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希望格洛托夫斯基
天才演员,戏剧暴君
不知道哪一部爆米花电影里这样讲,火锅是情欲食物。滚沸的浓汤是急急生长的燎泡,前赴后继接受汆烫的食物在鲜香满辣后被唇舌舔舐,与味蕾分区贴合,美人烈焰红唇,双颊飞上快意的绯云,筷来盘挡、纠结交缠共过三巡,人皆气喘连连,泪眼朦胧。
蔡程昱的眼前也浮起一层薄薄雾花来。不是眼镜被雾气冲着云遮雾罩,而是咬到了一粒圆鼓鼓的花椒——眼镜,一开席他就摘掉了,猪肚鸡白汤咕嘟咕嘟,散发出奶乎乎的新鲜肉香,一只锅子乾坤,他登时什么都看不明白了,倒被胡椒熏得马上打起两个咳啾咳啾的喷嚏。龚子棋闻声,顺手刷刷给他抽纸巾,递过来被一把揪去,四五张,堆在鼻子上擤,擤得囟门松通。
脑壳松快,心里就窒闷了。火锅千般好万般好,作什么要和前任来吃?这下子,色香味意全都一钱不值,对方生怕不能勾起他的不愉快回忆似的,连锅到店,都全然复刻初识场景,不知是费尽心机,还是情根深重。比起恨对方一脑门明晃晃的歪心思,他更恨自己胃袋诚实——好一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叛徒!猪肚鸡火锅真好吃啊,谁不先喝两整碗汤谁就是笨蛋。
龚子棋照样体贴入微,绅士风度,照顾他高度近视,连汤上一点浮沫都给他撇掉了。
这样挺烦的啊。蔡程昱冷酷地想。
今年蔡程昱二十八岁,这就是他为数不多的烦恼。龚子棋和他前年春耍朋友耍崩了,到如今历时两年半,这本平平无奇,烦的是俩人分手后已经聚餐了四回——算上此次是第五次,统统是双人餐,苍蝇馆子小排档还不带的。喊吃饭的总是龚子棋,吃饭理由也没什么变化。
我很想念。他说。
第一次把这个理由摆在台面上的时候,蔡程昱毫无准备。他们的微信聊天窗口看起来不咸不淡,双方措辞均无任何攻击力,你来我往,有如程序设定完备的羽毛球自动对打机器人。文字进展得好好的,蔡程昱问:为什么要叫我一起吃饭?不防龚子棋发条语音过来,仅有两秒。他正盘腿坐在家里地毯上拆快递,顺手点开,龇着手指把手机听筒凑近耳朵,龚子棋的声音顺水推舟钻进耳道。
我很想念。
想就想吧,竟然还是想念。这句话只四个字,但说话人把“我”字咬得极清晰而低沉,重音落在字尾。他且说很:一个程度副词,在言简意赅如此的原因陈述中,依然没被删除的一个字。想念——他想念什么?蔡程昱轻轻地哼了两句I Miss the Mountains,又收住了。这个动词后面未接任何宾语。而他想说什么:想念你?想念橙子和菠菜?想念想念晨昏颠倒日夜做爱的混账生活?他连句号都说了,每一桩肖想都承认自己不得而知。
蔡程昱起身去洗手池。他拆快递弄得指头黏糊糊沾着灰,正在勉力清洗,指甲缝里也照料到。水声哗啦啦,龚子棋的声音产生轻佻的混响:我很想念。蔡程昱虚虚把左手握成空拳,右手的三根手指穿过去,下意识地以摩擦动作冲洗。我很想念。他抬头凑近镜子,镜子很小,不易察觉的霉斑先从边角生长出来。他当然是赴约了,龚子棋穿得衣冠楚楚,尽心尽力为他分割好一块战斧牛排,在桌子下面用双腿圈住他的一条腿,当做玩具一样玩得花样百出。
尽管旁观者很难相信,但他们的确是那种彼此见证青春期的情侣。青春期,对身体比起探索更像是蛮横的冲撞,所有笨蛋举动留下的伤口都贴上英雄牌创可贴。龚子棋是多么大胆的一个人,头天还在听着隔壁班勉强能给大哥跑跑腿的精瘦小男孩噗嗤嗤传告八卦,那位大哥如何在宾馆和女孩过夜,“把人睡了”,翌日一早把人送回家,被女孩的父亲举起板砖追打得狼狈不堪。第二天他就有样学样。
不过他的车后座坐的是男孩子。他叫人坐稳:抓住我腰,我不痒。蔡程昱依言抓着,抓了一会就塌着背靠在他肩膀上,好一滩融化一半的奶油冰沙,软绵绵没有力气,但还要说话,指着天叫龚子棋看。
看什么?可惜呆子不解风情得很。
看那一朵云像金子一样。
哦,哦。龚子棋连忙附和,金灿灿的,金子一样。交通灯转绿,他一边启动,不怕死地扭头又看了几眼,那点金色流动着,濡染着,他心里蓦地柔情无限。一小时前蔡程昱还呜呜赖赖地把发暄的枕头垫在肚子底下,脸拱进床垫里。龚子棋拎着一堆吃的返回房间,把塑料袋扔床头柜上,自己走时盖的一条珊瑚绒毯子又给人掀开,拿着冰易拉罐在白生生的背上贴了一下。
蔡程昱一激灵,嗷得一下翻了半个身,又翻回来,说自己懒得动。
龚子棋把易拉罐凑到他眼前,说你看这是什么?
蔡程昱闭眼不看,说可乐。
没有可乐,买了个跟你最像的。
他好奇地睁眼一瞧,是白桃味的气泡酒。
桃子?
龚子棋扑到他身上狂笑,笑得整个人都摇摇晃晃,说,是你的屁股。
他们确乎是一边愧疚一边自豪地品尝这种半禁忌的时光的。以至于蔡程昱对于分手的原因总倾向于含糊其辞。毕竟人再大上那么几岁,就会变得非常擅长寻找冠冕堂皇而千篇一律的理由,当涉及到情感,他们就怪罪性格,怪罪时机,怪罪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巧合,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听上去索然无味。
以及,他确认的是,龚子棋无疑也是会不时回溯的,并且回溯的冲动次数似乎来得多了些。得益于他们还保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龚子棋很顺利地找到他叙旧,说今天路过商场里的冰淇淋蛋糕柜台,突然看到了一块招牌彩虹蛋糕。
那年,就高三那年,不是只买到浇巧克力的那款吗,我一看,和当时想要的彩虹那块不是一模一样吗,就买了。他说着传来张照片:大开的冰箱门,玻璃隔板拆了一条,为了放那盒彩虹蛋糕。然后接下来就是约人吃饭:顺便,蛋糕也送你。
蔡程昱去了,吃粤菜,他喀吱喀吱嚼大明虾,龚子棋永不能抵抗甜食,执一柄叉子,小心翼翼地去叉一角蛋糕来尝,动动嘴,不屑地评价道,难吃。
恍惚又是一种青春期。蔡程昱有一瞬间甚至心里闪过个念头,想着,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要是他顺势提复合,自己也顺便同意了吧。但对方也没有提,这念头不过像小火星一样明灭了一下。做倒是心照不宣地做了,渴得噼里啪啦,自然也不是什么和风细雨温柔忍耐的做法。分手后头一次做完,蔡程昱把自己平摊在床上,安静地直着眼睛,任由沟沟道道的生理泪水淌下来。龚子棋的不应期很短,老是不知疲倦地变硬,此刻就被他那副木然的模样唬得硬邦邦地贴上来,翻来覆去地亲他,说他,说,哭什么呀,不要哭啊,蔡程昱懒得反驳,只在心里轻声咆哮,老子这是爽的——
一次,两次,三次。失去事实情侣关系,意味着丢弃入侵对方生活的机会,身体上的契合被放大了——能痛痛快快地搞一顿,这多么难得!双方甚至都因为彼此而在性需求上胃口刁钻。但又多断裂啊。蔡程昱不得不咬着筷头,沉默地听龚子棋讲一些往事作为铺垫。
他们当然只剩往事可以讲。大学二年级,二人躲在学校山腰的道边亭里接吻,晚上黑漆漆四下无人,只有天中星星一滩。蔡程昱坐在龚子棋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龚子棋的后脑勺“咚”一下磕在柱子上,蔡程昱赶紧把手垫到他脑袋后面,毫无章法地揉。疼不疼,疼不疼?他恨不得对着男朋友的后脑勺吹吹气,龚子棋根本没当回事,“咔”的一声打开皮带扣,把那只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抓下来放到小腹,劝哄道,帮我。
做早都做过了,到这里却怎么也不愿意:没有床,没有明净的松软,只有黑夜,冷硬的栏杆,彼此双方是唯二的恒温动物。蔡程昱慢慢地、坚决地从龚子棋身上蠕下来,以甩手的天真和对方僵持。
龚子棋败下阵来,又好气又好笑地退让:那你看着我,好不好?
他们在寝室门禁将至前下山。龚子棋把他整个包在身前,两个人磕磕绊绊走路的样子活像连体婴。有只手漫不经心地从衣领里伸进去,蔡程昱任由他施为。手掌的温度凉一些,马上被捂得热起来,总是不安分,在胸脯上戳戳拧拧,直到山脚的路灯下,这种略施薄惩的游戏才告一段落。但他并不太在意,充满的是胸腔里,陈旧的问题数度被拷问得发皱:我是不是不愿意?我为什么会不愿意?
他始终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当面对他时,龚子棋乐于回忆,将回忆视作块垒,一步步搭建至如今。他想起的总是那些很好的、细软的枝叶。蔡程昱的耳垂,软乎乎的;大雾天,睫毛上挂着露水。蔡程昱不再作修饰,向他发问:那现在呢?
那现在,你难道不够快乐?
这似乎又是明知故问。他甚至不用刻意查找——他们毕竟有那么多繁杂的交集,真真假假的传言从来没有停止过。关于他的设计是如何毫无悬念地凭藉人脉次次中选,几无落空;他的工作室顺利融到资金;他似乎有心结婚,一些同学信他,跟着他炒房;甚至风闻他潜规则秀场的女模特。这一切的指向倒是异常统一:龚子棋从不为钱而烦恼。而这几乎就是当下语境里成功的唯一要义。
但每隔几个月,他总会从飞奔中停下,在河流中耐心地打捞出一只旧靴子。
今天是冒着雨。蔡程昱摇晃着鞋里的湿气,简直又要忍不住委屈,狠命把这团郁郁的空气吞下去,两相盘亘,打了个嗝儿。
情绪不高是真的,倒是也没少吃。
饱了吗?龚子棋轻轻问。
蔡程昱点点肚子——据说吃饱后不好使劲摸肚子,会长肉——说好撑。
不吃了?又问。
不吃了。真的吃不下了。
下一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总归要去开房。蔡程昱磨磨蹭蹭,龚子棋也不着急,慢吞吞地在车流里向前挪,雨刮器反复地擦刮着无止境的雨水——他旁边的副驾驶没有人,蔡程昱本来好像是要坐过去的,踟蹰了一下,又坐到了后座。那点犹疑都被龚子棋收进眼里,蔡程昱讪讪地揉肚子。
于是车体里就只剩车载音响在播放。音乐也有讲究:蔡程昱最近玩游戏,龚子棋在这一个歌单里塞满了户高一生的全部自作曲。不一会,人就哔哔卜卜地跟着唱起来,偶尔冒出几个飘忽游移的尾音。
小声一点。龚子棋突然说。
蔡程昱当时正凑在车窗上,窗户上蜿蜒地淌下不堪负重的水珠,随机犁出歪歪扭扭的沟壑。他对着车窗哈气,哈出一小片,伸出手指勾了一个“G”,边角并不圆润,正在勉力修补,下意识地问,什么?
龚子棋缓缓发动车子,重复一遍:小声一点。
他微微仰着头,对后视镜说。蔡程昱逃逸在自己所能见到的后视镜的盲区,却赶紧伸手抹去了车窗上自己的指迹,坐回了后座中间。知道啦。他说。
你刚刚写了什么?龚子棋问。
目的地酒店快要到了,顺着指引,他们开进地下停车场。几无颠簸,蔡程昱却觉得心脏和胃部猛然收缩一下。他没回答,龚子棋也不是没看见,并不缺他一个诚恳的回答。他把车停稳,吹了声口哨,向后丢了个东西,恰好丢在蔡程昱腿上。
是枚套子。
“排练暂停吧。”他转过头,拍拍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椅背,“就在这里。”
“不在酒店吗?”蔡程昱问。
他刚刚确实吃了太多东西,热汤在他的胃里熨帖地打转,痛苦和快感都成倍地席卷而来。问出这个问题时,他马上希望答案是“不”。被痛苦直接噬咬是多爽快的一件事啊!他看龚子棋,现在龚子棋真的是龚子棋了,而不是那个成功的、富裕的,却无法割舍自己初恋男友的男人。雨刮器停止了,雨雾消失了,雨珠暂停在车窗上。龚子棋总是能再让他痛苦一点。
这次也是。
“酒店不是我们的地方呀。”龚子棋亲昵地对他说。那亲昵里仿佛有触手可及的悲伤。
蔡程昱马上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当他们走进大堂,踏入电梯,步上绒毯,推开房门把自己交缠着砸进酒店的大床之时,扮演的发条就再次拧紧了。
他撕开包装纸,挤掉顶端的空气,忽然动作一顿,把这枚透明的、黏糊糊的东西猛力掷到一边。
“那不要了。”像对着一个孩子念摇篮曲,他说,“我们不要了。”他开始主动亲吻。他们。就在车里。
蔡程昱做很长的、费劲的梦。他的梦境并无美梦与噩梦的划分,而是关心它的情节是否复杂费力。这个梦显然并不轻松,因为它长得过于接近现实。他在建筑物里缓步前行,电视里滚动播放着爆米花电影,男女主角在火锅的咕嘟声中你来我往地调情。人们排队进入判决室——哦,这是戏剧法庭。
他也站在队伍里,握着厚厚的起诉书。他是原告,耳朵里听着他人的慷慨陈词,心知自己马上也要如此。他要控告的人,有一桩滔天的罪名。
然后他就醒来,手掌虚虚握拳,好像真的有卷宗在手里。醒来先是惨白的天花板,再是雪白的被单,被子被他团成皱巴巴的一团嵌在怀里,梦像一段赖着不走的残影。蔡程昱忽然想起来,他原本真要去戏剧法庭,于是他请好了假,暂停一整个白天的无休止的扮演排练。龚子棋就坐在床的另一块,也就是他身边。光坐着,没有被子的。
他用头去蹭了蹭对方的大腿外侧。龚子棋似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因为他没有说。一点点负疚感蹦了出来,毕竟昨晚他们做得那样快活,情感依赖的死结,好像又绑缚了他的神经。龚子棋,他的戏剧暴君,他永远的、唯一的对手戏演员,同时也是创造这一切的人。蔡程昱倏尔再度回到那个被选中、被确认的礼拜六下午。他甚至还没有踏进大学的校门,风把厚厚一叠传单吹散得到处都是,那时龚子棋不过也是个发传单的小孩罢了。
但现在,他是——或者说,他扮演成功的、富裕的,却无法割舍自己初恋男友的男人,蔡程昱就是他埋在身后的泉眼。只有龚子棋能叫停他们的扮演游戏。蔡程昱甚至不会自己开车。
“我送你去吧。”
龚子棋从衣柜里取出另一条领带:暗色的万字纹,不喧宾夺主的式样。蔡程昱乖乖把脖子抻直,让他系好,然后迷迷糊糊地随着他走出房间,踏入电梯。龚子棋伸手,他就知道对方是要什么,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又拍了拍夹层,确认自己准备呈送戏剧法庭的证据是齐全的。
照例坐进车后座中间,他担忧地抬起眼。龚子棋觉察到,轻声安抚他:“是我。”
蔡程昱舒了一口气。如果龚子棋不说话,即代表扮演游戏又开始。这漫长的、无休止的扮演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他钻不回了,那个同样对男友余情未了,却并未丧失警觉的壳子。由他来结束游戏的办法只有一种:将启动游戏者告上戏剧法庭。他不得不如此。每一次疯狂的、报复式的做爱以后,蔡程昱都想。他必须如此。否则他将永远奄奄一息。
汽车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下时,他才忽然感觉到不对劲:龚子棋从来知道他要去哪里。
那个人把他安全送到了。蔡程昱茫然地下车,护住自己的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对方降下半扇车窗,向他挥挥手以示鼓励。
他走进戏剧法庭。缓步前行,电视里滚动播放着爆米花电影,男女主角在火锅的咕嘟声中你来我往地调情。人们排队进入判决室,他人正慷慨陈词。
你要控告什么?负责登记的女士眼皮也不抬地问他。
他看到每一个人张嘴,质问他、逼迫他,他们准备好了即将投掷向他的石头,咄咄逼人地瞪视:你要控告谁?他的罪名是什么?
那个滚烫的名字,从深水里浮潜出来。他劈开他,像劈开一朵浪花。
我的起诉书应当这样写。蔡程昱昏昏沉沉地想道。我控告龚子棋以每一种身份进入我,用言语为我刺青。他把我放置在身后,并不规定可见的期限。他在雪地里掩埋蜡烛,我的精神融化其中。我们快乐得太过暴烈,我们痛苦成瘾。法律不再明文规定更重的罪行,除非我们当众脱下裤子。我的起诉书应当这样写。他走出去,看见那半扇车窗伫立在某处,动也不动——有个人在等他呢。
蔡程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的目的地是副驾驶。来不及系安全带,蔡程昱探身同驾驶座上的人接吻。车稳稳地发动起来了:仰赖于一位自始至终的赢家。
我很想念。他听到耳边有一声轻细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