她把右臂抬起来,画了一个修长漂亮的弧形,“那几年啊,也是过得很快的,‘嗖——’一下,像有个撑杆儿似的,马上就走进新千年了。哎,你听过艾敬么?我也是真的,再没有想到过,自己撞到的新世纪是这样的……”
我挺直身子,桌面上录音笔的红光稳固、安定地长亮着。我们要开始了。
A
邱则并不是个典型的珊洲人。珊洲人是什么样子,一时也很难说清楚,但邱则一定不是。他是老珊洲街上有名的“外女婿”。1984年,珊洲市仅有四条主要街道,组成一个规规整整的“口”字形,“口”字以外的地区,都保留着原始、不便的乡村模样,从事渔业的居民,仍占人口的多数。邱则正是那一年出现在珊洲的。他住进一所家庭式旅馆,当晚,房间的黑白电视机损坏,第二日退房时,店主检查后要求他进行赔偿。邱则的反应则是索要工具若干,拆开电视机肥胖的后盖,埋头修了一气,竟将这摇摇欲坠的老物件从生死线上挽救了回来。于是店主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双手奉还了他的押金,并盛情留饭。一席交谈,邱则大致透露了个人情况:来投奔朋友未果的南方人,略识工具器械,也识水性。幸赖店主的大包大揽之心被唤起,闻之,便卖了个人情,找到熟识的渔民朋友,支了一艘空闲小船,作为邱则暂时的栖身之地。
初来时,邱则只身背一个半空的深色旅行包,裤兜里有一些零散湿钞,显然难以为继。得船之后,谋生成为当务之急。鱼汛期开始,每天都有许多船只出海,邱则便以修补渔网为业,进而尝试改进渔具,由于麻利、手巧,很快小有名气。一年时间不到,他借了一点钱,盘下一家关门的馓子店,店铺十分逼仄,仅约两米半见方,但这家渔具店竟一直开了下去,并最终扩至原店六倍大小。
1985年底,邱则与张宁结婚,据称,婚礼用去了他的绝大部分积蓄。直至婚礼结束后三个月,每个踏进渔具店的顾客,都能获得邱则发的喜糖。没有人会否认这个观点:邱则追求张宁的过程,远比他的发家史更清晰。当然,张宁并非一个不值得他兴师动众的女人。她是家中独女,因貌美,自小得到许多关注,据传因考试时腹泻,大学不幸落榜。曾被分配到纺织厂做女工,又很快离厂,原因是认为纺织厂噪音太大,会损害听力。此后,她藉父母资助开了一家小饭馆。受下岗潮的影响,那家纺织厂并未撑过2000年,张宁的生意却一直做得不错,有几个好事的珊洲闲汉,仿照其他地方的叫法,为她冠了一个“海鲜西施”的美名——饭馆经营品类不多,海鲜种类依当日捕捞收获而定,制作形式则只有饭、面和面疙瘩三种,夜宵另有下酒菜,买账的人十分济济。不久,店内便雇了两个伙计,一个招呼客人,一个照管后厨,张宁只坐在收银台里,打她打不完的毛线。
两家店铺相隔一里,不知是谁先发现:张宁打了一个月不离手的毛线衣,套在了邱则身上。邱则穿衣素喜鲜艳,这件毛衣却是素色,他外穿一件驼色的麂皮夹克,皮子光得雪滑,不拉拉链,那几日与顾客谈话时,总有意无意拉扯衣襟。马上,旁人就觉出怪异来,进而发觉他炫耀的用心:既要为那件毛衣护脏,又要向人展示。好事的发展进度通常较快,邱则与张宁的结婚消息,甚至未拖到腊月。二人摆了十桌酒,风风光光办了婚礼,邱则亲自把四台婚车装饰得花团锦簇,大街上看热闹的妇女闲汉均穿着土棉袄,张宁光着臂膊,披了一袭白纱裙,美得上了报纸。87年头,生下女儿邱天,名字是邱则早已定好的,并严肃地表示,如若生下二子就叫邱地,为此事,张宁和他煞有介事地吵了一架。
2001年7月11日,对于邱则来说本是极平常的一天。女儿考完试,正在暑假中,升学一事十拿九稳。退一万步,他也已准备好一笔钱,足够让她入读全市第二好的高中——过去五年曾经出过三个文科状元。他做生意小二十年,已做得极为熟练,白天干坐店里无聊,与左邻右舍的商户凑了一桌长牌,下了几块钱的小注,一边闲话,一边打,直到天暗。夏季天黑得晚,渔民回来的时间亦较晚,他比其他季节要多看一个多小时的店,左右都说要关门回家吃夜饭,打了招呼先走,他又单独枯坐了一会,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人喊他。
“外女婿!外女婿!”
从他和张宁结婚,珊洲街上的人就一直这样喊过来,现在,“外女婿”俨然已成为邱则的诨号。但凡找他,必先喊上一句“外女婿”。又兼他是个极好找的人,原因有二:每日活动地点大致固定,不是在店,就是在家;另外,他穿衣风格花哨。其他季节倒也罢了,逢到夏日,邱则每天都穿差不多的衣服:花衬衫,沙滩短裤,人字拖,差别只在花色。他的衬衫上有缠结的藤蔓、阔叶,也有椰林、海浪,花枝招展地向街上一走,还看不清脸,人都知道是外女婿来了。跌跌撞撞的人影,此刻便朝这一幅窄小的椰林海浪奔过去,喊道:“死人了死人了!外女婿啊——死人了,你姑娘掉下海了!”
邱则的耳力,一向灵光,但也从未在此刻这样的紧急状态下检验过。一时间,先是一道专候他的雷击劈下,紧接着便是耳鸣,强硬地挡开部分字词,恍惚间只留下“死人”和“姑娘”。他尚不能把这句话同具体的人联系起来,甚至一时间,连自己的女儿叫什么都记不起,转头时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黑摩的,也顾不上的哥就在旁边买饼吃,当即抢了人的车子,飞身跨上,拧动把手,疾驶远去。的哥几秒后反应过来,伸长了身子大叫:“抢劫哇——”路面上只留下一道烟。
即便已经跨入新世纪,珊洲仍保留着许多渔民生活的遗俗。有一些虽被当地政府禁止,渔民却始终深信不疑。例如每年渔汛开始前的“开洋”仪式,按照珊洲传统,其程序极其繁琐,首先与祭祖相似,需要烧纸;烧完纸后,需要再烧大锅开水,并放入银元,此称“银汤”,用来浇船眼,称为“开船眼”;接着,依次浇淋船头和船身各部位,并以黄糖水洒在渔民身上,以示出海者干净;又用盐掺米撒在渔网和海上。捕捞不顺利时,也要往海上撒盐米,并点燃稻草把,在船的四周挥舞,以青烟驱邪。遇到狂风恶浪时,要向大海抛掷木柴。但凡讲究一点的渔船,均供有神龛。
但这些繁缛旧俗,在邱则来到珊洲以前,即已消减了不少,以至于他也是听说大于亲见。“开洋”作为特色习俗,被政府主张予以保留,通常在谷雨前后举办,号为“开洋节”,性质从仪式退变为祭祀庆典,祭品是整头的大黑猪与大白饽饽,居委会街道办挨家挨户号召渔民参与,猪肉与饽饽,则在典礼后作为积极分子的奖励发放,从头至尾,一派祥和。
邱则不停拨开壅塞的人群,一路摸,一路走,便不断听到这些神乎其神的仪式和这儿那儿的神祇,重新从渔民们的口中跑出来。拽开围观的人群,他只能看到一个人不省人事地躺在海滩上,四围的渔民正议论着“潮魂”之类事宜,邱则听得火起:“干你老母,人还没死勿要嘴里发浑!”接着问报警、叫救护车,周围不知是谁,连忙一叠声地回应,报了!叫了!邱则又大声要求道:“不要吓到我老婆。”一边讲话,一边抱起邱天,大步走出了无秩序的人圈,有几个眼尖的、热心的立时殷殷勤勤地跟了上去,邱则抱得十分当心,手臂垫在女儿的蝴蝶骨下面,他似乎是第一次,陡然地发觉了邱天的年龄:十四岁,已出落得颀长匀亭——在一个横着,而非竖着的姿态里。
B
如果不是死亡、陷入昏迷、失去智力,或经历其他对成长、成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产生阻挠、损害的事件,有理由相信,每一个人都将经受更强烈的嬗变,表现在记忆方面,我将之粗略地划分为两类:强化与消退。举例而言,在汉将韩信此后的人生中,一定不止一次地想起年少受过的胯下之辱,于是这段记忆便在他的脑中被无限重复演绎,无限强调。至于消退,则无需多言。要想摆脱线性时空的控制,将记忆封存,唯一的方式,似乎只有上述的强制停滞,就像把黄鱼和石斑鱼放进冰柜冻硬。诚然,这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但只要有效,就够了。世界上一定有许多人宁愿这样做。
我又要从何说起呢?这种奢侈的苦恼,对于想挽留记忆而不得的人来说,似乎像是一种精准打击的炫耀。但我发誓,自己绝无此意。我曾听说过一个有能力事无巨细记录自己人生的人,仅回忆四岁以前,他就能写下二十万字。这甚至让我羡慕,我想,这一定是直言不讳者才有份享有的篇幅。而我所提到的“从何说起”,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件事。我尚且来不及,也不可能过那种放射状的人生,因此,能够讲述的,仅有这一件事而已。我就从脑海中的第一个场景讲起吧。
那是一个绝类梦境的场景。我站在一片街道中央,满目昏昧,四周无人,马路两边栽满了悬铃木,也可能是鹅掌楸。我曾经热衷于捡拾它们的叶子,夹在课本里,或用透明胶带粘在作业本上,做成简陋的标本。这些行道树十分高大,在天空之下接壤。而我被诡怪的气氛所激,开始不安地奔跑。不是学校运动会接力赛上的那种跑法,因为根本不是人的跑法。我趴在地上,手掌撑地,脚趾也紧紧地抓住地面,还没有听到号令,便一蹬腿,向无尽的前方冲去,我的手和脚变成了动物的前爪和后爪,跑得浑身都轻快起来。随着我的跑动,滂沱的急雨洒落,蓄积在地面,累积出澄澈的深色。我却没有受到影响,在积水中奔跑时,也像在划动空气一样自如。我不止一次在梦里这样奔跑,每次从类似的梦中醒来,都会感受到莫名的自由。
“梆梆梆!”
这次叫醒我的,是敲窗的声音。我房间的窗纱是爸爸刚换过的,因为旧的白色窗纱已经发黄发脆,爸爸趁着夏天彻底到来前,把它们全部换成了新的。虽然我并不喜欢新窗纱的颜色,但并没有说什么。干净的钢蓝色细纱中,赫然出现了张家硕的脸。
看到我,他对我做了个口型:起、床、啦——又卖力地扮了个鬼脸,就跑开去了。
跑去了哪里,没什么可好奇的。反正他家和我家只隔一道墙。更何况我见到他时,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昨天我爽了他的约。
不过,直到我梳洗穿戴整齐吃了早饭,和他一起走去海边的路上,他都没有主动问起我昨天到底去哪了。断续的沉默中,我心虚地掖了掖自己的裤子口袋,还好,里面的东西还在,尖角隔着口袋的一层薄布料,戳了戳大腿。
“你……我昨天在电影院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张家硕打破沉默,“我请他一起看了电影,整个电影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哦,原来是找到了其他人。我想。一瞬间把明明是自己主动不去的事忘了个干净。我问:“昨天放的是什么?”
“《甜蜜蜜》。”
我承认,自己有一些后悔了。张家硕终于还是有点要跟我斗气的意思,于是又补充道:“我们还吃了中桶的奶油爆米花,喝了美年达橙汁。”
这是张家硕本来准备诱哄我的福利。他爷爷离休前在文化馆上班,偶尔会得到一些奇怪的优待,张家硕便拿了两张兑换券,来找我献宝,说这东西能兑换任意场次的任意电影,听起来大摇大摆极了,我原本答应和他一道去把两张券用掉,可惜回家后才想起,我早答应了贺开朗第二天要去小礼拜堂的事。
在我还不认识贺开朗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他。他是牧师家的孩子。我爸说,珊洲的小礼拜堂在他来之前就有了。贺开朗的妈妈,也很早就在那里做牧师。有几次我路过那里,看到礼拜堂的屋顶,顶上有一个十字,墙体上的小瓷砖,或许原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发灰。六年级的一天,邻居齐婶到我家来,要我写一段说明信,她拿去盖章,好向其他教会借几本《圣经》,我觉得有意思,要了她的《圣经》去读,书页软黄,我翻了几页,满目繁体字,像妈妈的那本四角字典,很快没了兴致,扔到一边。隔天齐婶来取回她的书,顺势提起不如带我去教堂看看,正好周末没事,爸爸妈妈就都同意了。
我既对《圣经》没什么兴趣,这一行,看看小礼拜堂究竟是什么样子,便成了更吸引我的事。齐婶向教堂外的人解释了我的身份,把我带入室内。我跟着她上了二楼,进入一间已经坐了许多人的屋子,挨着她坐下。齐婶没有即刻就座,而是跪下祈祷了片刻,然后对我解释道:“马上牧师就要来讲道了。”
像是为了应验她的话,很快,一个男人走上讲坛。但他并没有开始“讲道”,而是先展开手里的纸,参照着读道:“感谢各位兄弟姊妹的奉献。为了感恩孙女考上电子科技大学,我们的姊妹宋女士奉献二百元……”
他边说话,边用手指着,似乎把纸上的每一条都念了,又添了一句:“是各位兄弟姊妹的积极奉献,才有了我们的今天。”才满意地合起纸,接着讲起“培灵会”。房间里除了他讲话的声音,鸦雀无声,也没有人东张西望。我偷偷看了一眼齐婶,她没发现我的眼神,坐得直直的,比最认真的学生还投入,我不禁为自己的走神而感到几丝惭愧。可牧师的声音太像我的数学老师,还没听他讲几句,我就止不住地上下眼皮打起架来,又在脑袋垂下去之前,及时地掐自己一把。
好在,齐婶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从好学生的状态中离开,用气声问我:“不舒服吗?”
我也用气声回答她:“我想出去。”
齐婶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领着我,猫着腰从后面的门走了出去。一走出房间,我就被亮光晃花了眼,过了一会回过神来,才发现齐婶已经又把我带下了楼,正站在教堂门廊,和人聊天。
“怎么是你在这儿?”齐婶向一个年轻人问道,“万牧师呢?”
我一时分不清这个人的性别,他有明显的颧骨,留着微微鬈曲的长发,皮肤很白,眼睛微微眯起来。教堂的门廊,地面是浅色小颗粒马赛克的一体地砖,他又恰好站在一团白花花的光晕里,显得轻盈无比。
“妈妈在准备圣餐。”他朝右边扬了扬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贺开朗。后来他告诉我,教堂的圣餐仪式,每两个月一次。可惜那天我没有等到仪式就回去了,路上还缠着齐婶讲了一些贺开朗的事,齐婶乐于介绍,一直夸他,讲他聪明,又讲他好看,话里话外,言之凿凿,都是他将来一定要接班的意思。之后,齐婶几次流露出要带我继续去礼拜堂的想法,都被爸爸找理由推了回去。
“我们不信神。”爸爸对我说。不过,他也并没有阻止贺开朗和我做朋友,我在海边也常能遇到他,就和他一起散步,通常直到天黑尽,彻底看不到他的鬈发飘在风里,我们才回去。在这几年里,他始终保留着这个发型。我好奇问过,老师会不会勒令他把头发剪短,贺开朗淡淡地答道:“他不在乎。”
只是我心心念念的圣餐仪式,竟然一拖就拖到几年后才得以实现。我没好意思告诉张家硕,这件事并不像我长久期待和以为的那么快活。前脚刚踏进小礼拜堂,我就听见信众纷纷向贺开朗道贺,祝贺他马上要离家上大学,去省会;而且,圣餐仪式也远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隆重。我和近百个信众坐在一起,每人从水晶托盘里捻了一点指甲盖大的饼屑,沾了一点水,就算领过了圣体。而且,托住托盘的人也不是贺开朗,而是另一个年轻男孩。我抬头望他,他的眉眼毫不柔和,四目相对,吓得我一心惊,觉得他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到啦!”张家硕踩掉鞋子,赤脚踏上了海滩,一下子跑到前方很远处,我则因为有心事,慢吞吞地走着。连海滩也不能让我振奋起来。我想起离开教堂时,一个排在我身前的女人问贺开朗的母亲:“万牧师,我还没有结婚,但是怀孕了,我是有罪的吗?”
万牧师面庞圆润、白净,盘着厚实的圆髻,穿深色外袍,衣襟上透出一种干净的郁绿。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发现贺开朗和另一个男孩就站在牧师身后。慢吞吞路过的几秒时间里,贺开朗悄悄对我说:“我有秘密要对你说。”
“好了好了,我看过了,没有别人,快把东西拿出来。”张家硕疯了一圈,玩够了,想起我们约定的事,从前方返回,拍拍我的小臂催促道。
我回过神来。我还不知道贺开朗的秘密是什么,但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秘密,等待着我的分享。
我从裤子口袋掏出几张照片,迅速从中拣出其中一张,递给张家硕。这几张照片上没有人,拍摄的都是海,灿烂的天光下,张家硕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了一行繁体写就的钢笔字:民国70年,摄于最南点。
二
关于邱则,当年的稿件中其实有过提及,他以一个悔恨的父亲形象出现,涕泪交加地回忆自己和女儿之间的骨肉亲情。珊洲人对于邱则此人的诉说欲望,是比对邱天更加迫切的。这些是连我都已掌握的信息,她不会不知道。但我仍嗅到了新发现的气息。
我字斟句酌地问道:“也许,邱则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南方人’,对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早过了少女年纪,此刻眼神里却闪过猜谜般的促狭,笑着考我:“‘我们所想象的南方人’,是怎么说?”
我也笑着回答她:“广东、福建?”
我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点点头,平静地开始另一段叙述:“嗯,他是宜兰人。”
A
第一个向邱则报信的人,别人都叫他大顺爹。他是位老渔民,自小在船上漂大,就住在海边。他可能根本没听说过希波战争里的那个士兵菲迪皮茨,但他也的确有一副好身板,才能做得了这件相似的事。十几年后,大顺爹还迷上了健身,原本就有在船上摸爬滚打的硬本事做底,终于让他练出一身腱子肉来,虽然年迈,精神却矍铄得很。这是后话了。
他几乎是对这片海最熟悉的人。据他说,上一次溺水事件发生在四年前,更准确的日期,则是1997年6月30日晚。和家家户户一样,因为观看香港回归仪式直至深夜,大顺爹第二天去海边捕捞红虫的时间较平日稍晚,他看到一具女尸趴在石矶上,光着屁股。
至少,在大顺爹的讲述里是这样的:贸然看到一个成年女性的光腚,比“看到死人”,带给他的冲击力要大许多。他马上转头,跑向当地派出所,又跟着民警一道返回。大顺爹对于屁股的强调,使警察们从一开始就对案发现场产生了丰富的想象,展开了奸杀、抛尸一类的猜测,及至到了现场,才发现女尸其实身着湿衣,只是可能因为尖锐的石头,裤子被划破、扯烂了一大块。大顺爹因而被严厉教育了几句,但于事无补:“光屁股女尸”的说法,已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珊洲街上。
住在海边的人,或多或少都还对此事留有更清晰的印象。这是一桩没头没尾的悬案,珊洲警方既没能确认女尸的身份,也没能合理解释她溺亡的原因。受到此事影响最大的,是热衷于在海滩嬉戏的半大孩子们,家长大多因此禁止他们无节制游玩,游泳和摔角更成为禁忌活动,如果被发现,就是一顿刻骨铭心的好打。十几岁的男孩,空有一身使不完的活力,失去一个天然乐园,绝无就此安分的可能,只会一头扎进另一个。
珊洲只有一家街机厅,开在一座大厦的地下,曾经盛极一时,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为《侍魂》杀红眼,老板甚至偷偷在角落摆了两台柏青哥。2000年,珊洲新开了一家网吧,定价十元每小时,机器全部是最新的Windows2000,一时吸引了许多社会青年,街机厅的人气逐渐低迷。但仍就读小学、初中的男孩,口袋里未必有几个钱,只好奔向快被淘汰的街机厅。那里的生意又短暂地红火了起来。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这些海滩难民男孩,更像是街机厅的回光返照,很快就传出街机厅要关门的消息。另一个传言是,买下街机厅的正是网吧老板。
那不是间普通规模的网吧,和随便租一间屋子,淘换来十几台电脑,跟风赚一笔快钱的那种不一样。一整屋子簇新的Windows2000系统惠普台式电脑,足够让许多人咋舌。珊洲人对厉害角色的窥探欲大于畏惧,网吧龚姓老板的经历,霎时传出好几个版本:称他年轻时曾是混黑的;又说他祖籍温州,女人家里很有点势力;他是从倒汇发家,等等,越发神乎其神。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就是他的儿子。
龚老板来到珊洲做生意,他的儿子龚子棋也高调转学至珊洲第一中学,公立的,是好学校,一笔慷慨的择校费在前,校长领着龚子棋到班级门口,亲自指了个位置给他坐,还和蔼地叮嘱他,如果对新环境有什么感到不适应的,要及时向班主任和自己反映。
很快,校长就会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已在珊洲一中的教学一线工作了二十余年,从普通教师一路做到校长,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了,也对“收钱办事”的暗号颇多会意,心里早做了一些龚子棋会惹出麻烦的准备,并也决定,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孰料,第二天一早刚坐到办公室,就接到班主任投诉,说自己班上所有的男生,今天竟然集体迟到。
事情的原委不难查清,前一天刚转学来的龚子棋,为经营好同学关系,说动所有男同学,在放学后来到自己家网吧,豪爽地挥臂,请大家免费畅玩。巨大的诱惑力,让男孩们把家庭作业忘到了九霄云外——面前那台机器上的CS、魔兽,可比街机厅里的拳皇、街霸有意思多了!还没有一个人在作业本上躬耕得如此废寝忘食过,直到被家长一个个提着耳朵揪走,第二天,多出许多起不来床的熊猫。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恐怕这对全体没能抵制诱惑的男孩,都是成长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当时却是目无风纪的大事,好说歹说,此事的主谋还是在履历上添了一笔记过。好在,龚子棋并不在乎,部分男孩子也不在乎。其中或有人在被父母责骂的时候,短暂怨恨过他的撺掇,最终都被对他的接纳和崇拜替代。也就是说,龚子棋的目的达到,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接纳,意味着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集体活动。但街机厅已成过去式,网吧,自从此事过去后也对他们一干人大门紧闭,绕来绕去,唯一的解决方案,竟又蹲守在海边。没有人向这群男孩宣布解禁,但为了郑重表示对新伙伴的欢迎,他们哄然回到了海滩。海不计前嫌,永远对所有人秉邀请之姿。龚子棋也欣然来到了他的新玩乐场所,十几个男孩爆发出小别重逢的欢呼,一齐脱得赤伶伶,下海之前,先抡圆了细条条的胳膊,撒开腿疯跑了许多圈,像一群没头的小飞机。
“会游泳吗?”他们问龚子棋。话里不仅有对玩伴的邀约,还隐含着挑战的姿态。毕竟,这是一些从小在海边长大,谙熟水性的孩子。在无比渴望“赢得”什么以证明的年纪上,在海里游泳,是他们最常见的比试手段,也是每个人最自信能获胜的方式。他们对于这横空出世的少年惹麻烦领袖,诚然是认同的,但还不能说是心服口服,如果在游泳一事上能胜他一筹,也是好事:这是叫板的资本。
龚子棋好像完全没听出比赛的意思,满不在乎地答道:“当然!”他穿了一件长袖的、黑色的衬衫,一边飞快地把衣服扣子拽下来,一边问,“你们要下水吗?”很快就从那黑色里剥出一段白生生的身体,和他的新同学们一样,只剩一条平角短裤。十几个赤裸着身子的男孩,身材、肤色各异,抽条似的,挨挨挤挤站在海边,无时无刻不在挪动。海浪翻卷着,吞吐他们的脚掌和踝部,退去时留下白色的泡沫。他们慢慢地往前走,等到海水淹没膝弯时,龚子棋才发现,和他站在一起的只有另一个男孩,其他人则不知在什么时候落到了后面。
这个男孩显然是事先就被推举来的——看来男孩们早预备要和他较量一场。这位代表和他差不多高,身量却比他壮实,肤色是常年日晒造成的黧黑色。接触到龚子棋的目光,他点点头,就当是招呼,一言不发地向后走了几步,走到海水更浅的区域,在下一个浪头打来时,瞅准时机,径直平平地跃入了水中。
最后,这场比赛并没有赛出确切的胜负。龚子棋的好斗之心被激发了,闷声向前游动,那个黑壮的男孩也不甘示弱,始终咬着他游,好像打算耗光他的耐性。龚子棋根本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手臂划桨的动作几乎麻木了,背部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可又不敢停下,也不甘心回头。好在几个住在附近的渔民闻讯赶来,把他们有一个逮一个,全部捉了回去。龚子棋的背部晒伤了一大片,红,而且发痒,只能厚厚地敷一层药膏,在床上老实趴着。他罕见地被爸爸大骂了一顿,骂完又板着脸说:“还不错,没有丢人。”龚子棋心里却知道,幸好渔民来了,否则他很快就会支持不住。
经过此事,龚老板也及时意识到,自己儿子的精力是太过旺盛了,如果不找点什么事给他做,他恐怕总有一天要捅出大篓子来,于是赶他去给自己看网吧。龚子棋刚刚尝到在海滩撒野的甜头,老大不乐意,可惜胳膊拗不过大腿,反抗的结果总是被他魔高一丈的老子制服,被摁在店里呆了几次,很快他就发觉看网吧也别有意思——有一台电脑给他敞开玩,还能结识不少比他年长的人。相比之下,在同龄男孩中树立威信简直太容易了,没费多久,龚子棋就对此感到了无趣。
一个礼拜六中午,他拆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右手执着叉子吃面,左手在键盘上继续操作,盯电脑屏幕正起劲,有人拍了几下柜台。龚子棋嘴里还嚼着面,含含糊糊道:“等一下。”
“不等,有急用。”
“哎呀就一局!”
“别他妈玩了!”
龚子棋恼火地抬头,想看清到底是谁这么暴躁,张嘴就对他骂骂咧咧。但由于那人站的地方刚好遮住了入口,光源便也被他遮挡了,因此一瞬间没法看清。过了两秒,那个人的面庞才显影。一个有些生疏的词立马跳入了他的脑中。
阴郁。他想。这是一张堪称阴郁的脸。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散了,那人身后走出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来,话里带点笑意:“万牧师知道你还会这么说话吗?肯定不知道吧。”
一句“万牧师”提醒了龚子棋,他忽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将他和印象里的名字对上了号。贺开朗转头看了一眼邱天:“好了,还看不看了?”又敲了敲柜台,对龚子棋说:“两个小时。”
“你们要干什么?”龚子棋失声问。
贺开朗不答,倒是邱天挺自来熟,笑嘻嘻地向他吐舌头:“他要给我挑个文身呢!”
B
我本来想直接剃光头发,理发师一再劝阻,终于还是留了一点。被剪去的头发坍缩在理发室地上,是一百只黑猫的呕吐物。然后我第一个去见的人是邱天。她并没有流露出拒绝接受的态度,也没有表现出类似失落的情绪,而是短促地“哇”了一声,问我:“我能摸一摸吗?”
她常常这样,猝不及防,提出一些令人感到失笑却轻松的妙想。我们正并肩在海滩散步,这是一片并不一样的海滩,也是我和邱天最常来的地方:不是由沙子组成,而是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黑石。海水经年冲刷,这些椭形的黑石都圆润无锋,曝在此刻并不强烈的阳光之下,温度十分适宜。我无话,却停下来,先是屈膝,然后干脆跪坐,微微仰头看着她。
邱天在我面前站着,未被遮住的一半太阳,边缘似乎熔于她的背部。她把手掌轻轻覆上去,我的鬈发被全部剪断,只留下一层短短的发茬。她笑起来:“像胡子。”然后她也跪坐下来,又直起身子,使自己略高于我,搂住我的脖子。我闭起眼睛,感受到黑色卵石的热量,透过布料熨着自己的膝盖,应和起她认真、缓慢的探索,心中忽然生出了驯顺之意。
那天邱天带来一本书,是一本葡语诗集,卡蒙斯的《卢济塔尼亚人之歌》,说是从妈妈的书柜里找到的。她并不常提起自己的母亲,但不是因为对我有所隐瞒和防备。“她写日记,把日记本锁在抽屉里”,她曾经发愁地告诉我,“我总觉得她藏着什么心事。”
她是在为不对自己敞开的秘密而苦恼。在家庭的角落里,以寻宝姿态发掘隐秘的物什,本来应当是一项刺激又快乐的活动。但秘密这个词还有毛骨悚然的一面,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品尝过,也就不对此感到奇怪。
“说不定邱叔叔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我逗她说。
“那他也不会瞒着我的。”她轻轻地说。
《卢济塔尼亚人之歌》并不薄,是卡蒙斯效仿《伊利亚特》,为歌颂葡萄牙民族而书写的冗长史诗。不过邱天感兴趣的不是这个,她喜欢与海有关的一切描述。长诗第三章二十节,卡蒙斯叙述葡萄牙传说中民族的起源,邱天刻意抻长了音调念,摇头晃脑:“卢济塔尼亚王国岿然屹立,仿佛整个欧洲之巅。这里是陆地的终端,大洋的起始,太阳神每天到海里休息。”
“太阳神每天到海里休息。”她又念了一遍,指尖停在这句的末尾。
我说,“前一句还有一种更精简的译法,只用八个字,叫做‘陆止于此,海始于斯’。”
她突然定定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然后翻回书的扉页。
在“张维民译”的下方,赫然写着这八个字,蓝黑色的墨迹洇了一些在纸张上,凝固成干涸的笔锋。
我那天回到家后,母亲大发雷霆。或者,与其说她表现出的是纯然的愤怒,不如说是震惊的情感占多数。我出生在信奉新教的家庭,高中毕业后被安排好继续攻读神学专业,读过四年,就会和我母亲一样成为一名牧师。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我却突然告诉她,我要改信佛教。母亲面对我的削发明志,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但我对她难以置信的怒火毫无反应,也不打算费力说服。很快我就将离开珊洲,离开充满祈祷的家庭,反抗呈现为行为的价值,比经由语言表述要大得多。作为对诗集的回应,我给邱天讲了一段喜欢的佛经,看着满目的石子,脱口的是《璎珞经》中的磐石劫:又八百里石。以净居天衣重三铢,净居天日月岁数三年一拂,此石乃尽,故名一大阿僧祇劫。邱天问我如何解释,我说,就是永恒的意思。
当天是农历五月十七,小暑,苦夏将至,落潮时我和邱天分别回家,她突然喊我:“小朗——”
邱天喜欢叫我小朗,即便我比她要大上四岁。我回头,她伸了个懒腰,说:“我们下次一起到海里休息吧,小朗?”
天色已黑得差不多了,退潮时的海水整齐、稀疏,卵石的颜色越发显得浓如重墨。我朝着一片黑暗张开双臂,作为回答,邱天看见,少顷,从不远处助跑着,兜进我的怀里。我沉默地紧搂住她。
三
她花费大量时间讲了这些,讲述得极其缓慢、耐心。曾被称为“珊洲少年跳海事件”的旧事,以我未能料到的方式细致地铺展开。一种趋势隐隐约约地显现了:它并不仅起于“决定跳海”的那个瞬间,她也并非只是在追索那个瞬间的确切位置,而是在为此次猝然的跳海塑造广阔的语境。海水制成的少女,紧闭双目;海水制成的少年,逐渐显露出他们的身形。
我家乡离海不远,但人生中却罕有海滨的痕迹熏染,她的叙述却令我回忆起一种感受:那是我第一次到一个海滨城市出差,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时,已经是深夜,仰头可见不远处矗立的酒店大楼,明亮的灯光如点阵,不曾断裂。连被公共基础设施围裹的风,都挟着濡湿的水汽,并一点盐的气味。整条路上,似乎只余我的行李箱滚轮声,骨碌骨碌,时间被安静拉扯得极为粘稠,海伏在城市的边缘,心跳平稳——我确信海是一种有心跳的生物。它是祭司;它是托儿所保育员,午后把每一个儿童哄睡,又不留情面地叫醒他们;它也是始作俑者。它是一片永恒流动的土地,其下根系繁杂错结,隐身的孩子则是我们的钥匙,他们的衣摆上插着海为信众发放的标记:随手采下的叶哨。
她跟踪着它们。如今我也被引入这个迷宫,冥冥感受到联系指向着答案,或联系即是答案的形式。2001年的旧报道是这么说的:当时同在海里的姚弛,最先觉察到邱天的不对劲,奋不顾身地拽着她向回游去,但由于体力实在不支,几近失败,最后,海中除邱天外的四人共同将她拖回岸边。
人们会要求解释,然后一部分人被粗浅的事实陈述安抚,另一部分人追问细节;再然后,一部分人执迷细节,另一部分人索取缘由。扑朔迷离的事件,是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还在跑道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当初执笔时,曾有反对的声浪称她哗众取宠:明明是不慎溺水,为什么要取“跳海”这样状若轻生的标题?直到张宁出面:她是大部分时间都缺失的母亲形象,但因为有“过度悲痛”的迷幛,围观者均对她的避而不出表示理解。张宁说,我女儿根本不会游泳。
A
张宁提到的露天游泳馆,已经几乎没有客源,但又不知要转让给哪一方,因此久久没有拆除,一段时间后,半池水上飘了枯叶,淀着死虫,生出青苔,又一段时间池水才被排尽。她曾经几次带着女儿来游,那时她还年轻,不到三十岁,穿彩色条纹连体泳衣,抻着胳膊倚在池边,借着水的浮力悠哉游哉地看别人扎猛子,锁骨是平的,肩颈线条流畅优雅。而邱天既不安分泡着,也没学会任一种泳姿。她喜欢憋气,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扎进水下,憋得够了,在吐气的过程中放松身体,会慢慢弓起背部浮上来,像只干净的虾子。女儿不会游泳这一点,曾让张宁感到宽心:因为随她。
而带着女儿游泳,几乎是母女可数的几项互动了。某一天,天气并不适宜,天空积云,阳光淡薄,泳池中的水缺少光线的烘烤,竟然生出种奇异的凉,滑腻地裹住身体。继而,天空中开始落雨。张宁戴着泳帽,尽力把身子缩进水下,并喊着邱天的名字,马上要和她一起上岸。邱天却不应。她看见邱天站在泳池中,仰起头,闭上眼用面庞迎接雨水。急雨甚至溅起水花,张宁发现自己的女儿浑然不觉,她踮着脚,在水池里轻盈地蹦了几下,被浮力托得高高的,泳衣的小裙摆如花瓣。
这场景其实极为梦幻,几乎使张宁怀疑此事没有真实发生过。她的日常生活经验中,的确有些女性几乎把“做一个母亲”经营成禀赋,仿佛她们真打从一会走路开始,就对小玩意怀着超越年龄的慈爱。张宁无法与她们一样。她在大多数时间里感到茫然,与爱、恨都不同,茫然所指向的,是满目空白。邱天会爬了;邱天饿哭了;邱天从幼儿园贴了满头的红花贴纸回家,嘴角还有蜡笔的遗迹,像一块血痂。这些都难以触动她的心。她二十三岁匆匆嫁了人,简直一成为妻子就开始怀孕、生育,她在纺织厂结识的小姐妹提着瓜子花生、糕点水果来看她,那时胎儿月份已经很大,张宁却绝不肯油头垢面,穿着宽松的栗色花纹毛衣,倚在沙发上,手上还在利利索索地结着棒针,等叽叽喳喳的姑娘们走了,再拿菱花镜子一照,样子做得再年轻精神,眼角眉梢已经全是少妇的意思。至于结毛线,更是做做样子的:手指头已经肿得发胖,勾出来的都是丑东西了。
张宁就不免有些自艾。距她认识邱则,不过也才头两年。当时,邱则到她的店里来吃海鲜面,把一碗里的五六个贝壳和葱段挑出来,一边剔着牙,一边拿筷头把它们摆成一瓶花。张宁抓着抹布,沉默地立于一旁给他脸色看,意思是——你把汤汤水水洒得满桌都是!邱则马上抢过抹布,把一张桌子都擦得发亮,下次再来的时候,捎上了一束插在花瓶里的真花。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张宁曾在出嫁前晚,躺在床上,望着熄灭的吸顶灯想,我要嫁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邱则与她约会,在街心公园的深处,把自己贴身收着的几张照片拿给她看。蔓生的草丛中,藏有几盏绿色的灭蚊灯,簌簌的风声使人的脸色也诡秘起来。邱则轻悄悄地伸手,搂住张宁肩头。张宁看到,相片上没有人,仅有海域、岩石、悬崖而已。她马上知道,这是陌生海域:与熟识的黄绿色浅海截然不同,是种在夜色里也显得令人快慰的湛蓝色。邱则承诺说:“结了婚带你去看。”张宁正是这样被说服。她的眼前没有山,望不到尽头的海洋,同样是无能跨越的天堑。如果有人答应要领她一同渡过,又如何让她不感触动?
只是未及践诺,完整的家庭即匆忙组建成立,漂泊自此无限制搁浅。甚而,邱则宠爱女儿,到了极为夸张的地步:小女童软磨硬泡,他一天就能答应买五回雪糕,邱天爱吃一种巧克力脆皮异形的“美人鱼”,只在街上超市有卖,邱则也一口答应,大晚上,一骗腿跨上自行车就去买。女儿长得讨喜,脾气又被惯得蛮横,与爸爸亲密无间,张宁则感到寂寥。有一天,电视里正放97版《天龙八部》,演到镜湖青石桥一节,黄日华挥出一掌,失手打死了爱人,雷声轰隆,大雨倾盆。张宁握着扫帚,站在电视前,下意识看得潸然。邱天正在这时候走过来,拽她说“积木倒了”,意即让她过去收拾,见张宁不理睬,连说好几声,不依不挠。张宁还朦胧着泪眼,扭过头斥骂她:“死旁边去!”
使得女儿与她之间关系不咸不淡的事,绝不止这一件,只是此事让她一下明白了,自己仍停留在高中时在课上偷看武侠小说的时段,看到“塞上牛羊空许约”时,仍不能摆脱自怜。至少,属于母亲的心态于她还很遥远。随着邱天长大,邱则操的心也越发广泛,从补习班要上几门一跃而至早恋怎么办,愁得烟瘾上来。张宁却一如既往,不当回事,只抱怨邱则抽烟太多,烟头扫不完。
“不是我瞎担心”,邱则掐灭烟头,丢进张宁手上的簸箕里,“我们邻居家,那小猴子,比姑娘还大两个月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老来找姑娘玩?”
张宁说:“你去跟张家硕爸爸说去。”
“得了吧。这个就在眼皮子底下,也就罢了,要是再来几个别的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邱泽说。
“也就你,宝贝得不得了。”
邱则笑嘻嘻的:“跟我亲,我不宝贝谁宝贝?”
“再宝贝还能把她圈起来,她不嫁人了?”
“那我看也就我们张小猴勉强可以。”
张宁“嗤”了一声,不答话,走去门外,把一簸箕烟头扬进垃圾堆。
对于邱则的最后一句话,她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张家硕的家庭条件挺好,是个包罗的书香之家。父亲干的是建筑设计,母亲虽是老师,然则教的是音乐,有时下班后在家拉手风琴玩,极有闲情。一对不呆板的父母,教不出呆孩子,对男孩又习惯放养,从小张家硕就爱跑爱闹,曾经从单杠上掉下来摔断鼻梁,偏他人长得文文静静,秀气得不得了,像小女孩。邱泽说他小时候像个猴崽,也就小猴小猴的,一直叫到现在。也许是这孩子热情又乖觉的缘故,张宁对他通常挺和善。
但真正使她不排斥这孩子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并且,此事甚至也部分地解开了她有关女儿的心结。这一转变系出偶然,且要感谢邱则。某日,快到饭点,邱天又在邻居家,张宁习惯性地派邱则去把女儿叫回来。原本是很简单的动作,邱则当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定要她亲自去。
“不能老是我。”邱则抢身进了厨房,大有不肯罢休之势,“你也关心关心她,行吗,好吗?”
求得太诚恳了,张宁就在嘴边的辩解也说不出口,只好转身去了。老房的好处,即是大开屋门,随意来去而不讳,她一径在窗根下停住脚,透过开了半扇的纱窗,足以听清房内二人的说话声。
先是男声,是张家硕。“不行,这个不行,这是从我爸那偷来的,看完还得偷偷给他放回去呢。”
然后是邱天。“真厉害。这得建多长?”
张宁在外暗忖,大概是张家硕父亲的建筑图纸。
张家硕说:“不知道。毕竟是‘跨海’,等建好了,就能站在海上看海。到时候我把你拉去,看一下午。你恐不恐高?”
“恐高是小狗!”邱天笑着说,“不对,是小猴!”停了停,又说,“再把我妈妈带去,看看海那头。”
“怎么不叫邱叔叔陪你去?”
“爸爸呀,我看他在家呆着就挺开心的,他哪也不想走。”
张宁向前走了几步,屈起手指敲敲窗户,叩叩叩。张家硕略无疑虑,立即扬声道:“宁姨,好了,马上——”
回想起来,也太利落了。好像他早知道张宁站在外面听着,也早要引出这样的话来让她听。
B
我去看爷爷的时候,提着顺手买的新鲜果篮,葡萄,梨,橙子,龙眼,还有只火龙果,爷爷举起拐杖要戳我,说我带这东西,像来探病,也不知道忌讳。然后他把三个橙子都挑出来,挨个摆在桌上,用手掌揉,奶奶走过来看见,一股脑都收走,说容易上火,不许吃,爷爷就向我撅嘴。
去爷爷奶奶家总是很快活的。我记得小时候,爷爷奶奶的邻居家开玻璃厂,家中院内收有许多残次的玻璃制品:脖颈线条优雅的天鹅,张开手掌的跳蛙,长着彩色翎羽的野雀。都是烧制失败之物,脆弱轻盈,不禁人取,我每次都挑得眼花,拿走很多。邻居搬走后,由爷爷接力,每次我走之前,都要塞点有意思的东西给我。这次给了我两张电影兑换券。
我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找邱天一块去看,但事实是,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珊洲电影院是一座老建筑,墙体细细密密,贴上的纸皮砖已经泛黄。它在我爷爷还没退休的时候,即已建成。走进去,先是一个门厅,由于骑楼遮挡的缘故,并不是一天中的每个时候都光线充足。爷爷说以前带我来玩时,我会把骑楼的金属立柱当作是哈哈镜,对着它做鬼脸,还给我看当时拍的照片,作为证据。可我想不起曾有这回事,只记得金属立柱拥有奇怪的光线折射法,而我把投影在地面的椭圆光斑当作石头,水磨石地板则看作河流,卯足了劲跳远。
那天下午,椭圆光斑重又出现,一小半藏在柜台里。我顺着光亮亮的圆弧向上看,玻璃柜台里摆着“太平”梳打饼干,“3+2”夹心饼干,农夫山泉,可口可乐,维维豆奶,还有一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生日尖帽子,边缘有嫩黄色的绒毛,它们安静,不动。我把两张兑换券攥在手心,慢慢地朝柜台走去,又低着头踱开,反复几次,直到售票员忍不住叫住我:“小朋友,来看电影吗?”她穿着家常衣服,只在脖子里系了条小领巾,看上去很无聊,很热心。
“来等人。”我说,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简直无地自容。因为我知道邱天今天一定是不来了,她在家对我说了谎,“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她说。没有人会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不感到生气,但我刚打算生气的时候,有个人走了进来。
售票员较我先反应过来,也率先替我做了主张:“这不,你要等的人来啦?”然后又挺高兴地向那个人招手:“这儿呢孩子!”
那人还没来得及发话,心里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就犹疑着走近。是一个男孩,比我高,比我年纪大些,穿着干净的旧衣服,好像刚刚理过头发,刚刚洗过澡,总之像是没有灰尘。售票员伸手向我要电影票,我匆匆把捂在手里汗湿了揉皱了的兑换券给她,生怕她不承认,急急地强调:“是我爷爷给的!他说这两张,看什么电影都行。”
好在售票员没有刁难我,只是又打量了我两眼,忽然展颜笑道,“噢,是张爷爷家的呀。”然后收起兑换券,低头查看起排片表,问我:“五分钟以后,有一场《甜蜜蜜》,能不能看?”
我没答话,也没看她,而是避开了些,看向那个陌生男孩——或许应该说是哥哥——他不知搞清楚状况没有,正瞪大了眼睛,有点惊讶地望着我。我努力显得自然些,偷偷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逼着自己和他对视,以表现出诚恳:“答应和我一起看电影的人没有来,你要和我一起看电影吗?《甜蜜蜜》……”
我卡住了。因为发现自己对这部电影的了解仅限标题而已,只好咽了口唾沫,有点窘迫地重复了一遍:“电影是《甜蜜蜜》。”
“是门外海报上画的那部吗?”
没想到,他轻轻地接下了我的窘迫,还夸奖说,“画得特好看。”
我一愣,因为自己莫名的紧张,甚至没有注意影院门外的海报板。画海报的人我是认识的,他曾经是爷爷的酒友,当然,爷爷查出胆囊炎之后就被逼着戒了酒。那个人的头发很长,常常叼着根烟,要么就把烟夹在耳朵上,另一只耳朵上则夹着铅笔。我叫他画伯,爷爷没有说过他的名姓,平时只喊他“艺术家”。有一次,我也在爷爷家,他喝得兴起,拿了一杆木炭就要出门写大字,我也兴冲冲地跟上去,在门槛处,他忽然扭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吓了一跳,连忙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弓长张,家庭的家,石页硕。”
画伯嗯了一声,“硕鼠的硕。”我没有听懂。他笑了两声,先写一个张字,是繁体。爷爷曾经压着我练过几天字帖,练的是魏碑,画伯的字十分像那些魏碑。最后他写了我的名字,又在墙上写了爷爷的名字,退后自赏了一番,说不用特意去擦:“几个人、车子轧一轧,一场雨,就没有了。”我尤其记得,爷爷的名字里,有个“飞”字,他一笔一划地写完,回头向我和颜悦色地说:“你看,‘飞’也没有那么简单。”
“那当然!”我想到画伯,高兴了许多,于是说,“画伯画画可好看了。我最喜欢他的《卧虎藏龙》,画的是玉娇龙和李慕白站在枝上比剑,绿是翠的,天是蛋清色的。还有《蜀山传》,孤月大师坐在佛头前,佛头有这么大,泛着青铜光线,衬得人好小好小。”
他摇一摇头:“我都没有看过。”
“要放片子咯——”售票员拉长了声音提醒道。
“来吧来吧!”我顾不上许多,还停留在突如其来的兴奋里,拖着他的胳膊向影厅里跑去,厚门一推,重帘一掀,满目黑暗,我摸索着墙壁,少顷,“嘭”一声,银幕上突然炸出光亮,吓了我一跳。他扶了一把我的肩膀。
看到中途,我突然有点饿了,后悔自己没有在柜台买水和饼干。于是心念一动,凑近小声对他说:“等看完了,我请你喝可乐吧。”
他没说话,偏过头向我眨了眨眼,竖起食指表示噤声,又去专心看银幕。银幕上,黎小军、方小婷和李翘、豹哥四人站在大红色双喜字面前合影。我在心里暗暗纠正:不对,不该喝可乐,应该喝维他奶。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看完后,日头已经偏西。我走出影厅时是真的饿了,问售票员有没有维他奶,她已经看得我熟了,笑我:“没有!喝这洋玩意做什么。”最后我还是拿着两瓶可乐,递了一瓶给我的同伴。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接过,说:“我得回学校了,你下周再来找我玩,或者我在这里等你,你还会来看电影吗?”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容灿烂又真心,说话间拧开了可乐的瓶盖,“哧”的一声。我忽然感受到莫名的鼓舞,抢白道:“明天——明天就可以!”
“没有补习班?”
“没有。你有吗?你为什么还要回学校,不回家吗?”我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也没有。我在学校寄宿,住校还没结束,这个月结束前就会回家的。”他耐心地答道。
“可我现在不想回家。”我又被他的耐心鼓励了,试探着说,“我能去你的学校玩吗?”
“还是明天吧,下午,和今天在电影院碰面一样的时间。”
这回他拒绝了,很温和,但流露出坚决的意思。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骗子,他从上衣兜里翻出一枚校徽来,递到我手心。我翻过来,认出校名:珊洲市民盟学校。因为听爸爸提起过两句,隐约对这个学校有印象,但却记不清了。他在一边补充道:“我叫姚弛,在民盟学校读书,学校就在附近。”
“奔驰的驰吗?”
“不是,是松弛的弛。”姚弛接过我还给他的校徽,这次别在了胸前的口袋上。我们站在影院门口,金属立柱之间,我向左看去,果然看到了画伯为《甜蜜蜜》绘制的海报:李翘穿着麦当劳的制服,一边保持着擦窗户的姿势,一边向我们露齿而笑。姚弛说:“那明天再见。”然后轻快地跳下台阶,向路边走去。
我忽然冒出一点莫名的心思,大声问他:“那我能跟你一起走去学校吗?”
姚弛没有回答,但我想,他不会是听不见。在两级台阶中间,有一团亮晃晃的光晕,晃得我眼花。这大概是太阳落山之前,能被我看见的最后一块石头吧。我瞅准了,蹦过去,一踩台阶,奔跑着去追他了。
四
讲述过半,她停下来,向我道歉。
“所以有很多东西无法写出。因为归根结底,它们都是揣测而已。”
我确信自己明白她的意思,因为那瞬间我本能地想到许多如雷贯耳的标题。我想,杜鲁门·卡波特是怎么写作《冷血》的?我曾经为他的描述痛哭失声。他用大量的篇幅描述赫伯特·克拉特一家人尚在人世时的生活,在事无巨细的回忆中,再突然使其抵达死亡。厄运到来时,小女儿南希正与同学博比相恋,得知恋人死讯的博比,从自己的家中出发,独自向克拉特家的房子走去。不放心博比的弟弟坚持跟随,博比转过身来,对着他说道:“回去,回家去。”
这有什么好流泪的呢?
残忍是多么天真,多么无迹可循的一种品格啊。卡波特同样是这样:他有才华,也刻薄、虚荣。灭门凶杀是他所需要的写作材料,在细致、冗长、大量的交谈之后,他得以用他的敏锐,而不是仁慈,完美地描写这样一件事:你爱的人,突然死了。
在世界范围内,一刻不停地,都有不想死的人突然死去。
我们能够毫无挂碍地接受这句话,而不是——你爱的人,突然死了。
她与这几个孩子的感情,是在追索中缓慢地酝酿、培养出的吗?无法怪罪任何一个人,然后不再逼问,丢掉技巧和盘算,甚至无法再靠近任何一个人。我还记得她报道的结尾:
“海滩静寂了几乎不察的片刻,可以想见,孩子们将枯燥地度过暑假接下去的时光。但夏汛已至,珊洲的渔民们热糟糟地,又计划起新一轮的出海。大顺爹说,仍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已一年少似一年。‘但我们都离不开它。’他连忙又说。”
A
报道,即意味着大肆公开,以及不再受到控制的事态。很难有人在猝然成为非情愿公众人物时,不感受到被打扰和冒犯。派出所同理,除非搭上线,否则不欢迎记者贸然来访。他们曾以为这是一场争风斗殴中的失足:四个男孩,一个女孩,人数比例导向最简单、平常的猜测,为情而冲动。更何况的确有两个人在踏进派出所时,脸上露着新鲜的伤口。
小沈刚干民警没两年,大学第一志愿其实是师范,看到这些青春期的男孩,教育心态立即蠢蠢欲动,从抽屉里摸出两片创可贴,一人一片递了过去,恨铁不成钢地道:“多大的事啊?犯得着么?你们看看,非把人闹进医院才算完,是吧?”
贺开朗把创可贴粘在了鼻梁上,龚子棋贴在了眉骨上面,盖住半条眉毛,下意识地朝小沈挑眉。他是表达“谢了哥们”的意思,小沈却被他弄得神色一凛,噤了声,眼神不由向边上偏,看到另外两个沉默的男孩脸上倒是没挂彩,一母同胞似的眉清目秀,不像读不进书只会茬架的人,更不知怎么弄到这个地步。于是暗暗叹气,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揣测。
“脸上怎么回事?”他指着自己脸上相似的位置,大概比划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小沈有点忿忿,冷不丁地斥责道,“人可都掉海里了啊!”
沉默片刻,有人说,“我们是下海游泳。”
小沈的眼光对四人都略扫一遍,说话的是穿校服的男孩。他闭口不言的时候,嘴角也好像微微地上翘着,怎么看都是讨老师喜欢的那种好学生。
“只是游泳么?”
校服男孩很笃定地点了点头,过了两秒,他身边另一个男孩也学着他点了点头。小沈看在眼里,把四个人暗分为两类:校服男孩那边,应当是比较好配合的;脸上有伤的两个,看着不像什么善角色。于是他和颜悦色地“噢”了一声,转向两个伤兵。
“问你俩脸上怎么弄的呢。”
眉毛上一条创可贴的男孩闷声闷气地说,“不是今天。”
小沈眯起眼,仔细瞧了瞧那些细小的伤口,像碎玻璃或者小石子扎的一样,他抽了抽鼻子:“你们俩这,有仇啊?”
两个人的视线始终没碰到一起,仿佛是刻意躲避着。小沈又撞到沉默的墙上,没个回音,干脆也不问了,起身去找同事了解情况,又想起自己仍然没吃饭,拿方便面随便混了一顿,处理完杂七杂八的事情,一看大厅里挂着的小电视,《焦点访谈》正在放结束字幕。再一回头,公共长椅上坐着个人,裹在校服里,看着孤零零的。
刚刚吃面的时候,出现场的同事口齿不清地对他描述了一番,说没什么大事,多半是小孩贪玩不小心。既如此,笔录没那么复杂,加上是小地方,许多规矩都是虚设,小沈知道,这点时间监护人多半就跑过来了,该接走的都走了。
“家长呢?”小沈走过去问,“笔录也做完了吧,没事可以来接了啊。”
“家长不知道我在这里。”
小沈想,噢,那可能是没收到信儿。于是侧身指了指问讯台上那部电话机,“给家里打个电话?”
“不用。”校服男孩说,“可能一会儿就来了吧。”
小沈点点头。他不反感这男孩,看他独个儿坐着怪可怜的,想陪陪他,就坐到他旁边问:“他们仨都走了?”
“嗯。”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也没啥好看的……新闻联播?”小沈又抬头看了看电视机,已经开始播黄金剧场的电视剧了。
“还有天气预报。”
挺认真的样子。小沈被他逗得发笑,问他:“刚好,我没看到,你给讲讲明天什么天气。”
“今天晚上到明天上午会有大雾,局地,就是局部地区,有浓雾、强浓雾。在海上,今年的第三号台风会逐渐减弱、消散,但南……南海,会刮六级以上的大风。”
他望着自己的手指,认认真真地复述一遍,打了点磕巴,赶在小沈说话之前,补充道,“我喜欢看天气预报。”
“拉倒吧,十次有六次不准,有啥好看的,业务水平这么差,也不说道个歉。”
“有的。”男孩突然沉下声音说。小沈被他吓了一跳。
“你知道吗?”男孩把手慢慢捏紧,“有道歉的。其实道过歉的。我在一台彩色电视机上看到过,我还记得那天,宋英杰打了一条浅绿色的领带。前一天,他说,水汽很难形成,降雪很难出现。但是第二天他刚起床,就看到外面下雪了。我听人讲过,气象台里有一项工作,是一个人每天骑着车,把做好的天气图送给播音员。我很羡慕,长大后想做这份工作,因为他是全国第一个知道明天是什么天气的人。”
小沈听完,想了想,“不对啊,第一个知道明天天气的,应该是做图的人。”
“那不一样。他们本来就知道,但我本来是不知道的。”男孩努力解释道,“如果他们不画出来,我就不会看到。我想做‘第一个看到的人’。”
“我听同事说,是你先把那个小姑娘救起来的?”小沈揉了揉下巴,“我问你一个事,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把“到底”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我不认识她。”
小沈有点发愁。因为吃饭的时候,同事也是这么讲的。
“事情呢,是不算大。但是,同志们啊,也不是我们猜的那样。说起来也有点邪门,有两个小孩说他们跟那女孩根本不熟,连话也没说过几句。”
“那就是他们一个拖一个拖来的呗,小孩儿,见面聊两句就撞一块儿去了,也正常。”有位女同事抱着饭盒,津津有味地插了句嘴。
“但有三个人都说,是第四个人去拽着那个小姑娘把她救回来的。”做笔录的警察用筷头敲敲脑袋,“叫什么名字……小姚,哎对,就这个小姚。但他连这个小姑娘到底是谁都说不清楚。”
“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是四个人一块儿。”笔录警察拍掌,“这就矛盾了,另外三个人都说就他一个。”
“一个人肯定拖不动的,再说其他人哪会见死不救?”
“重点不是这个吧,这种简单的口供怎么还不一样?”
……
“我真的不认识她。”姚弛又保证了一遍,把小沈从失神中拽了回来。“我和你坦白说了吧哥哥,我是和家硕一起在海滩散步的时候碰到了他们三个人。家硕和小天是很好的朋友,于是我们就一起下海游泳。游出没多远,我发现小天好像不太对劲——对,这是我先发现的,但我觉得这没必要提。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把她拖回了岸上。”
这段话他是看着小沈的眼睛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笃定,十分真诚,说到最后,倒是小沈竟然产生了几丝退避他的眼神的想法,连忙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来追问他:“那你说,你们四个人,谁拽的是左手?谁右手?谁拉的是左脚右脚?”
“这个,当时那么着急,现在怎么可能记得起?”姚弛笑了一下,起身朝电话座机走去,“人还没有来,我去打个电话给……我阿姨。”
B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一直在做一些新潮生意,常年离家的状况直到我初中时才缓解:因为这次的解决方法是举家搬迁。他在珊洲打点好了一切,包括我转学后会在哪儿继续念书,为了结交教育系统的人,他参与了珊洲市教育局牵头的一项资助活动,为珊洲的一所中学捐助基础设施建设经费。我爸不避讳把这些事告诉我,他不在成人和未成年世界之间划定什么区别。若干年后他将凭借这一事件的积攒成为一名爱心企业家,那所学校也将成为珊洲市第一个印发假期安全教育手册的学校,而一些隐秘的、似有若无的关联,譬如我与学校里的某个学生之间——此时此刻,发生的都只能算作伏线而已,我们并不知道此后各自境遇如何。都是后话了。
说回来。我爸总认为我将来会效仿他,生意越做越大,懂得赚取利益,走上一条生活美满的康庄大道。为了尽量多地展开言传身教,我时常和他一起出现在酒桌边,一边听着成年男人评点我的长相少年老成,一边埋头喝酒。做父亲的人,眉飞色舞之时尤其会忘记一件事:儿子可能是有秘密的。随着我们这样相处日长,他对我的盘问少至渐无,甚至连可见的皮外伤也见怪不怪了。
当天晚上走进包厢,我被我爸的酒友邹叔拦住。
“哎,你这嘴角边上——”他努努嘴比了一下位置,“是怎么回事情啊?”
我爸闻言,也不看,代我解释道,“骑摩的扎地上了呗。”
我也就省得自己想理由。邹叔点点头,问,“那今儿你能喝吗?”
“能。”我答道,顺便侧身往洗手间走,听见我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什么不能的!酒精杀菌。”
其实这伤口有点大。我打开水龙头让它哗哗流着,凑近到镜前碰了碰伤口。它是从腮边蔓延到嘴角的,一小块,三角状,因为当时石子磕在了里面。额头上也有两三处,不过被碎头发挡住,看不见。我撩开头发查看了一下,没有炎症的迹象,才又放下来——夏天还是要小心点。
不是第一次了,我是说,我和贺开朗,似乎总要闻到点对方的血气才会罢休。最早是什么时候?如我爸所说,我确实买了一辆摩托来开,排气管的声音十分蛮横,我不满足于只在上学放学这种普通出行场合骑着它,逢人吹嘘它的场地适应性,夸它哪里都能去。有一天我给车加满了油,载着贺开朗宣布要开始环城,而他坐在车后,攥着张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珊洲地图,说我是有病。
我说你才有病,路线不是你画好的?但看不见人的斗嘴索然无味,我就换了方式,加大油门猛力向前驶去,“呜——”的一声曳在后面,我吃了一嘴夹沙含尘的热风,贺开朗也没防住突然的使力,一头磕在我背上,赶紧扭开头“呸”了几声。他大概正想骂我,我一撩眼,看到前方一片湛蓝的残影,动了动肩膀去支他:贺开朗你看,你看前面!
那是一片小型的海滩,和公路之间相隔一小块裸露的土坡,路边还修建了一个公共厕所。我说:我能开到海里!撞着一头的大风,贺开朗没听清,喊着问我:你说什么?我说我,能,开到!海里——!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把油门开大,颠簸着冲向海滩。
就在那时候,斜刺里冲出一个光身子的小孩,我下意识地拉动手刹,当胸撞在车前,然后不受控制地侧翻了出去。
还好,倒没有摔得太严重,从刹车到贴在地上,至少我的意识没有断片,抬起手摸摸下巴,剥下一粒带血的碎石——因为冲力让头盔面罩弹开了,本来应该被护住的下半张脸露了出来。我的腿压在车下,拽了拽,拽出来一截,又在地面上剌了一段,有点疼,于是我哑着嗓子叫,贺开朗?
他坐在车后面,没反应过来就被甩出去了,是无妄之灾。不过伤得轻,手脚看上去都是好的,听到我喊他,站起来随便活动了两下关节,把车扶正了。我得以把腿屈起来检查伤口:剌了一个血道,沾的都是泥沙。贺开朗拍拍手掌,蹲下来作势要架我,说:没断吧?我也没让他架,自己撑着站了起来,那条伤腿随便拖着点,不使劲,就没事。他看我跟没事一样,这就准备继续开了,又说,找点水冲冲啊。逡巡了一圈,推着我进了那个海边的公共厕所。
那厕所十分简陋,洗手处是一排水龙头,水池砌成长水泥台子,我把龙头拧开,掬着一捧水准备往腿上泼,贺开朗笑了一声:你泼到天黑都洗不干净。他拍拍我大腿,说:架上去。水龙头被他拧到最大,水花旋转着溅开,砸在小腿上。慢慢地那些泥沙就被冲了出来,顺着腿肚子滑下去。贺开朗站在旁边一个龙头,默不作声地清洗手掌,我伸长脖子看,他在把摁进肉里的石砾挑出来。
贺开朗注意到我奇怪扭结的姿势,从鼻子里笑了一下,说,你腿上会不会留疤啊?我说不会,我皮厚,从小和人打架不留印子只流血。他说,要是留了疤,我教你个办法把它盖起来。我说,怎么,不穿短裤?这有什么的。他说,你在这文个东西啊。
这他妈的,后来我真的去文了个东西,一个很大的图案,有海,有鱼,文身师估计也少见文这么大面积的,反复问我:你不疼?真的不疼?我问,疤能全盖住么?他说能。我说那就别废话。文身真正开始的时候并不多么疼,有点痒,以及微不足道的胀痛,我没事做,就趴在那儿想事。时间好像不走了一样,只有我腿上那一道又活了,里面有什么东西胀鼓鼓的,要迸出来。
冲干净以后,腿上凉飕飕的。贺开朗一胳膊把我挡开,说,我来。坐上去发动了车子,试着歪歪扭扭开了一段。下来下来!我说,我手又没断。拖着腿开了一段,贺开朗喊,停。我不明所以地停下。他看看路边,说,有个超市。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翻身下车,走进去,很快又拎着一卷纱布走向我。直到他姿势自然地蹲下,我才觉察他的举动。想干嘛?我问。他把纱布扯出来,一圈一圈地裹在我腿上,自膝盖以下,把它裹成一条严实的白虫子。只有透明胶带,他说,在纱布外面结实地缠好,把剩下的半卷绷带拍进我裤兜。我动了动腿,活动未受阻碍,默认了贺开朗对它的处置,没想到,贺开朗用力往绷带包好的地方拍了一掌。疼吗?他问。不疼啊。我说。他用更大力气拍了一掌。现在呢?我说,什么毛病?迟早被你拍断。
我继续往前开,贺开朗沉默了一阵子,突然开始讲自己小时候摔倒的事。路上有一块生锈的刀片,他恰好摔倒在刀片附近,锯齿割伤了他的肘关节,非常细小的一条伤口。我盯着它,他说,然后那条伤口开始渗血,我动了一下,血就出来;我不动,血就摇摇欲坠地凝住。伤口离我的骨头很近,所以我就想,也许我可以看见自己的骨头。
鸡皮疙瘩都被你说起来了。我说。闻言,贺开朗坐在车后捶了我一拳,说真的,血的味道,沾在牙齿上,就是没有上过油的辐条。我尝过。我笑:贺开朗,你是吸血鬼吗?我们一齐重新开始大笑,海风从我们的左边吹过来。
被他擦着石头边缘摁进水槽的时候,我又想起这句话。我也尝到了血:一缕血从嘴角逃出,也许是我的牙齿咬破了口腔。它溶化在浅水里,被白花花的水流冲散。我在砸在头顶、顺着面部凶猛流淌的水流中闭住气。
这其实是一场互殴。我们没有用拳头,而是站在水槽边,轮流把对方的头摁进去。我已经忘了它为何开始,也许是在正常的对话里,贺开朗突然钳住我的肩膀,开始咬我的嘴。我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就着水槽洗一篮枇杷。我走上前,拿走一个,咬在嘴里,汁水四溅。他说,没洗干净也吃?我说,都在这洗了这么久了。他提高音调说,又没说洗干净了,你能不这样吗?我有点莫名其妙,说,哪样啊,至于吗?他把篮子墩在水槽边,说,我在这洗了半小时了——我和他约的是下午一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迟到了。我说,对不起,下次一定准时来,真的。然后轻率地把吃剩的枇杷核扔进水槽里。贺开朗忽然扑上来。
这其间,不知道那篮枇杷在什么时候被打翻,黄皮果子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水花四溅。我们都沉默着,我不确切地知道他的暴戾被唤起的理由,但我也迫切地想释放相同的暴戾。石英石的表面粗糙不平,水流把石料浸湿成深色,我们都磕磕碰碰,擦出血来。他咬住我的嘴唇,在嘴角吮吸血,我不甘示弱,也照着他的样子回敬。松开对方后,我从地上拣了一个枇杷,用牙齿磕开一个口子,把皮撕剥下来。他指着我的嘴,含糊地说,你牙上有血。
我就用舌头卷了一遍牙,顺便把枇杷的皮吐出来。洗不掉的不是泥土、灰屑和蜘蛛丝,是皮上结的黑色斑点。贺开朗掬住一捧水,仰起头漱口,再喷进水槽里。他几乎贴着头皮的短发,在午后阳光曝晒下融着一层金光。我结痂的腿伤也被晒得发痒。
五
“你这样说,好像他说的谎很容易就被识破了似的。”我笑道。
她轻声说:“本来他也没指望人相信就是了。”
她打开自己巨大的挎包,从中取出纸笔,刷刷写下几个名字,俯身推到我们之间。“邱天”被包在中间,其余四个人稀疏地分布着,她的笔尖停在“姚弛”下方,把纸张洇出一个墨点。一小条竖线,又刻意把他和其他人隔开。
“他不知道所有事。”她强调一遍,“所有事。”但一条随意画就的细斜线连起了另一个人。
“这孩子只是凭借一种觉察隐情的本能帮助掩饰,不过张家硕也没瞒着他什么——他们是一对纯真的朋友,痛苦无法向他们灌输自己的教义。”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为了表现得友善一些,曾经把姚弛约到肯德基和他聊天。你想想,那时候的肯德基!结果他们两个人结伴来了。那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孩子和我都很疲惫,但饮料是家硕坚持一个人去拿的,他端来两杯九珍果汁,分别给了我们,然后再去拿第三杯和三根吸管。”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记得这个画面。他把一根吸管捏在左手,右手握着一杯冰果汁,手指里夹着另外两根吸管。走近以后他说,‘这根是蓝色的。’。”
“喔,姚弛喜欢的颜色?”我猜。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吧?”她朝我眨眼。“有人向你表达爱意的方式是割腕给你写封情书,有人只是特意给你拿一根蓝色吸管。”
A
张家硕有堪称循规蹈矩的童年,或许做过最出格的事,是偷偷拧开父亲书柜上的锁。他贪婪地坐了一个下午,翻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藏品:画着紫藤和鸡的书画立轴,一盒斑驳的古钱币,夹在一本书里的一叠粮票,刻着款识的印章,还有存折。复原现场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所以父亲当然发现了,他没有横眉怒目地打人,而是去找林锁匠买了把小锁,和崭新得戳人的钥匙一起放进儿子手心。
“每个人都会有秘密的。”张建筑师说,“把它们藏好,会让自己和别人都安全。”
实施此次并不严重的犯罪行为,张家硕的心中并非没有估量:他知道自己不会大祸临头。和自己的同龄人不同,他很少挨打,童年时更经常的记忆,是父亲耐心地讲长篇大道理,他不能听懂那些话,也因为陌生而觉得有些恐惧。
但这句话他好像明白了。于是锁被他挂在自己的书桌抽屉上,抽屉里则装满了他自己收集的东西,去爷爷家带回的玻璃小动物,一枚银色叶子形状的发卡——那是他作为学生代表送给小学班主任的教师节礼物,但还没送出去就坏了;一粒圆滚滚的纽扣,米白色,其中散落着亮片;一只钢笔笔帽,沉甸甸的,顶端本来镶嵌着水钻,现在只留下一个豁口。如果被妈妈发现,他一定要挨上好一顿念叨:妈妈觉得这些不知来历的破烂都沾染着细菌,极不卫生。她很看重这个,儿子玩得一身泥的样子,但凡被她看到,一定会被捉到水池边,用硫磺皂把手指搓得发皱。
小孩子天然讨厌被管教。张家硕因而羡慕邱天有个懒得管女儿的妈妈,恨不得和自己的邻居换母,以求玩耍自由,平素邱天讲述母亲瞒着自己的事,他从不能同仇敌忾。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他好奇地把几张相片颠来倒去地看,很旧的照片,没有人物出镜,锯齿状的边缘被不慎泼上茶渍,泛出黄垢色波纹。邱天说归说,但从来没有盗出过母亲的私人物品,更遑论向他展示。他全凭想象,回忆起她说妈妈的日记本,薄薄一册,封面是青草绿色,于是探问,“是从日记本里吗,就是你说的绿色的,画了只螃蟹的那本——你看宁姨的日记了?”
邱天摇摇头,提不起兴致回应,问他:“你认不认得这是哪?”
张家硕赶紧又仔仔细细地看。黑白画面里,强烈日光的晕彩成为过曝圆圈,粗粝如磨刀石的岩壁下是大片无尽的水域。他只能看出这是海,地理位置却无疑十分陌生,思索相片背后的字,也没有任何帮助:他对“最南点”的所指一无所知。
邱天从他的神情里猜出答案,但她抱着一定要揭开谜底的心情,顺理成章地握住张家硕的小臂:“小猴,陪我去趟网吧行吗?”
张家硕观察她的眼睛,邱天没有松口的意思。他不明白她这么执着的原因,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网吧门口坐镇的是一个胖汉,身上有股卤料气味。邱天皱了皱眉,在网吧里眼光逡巡一圈,没见到贺开朗,甚至也没有龚子棋。她不忙进去,先探问:“平时这儿坐着的人呢?”
卤料味胖汉人倒很和蔼,起先没反应过来,意识到是在问老板儿子后,哈哈一笑:“他今儿逃班了!”由是电脑和一柜子的零食饮料,此日都归胖汉享用。他一边答话,右手一边快速按动鼠标,整个人在浓厚的烟味里,表现得十分怡然。
邱天不曾招架过这种八风不动的自得,稍微有点慌了阵脚,壮着胆子说自己要右边那排角落里的机器,“我一直用那一台。”胖汉瞄一眼:“那台有人了。”麻利地指向另一台。邱天不依,一旁的张家硕推着她肩膀要她向前,“都一样都一样。”
“不一样,怎么一样了!”她蛮起来力气也蛮大,肩膀一扳,把张家硕的手甩开,声音里已经带上点哭腔,奔着自己惯用的那台就去了。
张家硕担心她跟人杠上吃亏,赶紧跟过去。结果到跟前,竟然发现是熟面孔。邱天壮着胆,虚张声势的一掌拍在桌上,与此同时,张家硕堪堪喊出人名来:“姚弛?”
坐在桌前的人和邱天都讶异地回望。张家硕一刹那不知该说什么,错声挤出一句:“你……你怎么来上网了?”
“家硕?”姚弛失笑,有心要逗逗他,“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觉得我是五好学生,不能踏进网吧的门吧?”
不是,当然不是。张家硕立刻在心里叫嚷,他此刻最想问——我们昨天约好今天下午再见的事,你还记得吗?本来他该脱口而出的,可邱天在侧,他竟然及时刹住车,问不出口了。
哦,邱天。张家硕赶紧看向邱天,幸好她面色如常,他赶紧解释:“他就是我和你说的……昨天在电影院认识的。”又马上自觉豪迈地拍拍邱天的肩头,顺口模仿英语课上教过的介绍别人的惯用句型,“我的好朋友邱天。”
姚弛看了看张家硕,目光又移到邱天身上——她眼圈还红着,再加上刚刚听到一耳朵争执,他马上猜到是怎么回事,起身示意邱天坐自己的位置,“你有急事吧?你先用,反正我只是杀时间。”
邱天摇摇头,还残留着一点鼻音。“我就查个东西。你帮我查查看吧。”
姚弛没有任何不快,熟练地点开浏览器,打开雅虎,用眼神询问邱天要找什么。
“最南点。”邱天说。
姚弛追问:“哪里的最南点?”
邱天被他的问法茫住了,想了几秒,说:“就是一片海……是最南点。”张家硕轻轻地用手肘捣她,意思是你把照片拿出来给人家看看,邱天知道,但不愿意。
好在姚弛竟然仿佛听懂了她的描述,在搜索框里键入几个字,敲击回车,然后划了几下,点开一个网页,侧身展示给二人:“是这里吗?”
网页上缓缓地刷新出一些字。虽然“屏东”“恒春”“鹅銮里”这样的地名,对他们来说是显得陌生了,但“台湾岛”,总还是有印象的。
这时邱天早忘了自己不愿把照片拿出来的事情,她把几张相片都散放在桌面,夺过鼠标来认认真真地比对。黢黑的礁石上覆裹着灰黑色青苔,海岸线一直连绵至远处。邱天喃喃自语:等一等。然后从几张照片中精准地挑出一张,与其他不同的是,这一张的角落里保留着一小块栅栏,木质的钉排并不交错,而是一种罕见的斜平行。姚弛顺着她停顿的方向看去,明白过来:相同的斜纹栅栏,就是最显著的证据。
“原来邱叔叔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呀。”一团沉默里,张家硕小声说。
他们小学就学过这样的课文:日月潭很深,湖水碧绿。湖中央有个美丽的小岛,把湖水分成两半,北边像圆圆的太阳,叫日潭;南边像弯弯的月亮,叫月潭。对越遥远的地方,人总是越多肖想,张家硕在课本上作画——太阳怎么能够不发光呢?于是为日潭添上万丈金光;听说月球是有坑的,于是在月潭表面画出许多泡泡,至于课文里的生字,却一个都没有听。
珊洲人只笼统地称邱则为“外乡人”,他也早毫不意外地接受了,邱叔叔原来是从外地来的。那是怎样的外地呢?也许是温州、杭州那样的地方,已经是很远了。没想到他竟还踏过更远的土地,想都不敢想的。
“不止呢。”
姚弛一直注视着邱天。他发觉,邱天面庞上笼罩着奇异的光,她的神情却悲不类悲,喜不似喜。她轻轻地吐出每一个字,生怕弄伤了它们似的。
“他不是去过,他就是从那儿来的呀。”
B
我父亲的远行十分突然。他曾是海军,复员后成为一名水手,常常漂泊,鲜少停泊。我对他的记忆便一如既往地十分稀薄。他常为我带回一些海的纪念品:用各色贝壳穿成的链子;一枚大的海螺,对着它的孔洞呼喊,它便会浅声呜咽。我母亲的床头,曾很长时间放着一盏贝壳形状的床头灯,灯光生长在白色贝壳的纹路里,散发出一种干涸、洁白的气味。母亲爱惜这盏灯,每天擦拭,把它保持得一尘不染。
现在想到父亲,最先映入我脑海的,竟然是他脑后头发里的一块秃斑。他并不避讳,向我解释,自己漂在海上的时间太长,饮食结构出现问题,缺少绿叶菜的营养补充,所以出现了脱发的毛病。他站在浴室的水池前,放下梳子,用手指在镜子上画一个三角,又在其中画几条横杠,然后讲解,这里是肉,那里是蔬菜,这里是蛋和牛奶。
我有时会想,为什么是这个场景?也许是因为,这些食物的名字组合起来,会让人觉得富足、圆满,以及,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些实在的、鲜明的色彩。
大概在我小学低年级的某一天,父亲没有回家,然后他的不归延伸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超出了一次出海通常花费的时间。我的心里,开始溢出隐隐的不安。
出海在我的印象里曾经并不多么危险,因为海一次又一次地把父亲归还给我。直到这一次,我母亲颠倒地、激动地宣布父亲消失的原因:淹死了;在外面有女人了;王八蛋,跑掉了;发酒疯跳到海里了。以上这些理由她都说过——我没有问,是我母亲自己说的。我起初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正常地给出反应,母亲不得不在我面前流很多、很久的眼泪,而我不得不麻木。后来,为了不要在不断重复的强直性麻痹里失去知觉,我逼迫自己在控诉的背景音里正常生活。
总之,我的父亲就是在不清不楚的逃避中,丢弃了他已经组建十年的家庭。我没能问他原因,也不想问了——偶尔我会听见有人这样议论:“……连儿子都不要……”
于是我会想起,父亲曾经在集市上给我买回两只染色的小鸡。很小的鸡,刚出生不久,毛色像块内酯豆腐,在竹编的匾里站不稳,只好乱滚。鸡是我亲自选的,我大声喊:要漂亮的!父亲顺着我的手指,托起两只嫩生生的小鸡,把它们渡到我窝起的手掌上,它们就在我手心发抖。我满心欢喜地在院子里给它们搭好一个窝——旧鞋盒做的。不料,第二天一早,鸡就死了,小脚硬邦邦地伸直,喙子向天。
我蹲在小鸡面前,哭得嗓子哑,他走过来摸我的头:这种小鸡,养不久的。泪水混着鼻涕,咸咸地流进我嘴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把这件事讲给张家硕听。久远的痛哭情绪已经不存,也不是为了让他理解什么。那时我们坐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他朝我吐舌头:因为刚刚喝了汽水,舌头变成橘色的。由于害怕被查,学校的暑期补习不敢开得太久,我没办法再待下去,这两天就要回家,心情烦闷。张家硕或许察觉到,因此扮滑稽的鬼脸,来逗我开心。
你小时候养过小动物吗?我问。单杠上的风没有阻拦,吹得我衣袖鼓鼓。我努力比划出两个圆滚滚的团形,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养过的小鸡是怎么死的。
张家硕说养过啊,是兔子,从小兔子养成大兔子,后来被爸爸的一位叔叔——就是我的小爷爷,他补充——带走,没两天就被小偷偷去,也许归宿是拔毛剥皮,丢进锅里煮吃掉了。
我记得兔子眼睛的颜色,和我在医院吊盐水时,管子里的血颜色是一样的。他说。
我于是好奇地看他。他一只手握住双杠的杠头,铁锈攀上了圆管,因为握得用力,我看到发白的骨节凸出来。远处也许是工厂,烟囱里汩汩地吹出滚烟,它们涌上高天,可天色也并不蔚蓝,而是青灰,风忽然刮进我眼角,离地两米的双杠,就像一个正经的高处似的。我们用老气横秋的口吻互相诉说,仿佛真是应景极了。
张家硕忽然把手伸过来,手掌张开,停在我手臂前。我和他轻轻击掌,他回击,我再推,我们笑嘻嘻地和对方玩起平衡游戏,再在快要被击落的那一刻眼疾手快地抓住双杠,笑得响彻整个场地。直到校工提着水桶和拖把过来赶我们,我才发现太阳早落山了,天色变暗变蓝。这是一天中光线变化最快的时刻。
“飞机云!”他跳下地的一刹那,蹲在地上指向天空,惊喜地叫喊。
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他,张家硕也自然地握住伸过来的手。循着他指的方向,的确有一道飞机云的痕迹,明亮得像是全由星星组成。
许个愿吧,他说,趁这道云消失之前。
我好像没有什么愿望,也许是让我父亲回来?其实这么多年,也有一些人有机会向我讲述他的近况,说我父亲又重新组建了家庭,有了女儿,盘了家门市,过得很安稳,不再出海。听到这些,我常常匆匆点头,快步走开,继而在心里不解。这和他逃走以前过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不同?或许还要更枯燥安定。
张家硕使了点力气,借我的手臂拽着,让自己站了起来。我知道他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一时间却也不愿指出这件事。
哎,许的什么愿?他似乎很在意此事,坚持要我提供一个答案。他的侧脸是执拗的、天真的。我不动声色地抽开手,和他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漫步着,校工全都认识我,有的笑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回家,我对第一个这么问的人答,过两天。于是剩下的询问,都由张家硕帮我挡掉。他抢着一遍遍耐心地、欢快地,对他不认识的人们——清洁工、园丁、小卖部老板、退休主任——回答,过两天。
我们走到我的宿舍楼,一幢圆角的六层小楼,阳台自然也是扇形的,几条棉被和一些衣服晾在每一层上:是别的学生忘了收。这些衣物被褥虽然此刻静止,但好像只是暂时紧闭了它们的眼睛,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大概还要复活的。
我说,我要回去了。张家硕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我也没有移动,静静地等着。他小声说,我想进去看看。
我没说不许,他就跟在我身后进来了。宿管阿姨坐在值班室里,低着头打毛线,我朝她笑笑。张家硕追在我身后上楼,问,你的房间在几层?又问,我能去你那里看看吗?再问,你们几个人住?走两步就冒出个问题,长蘑菇一样。我说,你别问得太急。他本来要说好,结果呛了喉咙,只好压着嗓子不停咳嗽。
推开门之前,我几乎不察地犹豫了一下。张家硕倒落落大方地踏进房间。我的舍友早都离开了,他们把被子对折卷叠,蓝色的蚊帐挂起半边,给床板透气。我睡在下铺,唯一一张还铺着被褥的床。本来还有一把椅子可以坐,但门口的鞋柜快塌了,只好用这把椅子暂时架住。张家硕四处张望,显得对一切好奇,就像对我好奇一样。我坐到床上,拍拍自己的床板,说你坐吧。
他先愣了一下说:在家我妈都不让我穿外衣坐在床上的。然后欢欢喜喜地挨着我坐下,又伸直了胳膊躺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一口气,喊累,还伸直了胳膊拽我的衣角。
我说,累你就安生躺会吧。
他仍然不松手,想起来就拽两下,像觉得好玩似的,断断续续,又不依不挠。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并没力气刻意同他的愿望作对,于是把他的手轻轻拍掉,终于也躺倒下来。
张家硕把脸侧向我,嘴巴翕张着说话。
这是什么?他指着蚊帐角落挂着的东西问我。
端午节,舍管红姨做的香囊。我随便看了一眼,答道。
我每天睡前都盯着香囊看很久,闭着眼也知道它的样子。香囊是拿五彩线绣的,结成牛角形状,挂了小半个月,香味还浓,驱蚊有效。红姨偷偷塞给我的,说眼睛有点疼,没有多做,命我千万不许弄丢。
张家硕又指着帐子外的一个地方:那是什么?
我微微扬起身子看去,哦了一声,说那是一幅字。据说是我舍友得遇高人,偶然获得的墨宝,红纸写了四个字是“财源广进”,他恭恭敬敬地贴在床头。
我们就这样躺着,在视线范围内一问一答了许多东西。答到最后,张家硕也毫不掩饰自己不过是在找话说,以至于他指着柜子上的热水瓶问:这是几升的水瓶?
笨拙本该是沉重的,但这点笨却轻轻盈盈,弥散在我们可见的空间里。我觉得有点好玩,也朝张家硕侧过脸,孰料他正对着我怪模怪样地做鬼脸。我立刻被逗笑了,他也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被我掐住了半边脸颊。
我每常独自游荡,为了假装有位特别的旅伴,习惯左手握右手:它们的肌肤都是我的,因此我熟悉无比。但此刻,我触摸到别人的皮肤,每一根指纹都在叫嚣陌生。张家硕呜呜不清地说,再不松开我也要虾你了。于是下一秒,我们就奇怪地、扭结地捏住对方的脸。他看着我问:靠得再近一点,行不行?我说,有点奇怪。他说,嗯,是有点奇怪。
话都已经这么说,我们默契地把手松开。张家硕龇牙咧嘴地揉揉脸,又问,我们还能去别的地方玩的吧?
我说,比如?
他说,比如海边嘛。
我说,但我不喜欢海。
他没反驳,灵巧地伸直手臂,从我的枕头下面拈出一张明信片,朝我晃晃:嗳,这是什么?
这家伙。可能早眼尖看到了它。当然他也是在明知故问而已——这是多年以前我父亲寄给我的明信片啊,旧得笔迹都淡了。虽然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的确熟悉那些神秘美丽的海域,而我也不是为了思念谁,仅是在对无端的向往投降。
六
暮色西沉,我作为一个似乎是被选召的回访者,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已近尾声。她的讲述虽乍看之下,是一些无法连缀的背景,但将这些四散捡拾而来的拼图碎块堆放一处,它们或可做彼此的补全。
这其中有年轻的脸,也有曾经年轻的脸。自然主义在他们的面庞上,绘出相似的刻痕。
“我想到一个有名的故事。”我说,“艾梨达无法忍受自己作为后母的家庭生活,无法改变自己和两个继女之间的疏离,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一心想要和神秘的陌生人共同去海上航行。她的丈夫房格尔先生很爱她,一直挽留她到最后一刻,才决定让她离开。但就在房格尔放弃留住自己妻子的那个刹那,艾梨达也放弃了海洋。”
“这是易卜生写的《海上夫人》。”她点点头。
“对他们来说,海洋又是什么呢?”
“很难一概而论。”她说,“但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昏迷了七年的孩子,在闭着眼的漫长岁月里,已经得偿所愿。”
A
2001年的9月,贺开朗并未如过去多年他母亲认定的那样,入读神学院。他考入了普通大学,虽然仍在辗转中念了宗教学系。秋日瓜熟蒂落,遗事也仿佛尘埃落定。他很少再回珊洲,却总在省会停留:那里是全省唯一一家私人疗养机构的所在地。还没有人铁口直断邱天的病情,更不能预言她将于何年何月苏醒,但不乐观的神情,是不需要言语就能够表明的。以邱则、张宁夫妇的财力,将女儿托付给私立疗养院还是吃力了一些,但倘若并非独力,也就不那么难支。
合力认为自己对邱天的遭遇负有一定责任的人们,保持着微妙的疏离。他们知晓彼此的存在,但刻意避免直接的交谈。直到某一日,贺开朗在疗养院门外碰见了邱则。
也没有过去太长时间,是他先一眼认出了这位不幸被生活砸中的父亲。犹豫片刻,他走上前简单地问候了一声。倒是邱则花了一些时间来辨认他:贺开朗自从剪去长发后,就再也没有把头发蓄回来。他不再是珊洲人熟悉的样子。在邱则眯起眼观察他的那几秒时间里,贺开朗忽然察觉到他的老态——而那是很难发觉的。因为邱则是那样乐天的一个人,依旧穿着他的花衬衫套装,从未体态严肃地走过路。但贺开朗知道,衰老是真实的,邱则曾经目力很好,年龄的增长,使他的老花初现端倪了。
“哦!是开朗啊。”他认出贺开朗,拍拍他的上臂,主动提起来,“来看邱天?”
“嗯。”
“你平时念书时间紧张吧?”
“还好,没什么事的。”
“那和她多说说话也好。”邱则说,“不过我常来,每周都来个两三回,有时候她妈妈也来看一看,从珊洲搭车来的,开这一趟的司机都已经认——”
贺开朗掏出烟和火机来,递到邱则面前。
“抽烟吧?邱叔。”
烟不是什么好烟,最便宜的红双喜。邱则习惯性地一提裤管,掸了掸花坛的边沿坐下来,贺开朗坐在他旁边,就这样沉默着抽完了半根。贺开朗望着时不时遮住太阳的云发呆,不知该如何开口。
邱则回身,把烟灰弹到花坛里,问道:“你好多久没回来了吧?”
贺开朗点点头。邱则又说,“也要回来看看妈妈。牧师平时就一个人,没有小孩,不好过的。”
“她心里要不痛快的。”贺开朗说,“我没去念神学院。”
邱则摇头:“我知道的。”他强调一遍,“没有小孩,是很难过的。”
他这样说,贺开朗几乎无措了:这是邱则的肺腑之言,他的小孩此刻正在他们身后,楼里,某一间房中安然睡着,不醒,不能为父亲的任何言语做出反应。他低下头,开始感受到很深的愧悔,马上就要击倒了他的,继而无力再面对邱则。
对不起。他喃喃道。
“什么?”邱则反应了一霎,意识到了他在说的话,轻轻“啊”了一声。
“我是说对邱天。”贺开朗艰涩地补充道。
他常疑惑于该如何同一个人交流,因此显得寡言。在这样明显的淡漠里,他根本无把握,邱则能够体会到此刻他心里的重压。但邱则却做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他揽住贺开朗的一边肩头拍了两下。“医生都说了她情况稳定,会醒的嘛。”安慰过后,邱则说,“你也难受,我也难受。我知道你们好。”
除此以外,邱则并未再追问他什么。贺开朗努力回想过,在自己仅剩的记忆里,邱则都并非一个寡言少语的形象,但他们这次偶然的碰面,光看文字,倒更像两个沉默的硬汉。他想说的其实不止,但邱则给他的近似的拥抱,实在是太陌生了,以至于他错愕得不能再关注其他。
或者,更确切的说法是从未有过。从未有过的,毕竟那是父亲式的拥抱。
此事之后的一周,贺开朗在周五下课后坐上了回珊洲的大巴车。车况好时,大巴须开两个小时出头,要是路况糟糕,途程就是三个小时。他不必费力盘算,因为自读大学以来已大半学期,他根本没有回过家。如不是每月卡上都多出一笔钱,与珊洲的联系几乎可以说是淡漠不存。
离家前母子二人总算大吵一架——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事。万牧师平日里轻言细语,是那样地克己自守,甚至从没有同他人红过脸。教众对她深为服膺。即便是同自己孩子争吵,她也说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开朗,她说,妈妈的心愿只有你能平平安安长大,没别的了!你明白吗?
“不止。”贺开朗说。他在母亲面前和顺了许多年,也是头回见到万牧师急赤白脸的样子,余下的话就被他埋进肚里,没有说出来。不止,绝不止平平安安长大,当然还有希望儿子能读神学院,能够接替她成为牧师,信奉神,侍奉神,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海滩上避世散步——以及,可以不做任何她预料不到的事,因为“预料不到”,就是“不平安”。
那些要求从未被她说出口过,却在日复一日的凝滞氛围中不断得到印证。万牧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过去十七年的平静下隐藏的,竟然是一次全盘的推翻。她以教众的榜样自恃,又或是独立抚养孩子的酸苦终于积攒至某个临界点,她无力再夺取什么,争吵最终以她的投降作结,万牧师憔悴地说:“你成年了,我不好管你了。”
对贺开朗来说,残忍是生疏的天性,母亲举起的白旗本来或许该换得他从哀怜到俯就的,却异乎寻常地使他的心肠硬起来。如若说使他回转的只是邱则简单的几句话,那就错了。不过联系他的人倒的确还是邱则,言语间很严肃,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意味,在电话那头匆匆说了万牧师被调查的事。
新教的牧师并不与婚姻与家庭禁绝,当然,贺开朗的身份多年来一直光明:万牧师很早就与丈夫离异,他是她独自抚养的孩子。父亲一词,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始终隐形,而代之以研读不尽的神谕。也不是没有过疑问,当某次贺开朗猜测给了自己这个姓氏的男人是否客死异乡时,母亲竟默默然没有否认。好在,有赖于这个角色从未现身,孩子当作自己从未有过父亲,并不对生活造成什么致命的摧毁。可是,对陈年旧事的查证却印证了一个隐隐萦绕在他心底的,不能见天日的揣测。“未婚先孕”,毫无疑问,这就是为教众所不容的了。
证据来得迅速又确凿,万牧师虽在档案上登记了离异,对方的身份证却被查出是假的。关于孩子的血缘关系,倒没有人联系贺开朗追查,但万女士很快辞去了教堂工作,闭门不出。加之珊洲人的不断通传、揣测、议论,数个离奇的故事版本被补全、丰满,并同时流淌着。
等贺开朗到家,见到自己的母亲,也不免有恍然的感觉。
客厅桌上有暖壶,玻璃杯里有大半温开水,万牧师心目中的整洁优雅是陈旧的、节俭的,因此她把塑料提花桌布反过来盖在方桌上,以防提花的那一面被弄脏。贺开朗照旧不敲门,用钥匙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母亲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仿佛早预料到这个场景一样,喊他,“回来了。”
贺开朗说,嗯。把背包倚放在鞋柜上。为防拖鞋里进灰尘,他的拖鞋也被反扣在鞋架最底一层。
万牧师说:“我知道,你有话问我才回来的。”
贺开朗不置可否,问她:“妈妈,你还生不生气?”
他的妈妈每常是个严肃、端庄的人,极偶尔才会笑。此刻笑了一下,自嘲道:“管也管不住,瞒也瞒不住。我变老了。”
那神情一下将贺开朗拽回多年以前。他蓦地就想起,他们母子确实是有那么一段活力又快乐的相处时光的。他曾经极好动、爱跑,精力充沛,母亲不能全心全意照管他,为了消磨他的精力,把他同其他孩子一起托付给一位野泳教练。那汉子不高,一身壮肉都是古铜色,教孩子游水的方法原始而野蛮:把他们径直推下水去,靠求生欲自救自醒,实在学不会的,就朝那孩子丢一只水桶。得亏这几个孩子命大,都扑腾着会了水,又立马被他吆喝着一块下了海。
未曾有过抽筋或溺水的不虞,因为这胆大鲁莽的男人,贺开朗在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下海游泳,每当闯了祸,一路让母亲从家门口追他追到海边,扎猛子跳下去便得获安全。母亲也不是真心多生气,倒怕得不行,保证了许多次不会揍人,一叠声喊着让儿子回来,然后等在岸边,拿大浴巾把又瘦又小的儿子兜头裹住,搓他的脑壳来吸水。回家前,母亲把一枚金色的小十字架挂在他胸前,念了一段祷词,而后教他念,“阿门。”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神要怎么原谅,或信徒是否曾想过祈祷主的宽恕。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联系过他。”万牧师平静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喝了一口茶,注视着儿子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慈和。
贺开朗积攒了许多个问题:你们相爱吗?爱人与爱神有何不同?我是你们分开的契机,还是与这件事无关?你从没有提起过我,或他……当我从来不曾存在过?但他很快发觉,这些问题并非疑问,而成为了母亲已作出的选择。因此询问不过是控诉的心情,此时此刻,已经显得多余。
他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追问。
万牧师说:“幸好你已经长大了。”
贺开朗沉默片刻,说:“我会和你犯一样的错误。”
由不得他不再度回到两个多月前。水泥筑成的码头大梯延向海面,女孩弓起身子如虾子,而他迟疑地伸出手,参与进一场手忙脚乱的救援。本不需要选择的事,他的母亲和他都举起手,一刀两断,而后同时把承受当做领受。
万牧师搂住儿子的肩膀——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多,他们也很久没有这样亲近。
“不会。”她在他耳边喃喃道,“我们的错误都是独立的。”
B
我们最终都聚集在那片海滩。
还没有说起我发现它的契机。用一种神秘的口吻,我可以说,因为我需要它,它就产生了。珊洲,我的家乡,十余年来我从未离开的地方,是一座建在海岸线上的城市,拥有蜿蜒的边界。在弯曲的公路两侧,错落地开垦着一些辣椒和玉米;从水中打捞起的岩石装饰品杂乱无序地摆放在缓坡上,将被进行多此一举的加工。记不清在什么地方还有一块堆满墓碑的荒地——不是坟场,只是经营制作碑石的生意。只记得那儿离“我的海滩”不远。
而我能够大言不惭地将它据为己有,根本原因是,这一小片铺满了黑卵石的海滩,就在公路中段的某一处,约莫百米长度,被掩在萋萋芜芜的植物后面,十分不惹人注目,想要在这里停泊一艘船,再步行攀到路上,未免有些麻烦;四围也没有住户。也许这里曾是港口,否则不会有那段布满了青苔的阶梯,或许,曾有孩子和我一样发现了这里,但他们不会像我这样想,“这里归我所有”。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小块无趣的新大陆,很快他们就把它忘了。而我,也不会在这里凭空造出一座王国,我们一起荒废,不才是最好的结局吗?
我从出生起就认识张家硕。认识一些人是被安排的,没有扭头就走的机会。因为我们生活的范围是如此接近,陪伴成为顺水推舟的事。
他实在是一个不错的玩伴。于是我发现这片海滩后,决定最先和他分享。我带着他从水泥台阶上下来,踏在石头上。石群以潮水的冲刷为界,呈现出深色,和潮湿的、更深的颜色。我们抵着潮水的边界坐下,张家硕说:邱天,爸爸妈妈刚才告诉我说,我要有一个妹妹了。
他讲得多严肃,我也吓坏了。男孩是不为一些事情哭的,比如我们冬天一起在儿童医院打吊针,我的血管太细,护士扎不准,于是满室回荡着我的抽泣。更不用说张家硕见状,在一旁昂起头向大人们保证:我是最勇敢的!可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他露出一些茫然的、想哭的意思。我不懂这是否被划入“可以哭”的范围之内,但我并不做要求。
我们就在海滩上一直坐到天黑。海风把脸吹皱了,晚上洗脸的时候,都像有一层壳溶化在洗脸水里。
几天后妹妹就来了,不是如我们预料的那样,在几个月后从妈妈的肚子里来,而是爸爸同事的女儿,被托来照顾一段时间。玩耍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带着妹妹,很软、很小一团的妹妹,戴着一顶会遮住眼睛的毛线帽子,穿着软布兜一样的毛织鞋子。我努力去抱她,但不能把她抱起来。她卖力地去追跑在前面的张家硕,但脚底不稳,被自己绊了一跤,软趴趴地摔倒在地上,响亮地哭起来。家长们闻声赶到。
妹妹被自己的父母接走的那一天,我们又回到很久没有去的海滩。我的朋友小猴开始明白自己需要这里。他带来两罐健力宝,分我一罐,告诉我自己开始不高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以后也不想要妹妹。
很难记清楚,海滩到底听过多少相似的秘密。不是我们接纳了海滩,是海滩拥抱了我们。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海滩的常客只有我们两个人。直到我又认识了贺开朗。小猴在学校受到了太多喜爱,女孩子们喜欢和他坐同桌,也不用三八线刁难他,他也从不别扭,仿佛自己天生就乖巧懂事,体贴每个人。他的领巾簇新簇新,挺直了腰板站在全校学生的前面,领唱国歌。我不觉得这些事有趣,每周重复的目光,它们都太平常了。
而贺开朗——好像我生活中的一切都不能使他惊讶。于是我只能孤注一掷,告诉他,我还藏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我和张家硕在海滩折返走路时,总是肩并着肩,各走各的,但有天晚上,天色尽黑,潮水平静而有节奏地涌流,没有任何光源,星星似有若无,那时候黑暗好像变成一个洞窟,只要反复走动,就能越来越深入。我无师自通地想到,为什么我不能去牵贺开朗的手呢?
但我有些着急,抓到了他的手腕。贺开朗的声音飘过来:是不是错了?
他的手引着我的手握在了一起。我心里升起小小的火,把手臂荡起来,连带着他的手臂也荡起来,像从深潭里扬起一瓢水。
我喜欢从背后抱住他。我听他的心跳,沉闷地鼓动着。贴住他的脖子,能分辨他的脉搏,清晰地收缩,又搏开。开朗总不说话,我也渐渐觉得自己的分享都无趣,像场闹剧,于是也不再说话。但我相信,沉默并不使我们惶恐。好像无论是否回答,问题都会在那里,而已经有解的事,又不需要多费口舌。
只是当时我只觉得他神秘,他吸附一切秘密,我多明白他的身份——他是珊洲市高级中学的学生,母亲是万牧师,他和母亲都信教。他在我面前唱过赞美诗,把他的藏书借给我,那里面有太多我不能看懂的符号。我看着他咒骂考试、班主任、教堂的厨师,觉得他陌生,却更加希望同他亲近。他左手手腕翻过来的地方有一颗痣。也许不是我有多明白,是能见到的太简单。
我一个人来的。夏天的天色亮得早,如果再早一些起床,可以看到路边布满早点摊。我对我妈妈说我要出门买早点,然后玩一会再回家。她说好的,这两个字不代表赞同、支持,而代表“知道了”。我在门边站了一会。门槛的木头有些松了,轻轻踢一下会移动。客厅里有面大的镜子,从镜子里我看到她又打开了电视,购物广告结束以后,昨晚的电视剧应该就要重播了。前一天晚上我睡觉前,走到妈妈的卧室敲了两下门。她看到我,当然也很惊讶,但只是对我说:晚上不要喝水,不然早上醒来眼睛会肿。
我问她,妈妈,你床头的书已经好久没有换过了吧?
这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太陌生,她不知道我疑问背后的心情,又突然想妥善对待它,所以我眼睁睁看着她迟疑了片刻,说:我现在容易困。
我说,那你赶紧睡吧。当然,她的沮丧和轻松肉眼可见。其实我也一样。
我在海滩上独自坐了约莫半个小时,张家硕和姚弛一同来了。小猴看见我,觉得分外不好意思,但看看我,又看看身边的男孩,我们之间并不相识,只能靠他搭一座小桥。他说,你们前两天还在网吧见过呢!是礼拜天,对吧,周日。我没有站起来,仰着头和姚弛打招呼,说,谢谢你,那是我爸爸年轻时候拍的老照片。
还没等姚弛答话,张家硕赶忙说,那照片你放回去没有?邱叔叔发现了吗?
我说,估计我爸都忘了自己把照片夹在哪本书里了。
张家硕问,哪一本?
我说,《卢济塔尼亚人之歌》,是本诗集。其实这是我妈妈的书,之前我翻出来看的时候,才不小心找到的。
张家硕说,宁姨还看诗集啊。
我说,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说话间,张家硕毫不见外地在我身旁坐下。我在外穿的短袖T恤和五分短裤里直接穿了泳衣,在他面前也不避讳,把外衣脱得团成一团。姚弛背过身去,直到张家硕叫他名字,他才跟着坐下来。
张家硕向我说,还要等人呢?
我说,等啊。
他说,男朋友吧?
每次听到他这么称呼贺开朗,我总要瞪他,他就向我扮鬼脸,屡教不改的样子。我说,是开朗,他今天也来。
张家硕说,其实我昨天见着他了。我还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应。走近我才发现他脸上挂了彩,还挺吓人,也不知道是撞哪儿、摔哪儿,还是和谁打了一架。
我想起他把双手掬成喇叭,站在海滩上大声咒骂一个人的模样,摇摇头说,他怎么会打架。
好在张家硕忙着给姚弛拣一块形状好看的石头,没顾上察觉我的心虚。而我也从来开不了口向他解释,我自始至终无法接受一段关系外的另一条草蛇灰线的伏笔,哪怕当时我才是那个看起来富有一些的人,我说:开朗要给我挑一个文身呢。
闪烁的电脑屏幕,鼠标滚轮往下滑,黑白的图案看不到头。我当这件事和拍大头贴一样容易而多彩,又不过是想为了他开心一些,看不多久,就眨着眼对他说,我还是怕疼。
贺开朗捏捏我放在鼠标上的手,说,小姑娘。
我说,你头发比我还长,你才像个小姑娘。
但开朗现在把长发剪了。我们也从未一起下海游过泳。我看到一台摩托加足了马力,大概是径直横穿公路,在路边的稀草丛中颠簸着开过来,堪堪在水泥台阶前停住了。
贺开朗坐在车后,重重地捶了开车的人一拳,两个人一起走下来。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游泳?走近以后,他问我。
我指指天,太阳快落山了。我说,你快走了。
他不置可否。龚子棋看了看海面,说,到夜里风就大了,不安全。
我说好,玩一会就走吧。
总归有一些稀薄的歉意和浓重的不安烦恼着我。尤其是在我推说自己不敢第一个下水的时候,于是我站在海滩边,目送着他们一个一个都平平地游进海里。张家硕站在没过腰间的海水里,喊我快点,抽空朝姚弛泼了一身水。贺开朗和龚子棋已经游得远了。
我捏了捏拳头,记起从前蹬着池壁在水里滑动时的姿势,一步一步踏进海水里。
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去露天游泳馆游泳,那个泳池陈旧得像一块被揉皱的布,门外有人支摊卖泳镜、泳衣、泳帽和泳圈,五颜六色,生意并不好。因为在珊洲,太多人的水性都是大海教授的,或许他们觉得泳池会困住他们。游泳馆的对面就是一座学校,我记得妈妈说在那座学校不需要交学费,我下意识问她我读这个学校行吗。我们的头发都湿漉漉的,她的长发贴在头皮上,好像短了一半,一边用手扇着湿发一边说,怎么会呢,我和爸爸都会让你好好长大。她从没说过第二句像那样的话,尽管我无法准确描述,“那样”,是哪样。
我还记得在泳池里,她倚在边上看我玩水,有水的力量托举我,连蹦跳都变得轻松太多。泳池人多,妈妈说,像下汤圆。他们都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并肩比赛游泳,抓住深水区的浮漂不放手,眯着眼仰泳,踩出水花的样子,流利得像齿轮卷过。妈妈的眼神越过几个人,停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潜下水去,耳孔憋出一串气泡,就像在泳池一样,我弓着腰,身体慢慢浮起来,水流推着我,往更远、更深的梦里走。我看不清水下还有什么,也许吧,前面还有四个人等着我,他们都熟习水性,游得又快又好,也许吧。那他们能看清我吗?
我感受到一只手牢牢地、慌张地抓住我,有一个人贴近我叫喊。意识丢失,我在海水里沉沉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