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薄荷烟

笑我这个毫无办法管束的野孩子

许凯

2010年秋天李梦上大学,我提过一嘴要去送她,去她学校的时候军训已经开始了一半。傍晚蠓虫乱飞,我提着两兜东西,发现四面都是穿同一件迷彩衣的学生,不知道要往哪走。慌乱间,她突然就出现在我视野里,被两个小姑娘一块儿架着左右胳膊,歪歪扭扭地走着,叼着根雪糕棍。我拎着兜举起手朝她挥,李梦!等她走到面前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倒是李梦先问我,你吃晚饭了吗?我掂了掂手里的袋子答非所问说,哦,我给你买了。见此情景她身边的小姑娘都笑,说梦梦这是不是你男朋友?她豪情万丈地把雪糕棍甩进路边的垃圾桶,说,什么啊。天光非常模糊,李梦半个脸藏在帽檐下,我感到很陌生。后来她把朋友打发走,在食堂找了张桌子,剥我带来的沃柑,吃了一桌的皮和籽。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选的位置抬头就是食堂的电视,我就有的没的听了半小时新闻联播,回过神来食堂灯熄了一半,几乎只剩我俩。

我没念什么正经大学,或者说我压根没正经念过书,对学校也没什么感觉,不过同年陈文淇刚升了小学,家里大人没有三头六臂,总要有个去处给我呆着,没几天我就发觉体育学院也是那么回事儿,倒是李梦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以前没有朋友。我说的以前是高中,再往前我就不清楚了。但除此之外,她还是眼睛很大,嘴唇很厚,似乎也没有变黑。想到这我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李梦把桌上的一片狼藉撮进塑料袋,压下帽檐,她朝我伸手,我就递一盒烟给她。我们不需要寒暄,我只有和她一块在天台上抽烟的经验。

她抽薄荷爱喜,或说她可能也抽别的,但我只知道她抽薄荷爱喜。我们就站在食堂外的空旷平台上,背后有数盏大射灯,这让我忽然想到我们的高中。我记得李梦的班级在教学楼顶层,出门即是天台,站在天台中央,能清楚地看到一公里外大厦顶楼的探射灯发出的光柱转动,淡黄色,雾蒙蒙的。课间休息时天台上什么样的学生都有,交换作业答案的,吃夜宵的,角落里还有男的把女友裹在外套里接吻摸胸。她有时会在晚自习打铃以后再留半根烟的时间,以在班主任巡视前回到教室,剩下半根就丢给我抽完。但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多见。她经常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对人爱答不理。我曾经尝试在抽烟的时候和她交交心,于是问她,李梦,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她拿烟碰了碰我的,碰掉一截烟灰,说,原来你会想这种问题。

说话时她看着我的眼神非常诚实,搞得我连一句操的火都没法发。放学我和几个朋友在马路上飙车,引擎的轰鸣里我听到有人提到李梦的名字,他指出我们分一根烟抽跟接吻也没区别,叫我赶紧把了她,说她长的一般,但亲嘴应该很舒服。我没回答,加速准备朝他撞过去,那时车后座坐着我某一任对象,她马上特别不留情地给了我脖子一下,说我寻死不挑日子。

我从来没跟李梦提过这件事,一半是忘了,也是没必要。我们除了偶尔分抽一根烟,偶尔一块抽烟,说的话加起来也凑不满一篇作文的字数。不过我们确实亲过嘴。她嘴里留着薄荷烟的味道,舌头在我的牙上刮来刮去,亲得很笨,和我刚学着亲嘴的时候差不多。我亲了一会就停下来,看她喘气,然后再亲一遍,好像是要教她一样,但我没说话。那种时候停下来说话太煞气氛。通往她们教学楼楼顶的门常年锁着,我们就站在那截楼梯上,她后背抵着那扇锁住的门,亲完后把自己扎头发的皮筋扯下来,重新扎了辫子。我对朋友讲了我们接过吻的事,朋友问我做了没有。我让他不要这么问。他惊讶地看着我,说我是喜欢上李梦了。我说不是的,只是觉得我要是敢在亲嘴的时候随便摸她,我看她的眼神,她可能会把我直接推下楼梯。

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初三时我因为和当时的对象聚众打架而差点没法顺利毕业,我上一秒放狠话说自己不打女人,下一秒就被扇了个耳光。第二年因为避孕不及时,另一个对象做完人流以后一次性要走了我半年生活费。总之我因为无法忍耐空窗期而闯下了不少祸事,父母也没有不给我善后的意思。但我和李梦的确是在大学时才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因为刚刚开学,房间紧缺,我只能在她们学校对面开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床房,我们把浴室的两台排气扇都开了,做完以后在房间里一起抽了烟,然后我泡在烟味里睡到天亮,早上醒来李梦已经走了。

她没有依赖我,我也没有承认她。事实上这不太重要,我家唯一还会时而看到我对象,或者说炮友的只有我妹陈文淇,因为陈文淇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父母的婚姻岌岌可危,导致家里经常不开火,我总会叫她放学后来跟我一起吃饭,吃得多了,食堂无锡面条和番茄米线窗口的阿姨都认得她了。陈文淇是个话不多的女孩子,基本不对我带来吃饭的人发表评价。之后我还和李梦做过几次,也和其他人做,但陈文淇第一次见到李梦的时候,说了一句让人难以置信的话。她问,嫂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李梦倒是没什么反应,笑眯眯地就把自己名字说了,还说,你哥这样还能找着嫂子?这句话甚至有点亲昵,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这不代表对我的亲昵,这是说给我妹听的。

黄景瑜

第一次见到尹昉的时候我跟他开玩笑,我说,哎,你有十八岁了吗,我们这儿是守规矩的酒吧,没十八不准进啊。我的视角能看到门外小庭院,所以他进门之前我就看到了他,他一脚踩进我们门前那块铺着白沙的假花圃,舒舒服服地踏了好多下,小孩似的。他说,去你大爷的。但不是骂人的意思,我也就没生气。他进门的时候楼上已经没有位置,我给了他一块叫号器,他不要,抖了抖帽子上化得差不多的雪水,问我有没有插头,他要给手机充电,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等候区,也就是我这里的吧台。

我正努力凿一颗球冰,蓬蓬飞出冰屑子来,落到桌面上。他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外面下了雪,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穿一件衬衫,把袖子捋到胳膊肘上,还是冒汗,尹昉却裹着厚羽绒服。我说你不热吗,他慢悠悠地笑了:所以你就把冰往我脸上凿啊。我啊了一声,抬头看他,说,不好意思。

但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在意。吧台角落摆着两碟柿种花生,他一直在吃,嘴巴嚼得鼓起来,含糊不清地问我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酒吧。我想了一想,说,前面巷子左拐二百米。那家酒吧我从没进去过,只是因为它就在我女朋友上夜班的便利店旁边,我才记住了。事实上我也很少喝酒,毕竟白天人总是没有烂醉的意愿,而我每天凌晨一两点才下班。女朋友和我一起上夜班的时候,我会绕路去看看她,凌晨的便利店明亮无人,有时我带点东西走,一包烟,啤酒,套子,或者一袋盐渍青豆。当初我就是因为下班后去买夜宵才认识了她,她把仅剩的玉米猪肉包子热得滚烫,塞到我手里。

下班后我拐进巷子,往便利店方向走,到门口才想起今天女友并不轮夜班。在另一个店员看到我之前,我推门进了隔壁的酒吧。坐在里面喝酒的人只剩两三个,酒保趴在吧台上打瞌睡,尹昉坐在吧台,恰好扭过头,看到了我,点点头一点也不惊讶地说,你终于下班了。

因此我原本怀疑他可能具有某种超能力,就像生活在史塔克大厦的那些人一样。比如他未卜先知,或者他擅长操控人的潜意识,否则我无法解释他的笃定。在我们的关系上他总保持着气定神闲的态度,这可能是我之后常常做出一些不像我做的事情的原因之一。我并不知道这个人从何而来,连这个名字也不确定是否真实,于是一开始我们只保持肉体关系。毕竟这很正常,酒吧里我见得多了。我们也没有撞号的烦恼,主要是他对上下懒得在意。不过他也说了一句,我腰不太好,他说。我们几次都是在快捷酒店开钟点房,我也就不方便回家——我是说和女友合租的房子。那时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以后还会结婚,和女友,或者和另一个女友,回老家办二十桌酒,然后盘个店做生意,买车买房,生小孩。所以就算我和一个男的成为炮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小心地把几次不归家的行径圆了过去,女友并没有起疑,所以当某个上午我从睡梦中被女友摇醒,并听到她连吼了几句“滚出去”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清醒的人更不可能据理力争,但我连问了几句“怎么回事”,都得不到答案,女友的愤怒唬住了我,当我意识到她一定要把我推出门外以后,就减弱了肢体反抗的力度。那时白日已经开始变长,天气也在回暖,我在路牙子上走着,慢慢苏醒,回忆她刚刚骂出口的词,顺便一摸口袋,手机在,钥匙不在。一激灵想起来了她甩门时说的话,她说,凭什么你偷汉子还要我做同妻?语气嫌恶。

当晚我照样上班,用力过猛凿坏了三个冰球,被领班骂了一顿。凌晨我跑出店门去找尹昉,他把巷子里的小酒吧发展为了我们的接头地点,正在和酒保一起玩骰子。我气得头疼,推门就朝他大喊凭什么,把同样的问法甩回给他。事情经过我一个夜班的复盘已经发酵得七七八八,我知道尹昉一定是去便利店找了我女友。我说,草你的,不就是睡过几次吗,你凭什么?但他很耐心,显然知道我骂得再凶也就到此为止了。店里没有别人,我敞开骂了一顿以后,开始喝水,酒保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坐在一边打游戏。我换了种语气说,我确实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事。

尹昉揉了揉太阳穴,好像他比我还累。他总是很容易累,据此我觉得他可能思考太多,又一言不发,也就是说有许多事瞒着别人。我突然就有点怜悯了,心想听他说说吧。他却无话,对着我举起满满一杯酒来,一仰脖喝了,又倒一杯,又一仰脖喝了。他喝酒特别容易上脸,洗过澡了红得更厉害,做的时候还醉醺醺的。我就上前握住酒瓶,不让他再倒了。他一巴掌打在我手上,说,再喝点。一直喝到这瓶见底,我把他架上出租车,他报了个陌生的地址,很快沉沉地靠着车窗睡着。我犹豫了一下,把他的头搬到我肩膀上。

这可以算作我们同居的开始,而这一切不能不说或许是他早就想好的,同样也许更是我愿意的。我从前看一本盗版线装书《水浒别传》,错字连篇,将一百单八将个个都解说得乱七八糟,至于招安以后的事,更是改得面目全非,而其中有句话却叫我记了多年,大意是说:英雄好汉被逼上梁山后,未必不食髓知味。我麻利地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进他家,哪怕那时我对此人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促使我这么做?他在床上倒是确实迷人,是一种清醒时完全不可能得见的状态,脆弱,动不动就哭,总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但永远还剩一口气。很快我就爱上了他的这副神情,一遍又一遍地看,怎么也看不够。极短的瞬间,我会恨恨地想到,自己正常的人生轨迹正是由他一手破坏,但每做完一次,我的心中就更痛快一点,一段时间过去后,我已经能够平静地、半开玩笑地问他到底是怎么找上我当初的女友的。

尹昉一脸理所当然,说,那个女的又不爱你。我拍拍他的脸,说那你呢?他把我手掰到一边,说没看出来吗,我不正常。我说你这不行,怎么说两句就炸了毛似的,从小就是刺头啊。他说去你的,老子从小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听的发笑,这人斗起嘴来就笨成这样。尹昉突然说,赖上你的那种眼神,看着黏糊,跟爱是不一样的。我看他一脸认真的神棍样,说你懂?在这给我上什么课呢。他说当然,我被赖了多少年了,这才躲出来。再来一次吧,就现在一个八级地震把我跟你一起光着身子震死了也是爽的。

陈文淇

小学时老师布置现场作文,话题是“我的家人”。现场作文,两节语文课连着写,其间上厕所需要举手请老师批准。我的同桌是个头发很软的男孩,鼓起勇气冲上讲台,再三询问老师“话题”和“题目”是否相同,确认自己可以写“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或者“我的三舅姥爷”以及其他后,欢天喜地回到座位抠了一会手,悄悄地捅我的胳膊肘。嗳,陈文淇,你写什么?我朝他皱眉,把作文本护住不给他看。他脾气很好,和我僵持了一会以后就悄悄地指指窗外,走廊的栏杆上有两只麻雀,平衡感很好,正蹦蹦跳跳地互相追逐。看了一会,我在作文本第一行写:我的哥哥。然后偏过头去看同桌,他翻了一页纸,在大约三百字的地方先画了个句号。

选择许凯作为作文的描写对象,只因为我对父母都没什么可写。我过早地远离了与他们的浓重牵绊,又或者压根一开始就没有。我妈曾一时兴起带我去商场买衣服,在店里扫视一圈,指着看中的说这件包起来,还有那件也包起来,然后付钱,提起就走,不询问价格,也不让我穿上试试,后来我就再也不愿去了。不过上升到心理创伤的地步也不至于,我很快就接受并适应了这样的状态:他们只是对做我的父母没有任何兴趣。而许凯就不一样了,他是做不好。

于是我在作文里诚实地写了一些事。比如小时候我是怎么被我哥放在山地车的大杠上骑了一路,他外套上尖锐的铆钉刮伤了我的腰,我放声大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在超市门前问我要不要买糖,我的腰很疼,大喊着不要!不要!他又慌慌张张往家骑。还有一次,我午睡时间太长,醒来后说起胡话,发起烧来,我哥急匆匆给我去买药,喝到嘴里第一口我就吐了,因为那药苦得人舌根发烫,不是我从前一直喝的草莓味甜药水,他蹲在床边一直对我道歉,忘了把床擦干净。第二天老师评作文,把我的作文本扣下找我谈话。她问我,文淇,我看了你的作文,你是想写什么呢?你哥对你不好?她用食指点着我的作文本封面,食指内侧被红墨水染红了。我摇摇头。她又问,你为什么不写爸爸妈妈?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你妈妈,说话挺斯文的,穿的也像个文化人。她说,写作文,不是为了发泄心里的不满,也不是告状、背后说坏话,而是要抒发真实的情感。写的好的同学,可以把父爱、母爱,都写得很感人,你也去试试看吧。

许凯大我整十一岁,我叫他哥的时间很少,一般直接叫名字,他也没有异议,如果说年长的男性亲属一定要表现出一种威严,那么他就是当中的异类。其实和老师的记忆有些偏差,我母亲是来开过家长会,但仅有那一次而已,她也许因为自己的风韵犹存或是善辩给老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份任务通常由我哥来完成,我无意询问他在家长会上听到了什么,有什么需要传达的,反正他只是坐在那里搪塞——可能是搪塞老师,更可能是搪塞我。这也没什么不好,再说他已经尽力在照管我,我体谅他。

我生日在下半年,推了一年上小学,同年许凯进了体育学院,父母称他是在混文凭。我对大学没有任何想象,不过拥有了一张公交车月票,出小学校门过马路就是公交站台,坐八站后在站台转车,终点站就是体育学院,如果当天路况好,我甚至还能在食堂门口等他下课。其实他让我在大学食堂里吃晚饭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中午我要在家午睡,只能回家,午饭则由自己随便应付过去,那么晚上也不是不行,但许凯很坚持。他不够聪明,初中开始和同学一起买体育彩票,从没中过六十块钱以上的奖金,因此他很少表现出什么坚持的态度,免得自己又做错。也许他是为了弥补我,但我看不出他亏欠什么;总之为了鼓励他多决定一些事,我点头同意了。我的公交车月票也是许凯买的。唯一让我不太习惯的是我们很少两个人一起吃饭,他总是和不同的女伴在一起。

我似乎把许凯描述得太过一无是处,只好在这里找补一句:他长得确实很帅。久而久之,在心里偷偷评判他身边女伴的长相成为了我的晚餐乐趣,连许凯自己也数不清他让多少位女大学生出现在我的面前,由不得我不比较她们。有人喜欢孩子,还没落座就拉着我聊个不停,只顾上对许凯说“你妹妹很可爱”,幸好饭吃到一半,有人推着一辆婴儿车占据了邻座,分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有人则专门因为被请吃饭而不来白不来,我因此知道了食堂最好吃的几个窗口:酱香饼、羊肉汤、无锡面条。当然,更多的人不屑于同小学生多加交流,匆匆吃完饭,沉默地坐在许凯身边玩贪吃蛇,也许等这顿饭结束,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过在我看来这些人的共同之处是,她们和我哥之间的关系都很稀薄。这个结论也被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否则我不会看到那么多张陌生的脸。

只是有件事我没有想到,时间往夏天走,有天三个人正吃着饭,突然又来了一个女生,她端着托盘,抬抬下巴示意我把自己身边的书包拿走,好像一定得坐这个位置。我看着她托盘上冒热气的瓷盅,还没来得及动作,许凯旁边的女生先开口让她滚,然后她们两个人就拔高音量吵起架来。随着我年级升高,这样的架父母越来越常吵,我也就司空见惯,继续咬烧卖。许凯则不能不管,站起来准备拉架,也许第二个女生本来就抱着动手的心思,把她托盘上那盅东西端起来就作势要泼,却被推了一把,对着我的书包歪下去。我想到家庭作业还一个字都没动,伸手把书包护住了。于是那盅木耳鸡汤就浇在我手臂上,鸡脯肉块、木耳和碎瓷片弹了一地。

我那时一心只想到家庭作业,却不料自己终于没能写成,而且是好几天都没有写成,厚厚一沓作业本上都是空白:我右手裹着好长的纱布呢。许凯那天倒是很生气,抱着我跑去校医院,开口还在发抖。实在不巧的是校医院的碘酒竟然不够了,就又转去了社区医院。之后我得有一周只能回家吃晚饭,我爸负责接我,坐在他的车后座我一言不发,因为香水的味道我实在不喜欢,害怕自己一张嘴就干呕出声。

这件事是许凯的,闹到我身上,我一点怪他的意思也没有,他反而显得比我难过,既难过又不知所措,连找个台阶下这样的事都还是我自己来。我再去找他的时候,右臂已经拆了纱布,只能看见烫伤的疤痕,像雨滴落在地上的浅塘。也就是说,那天许凯并不知道我会来,我也并不确定他会老老实实吃食堂。我就是那天第一次看到李梦,以前从没见过的。我先发现了他们,因此很难得地观察了她的全身,她穿了一件裹身的深绿色裙子,胸前有一排纽扣,趿着几乎无色的夹趾凉鞋,夏天的体育学院里多的是那些穿短裙短裤运动板鞋,露出细白小腿的女生,她这样的并不多见。等到许凯几乎走到我面前,发现我,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还在发呆。

准确地说,那顿饭我大半时间都在发呆,偶尔说出的话也让自己后悔。许凯问我怎么了,我只能编个理由告诉他想到这周的素描作业还没有画,不知道要画什么。他讨好地点点头,问要不要这周找个理由帮我请假。我生出一丝内疚:这话有一半是假的。我已经学了三个月素描,现在画到组合几何体,每周六晚在画室的板凳上枯坐三个小时,面前是一盏橙色的灯光,蚊虫有时扑上去,被烫得马上逃开,稍微慢一步就会被烤焦,掉在地上。石膏体应该已经用了好几年,上面布满了橡皮印和铅笔痕,但在灯光下明暗依然暧昧、柔美。我突然想到它,是因为这是应当由李梦享用的灯光,这是我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随手画的漫画小人,穿百褶裙的九头身美少女没有办法踏入和承受的灯光。

李梦

我和许凯是2008年认识,那年发生许多大事,距今已经遥远,只记得春天曾为震惊全国的流血事件流泪愤慨,五月全校号召捐款,到了八月连我家楼下小饭馆里的电视上都日夜开着,播放体育比赛。一整个年度被巨大的日期以利刃割开,分成好几块,而这样说也显得许凯的分量过于郑重,我换一种说法即是,尹昉那年即将大学毕业,我仍习惯性惦记着他的一切,他的一切却离我越发遥远。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始终认为我们的疏远源于距离,起于他坐上北上列车的那一刻。我头一次买了月台票,一直送他到坐稳火车座位,拍着车窗向他比口型,告诉他我们一定不能断了联系,我想当时我可能是哭了的,我不害怕在他面前哭,他从来不阻止我流泪。列车开动,列车员不容分说把我拉到黄线外面,架着我手臂的力量让我感受到了陌生而无法抗拒的绝望。

这种绝望的情绪贯穿着,六月我给他发短信,问我能不能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他立即回了,是严厉的不许,说这是耽误学业又无必要的事,路途十分遥远,而且天灾的阴霾还笼罩在每个人头上,因此能做的就是尽量少添每一种麻烦。我心知他的说辞里没有错漏,被拒绝也是我早料到的,却仍然无比难过。哪怕再加一句会给我看毕业时的相片也好啊!我想。当晚自习时我越想越堵得慌,借口去洗手间跑出了教室。然而学校里十分寂静,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移动,我想来想去,不知该跑去哪清净地呆一会,不知不觉就走到校门附近的竹林,同一个刚从竹林里钻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许凯那时手中拿着烟,见到我以后愣了愣,故作镇定地丢下烟头,用脚碾灭了。

我从无做“坏学生”的经验,而偷摸在竹林里抽烟,显然会被我归入“坏学生”的行列。我心中感到陌生,又有片刻的惊慌,便一言不发准备跑开,许凯却在这时对我说话,喊道,哎!那里有保安。

我下意识顿住脚步,他又问:你要出校门?我知道怎么走。

但凡我还能分出一丝脑力进行思考,就该明白逃出学校的最后一步都是相同的。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离开,而是跟着这个热心的陌生同学左弯右绕,来到了与校外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那堵墙看上去有了年代,并不很高,由赭红色的裸砖堆砌而成,为防有人翻越,墙头插满了尖锐的碎玻璃。许凯显然不是第一次逃学,很熟练地挑中没有玻璃的空隙借力翻上,骑在墙头朝我招招手。也许是不知道什么行为才能够排解我心中的郁结,我也一咬牙翻了上去,跨坐在墙头。许凯已经落地,看热闹似的叫我赶紧跳下来,我却觉得晕眩,不小心坐到自己的一截衣摆,赶紧拉扯出来,口袋里的手机一不注意滑出来,砸在地面,还弹了几下。

这时我再没有心情害怕,赶紧跳下地去捡手机。愈怕什么愈来什么,手机屏幕右上角裂出了一片蛛网般的纹路,我坐在地上摁了半天,它却再也没有反应。夜晚风凉,灯光昏乱,蚊虫围着我飞舞,我终于开始哭。不知哭了多久,许凯蹲下来拍我,说,放学了。

我知道这是非常荒谬的事,但确实如此——如若人是一只被锁住的箱子,那么必然有不同的密码一一对应。当同样的三个字由不同的人说出,我并不会立刻将一种依赖的心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是会加倍思念箱子第一次打开时的情景:全校学生都走干净了,只我披着头发坐在旗杆旁。暮色不对幼童的恐惧心软,反而加倍地叫人害怕,是全班女生合力把我的头花藏进了灌木丛,天要是完全黑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它,又不敢回家,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最后一个身影走过来,站到旗杆边,拉住绳子缓缓地把旗帜拽落,摘下卷好,抱进了空教室。少顷他又返回我身边,蹲下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已经放学了。

我需要这样一个形象,尹昉来得适逢其时。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被藏在灌木丛里的头花,甚至给我扎了头发,然后牵着我走出了校门,同门卫爷爷礼貌地道别,把我送过了马路,随我一同进了公交车站。“放学了”,原本只意味着一种折磨的结束和另一种折磨的开始,但在那一天以后竟然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更令人惊喜的事接踵而至,当我还在暗自为尹昉的小学毕业神伤时,对门搬来了新的邻居,在饭桌上父母的交谈中,我很快拼凑出这个新家庭的来龙去脉:离婚,搬家,上初中的男孩。时隔很久很久以后,我依然能够回忆起那种狂喜的心情——陌生的“哥哥”,原来是我唯一熟悉的、依赖的、信任的,“那一个”。命运一词,还没有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位置,但我已经迫切地想要去拜谢谁,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双手合十感激老天。

十岁生日是我印象中父母为我合力操办的最后几件大事之一,父亲耳朵上夹着一根烟,站在酒楼门口招呼我陌生的各位亲戚们,我背着书包直接赶到时,母亲正在大厅内责骂一个服务员偷工减料,很快责骂就波及了我的父亲,在即将波及到我时被众位亲属集体劝阻。我没有什么同学朋友可以请来,并编了个理由说他们今晚都有补习班,由不得被多数落了几句。但我的心情依旧很好,因为尹昉答应了我他一定会来,我想只要他来就够了。我唯一能够干预的是让他坐在我旁边,他一边吃着一边贴心照看着我,包了春饼塞在我手里,给我倒橙汁,等水果上桌时,我头一回积极主动地拿走几片西瓜分给了他,让他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乱走时爬上了酒楼的天台,在晾着桌布和毛巾的衣架旁发现了一架摇摇晃晃的白色秋千。在只有我和他的时刻,我活泼许多,几乎是跃上那架秋千的,秋千马上吱吱呀呀地摇摆起来,他还在嚼着西瓜,作势要伸手护我,背后就是几颗疏星,我前所未有地快乐起来,几乎忘形,一只手扶着秋千把,右手抓住他的手喊道:我要嫁给你,哥哥!

他闻言触电一样地抽开手,力气很大,反振得秋千被后推,再高高地扬起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反应过来他的动作代表了什么。直到我那次顺水推舟的逃学失败,摔坏了用了三年,保存我和尹昉的每一条短信,连草稿箱都塞满了的手机,才后知后觉:他早就拒绝过我。当然也有一种情况是,我早得知了这一点,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过早地一无所有,才假装忽略了。

陈文淇

我初一那年,爸妈已经分居小两个月,都在别的地方住,偶尔回家一趟也当根本看不见对方,可能就等着财产分割妥当后正式离婚,许凯则是毕业之后在本市找了份工作,和他的专业不完全对口,是工程保险方面的,要求在工地呆的时间很长,所以家里依然常常没有人。快放寒假的某一天,我肚子疼了一下午,放学时收拾书包手都在抖,小臂上轻轻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完全浮肿了,更糟糕的是起身时椅子上有一个淡红色的圆印子,被后桌女生看见,她惊叫一声,还没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座位四周的人都凑上前来看,前桌男生反应快,先嚷了两句,陈文淇的裤子褪色了!可我穿的是条深色牛仔裤,显然不可能褪出红色来,他又马上变了种更完善的说法,说,陈文淇把红墨水沾到凳子上了!后桌女生同他拌嘴,好笑地看着他问,这是红墨水么?他也不甘示弱,说,当然是,就是的!脸涨得通红。

肚子还在疼,我硬撑着把书都收进包里,没力气再对他表示什么。等到念高中的时候,他已经不和我同校,转而去念了本市的一所艺术高中,有时放假时来找我玩。我们周末去公园坐着时,会看到差不多的男生女生坐在草地上野餐,或者在河边跑着放风筝,天色暗下来后他再把我送回家,开一个黑色的小电动车,开得很稳,不爱超速。不过我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早恋,许凯倒先和李梦吵了架。

我妈比较相信一些说不清楚的事,比如清明节烧纸时一定要边烧边念叨,正月打碎了碗一定要说碎碎平安,卧室里不能放镜子,小孩子走夜路容易看到脏东西之类的,我甚至能想象到她会用什么语气在我耳边说“和三年前简直一模一样”这句话。虽然有点夸张了,我是不大信的。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生理期第二天,最难受的一天,因此中午和许凯说好让他晚上回来一趟,许凯在历史课上给我回了消息,说他晚上带我去李梦家。结果刚进门没多久,我抱着杯红枣茶坐在沙发上才喝了两口,眼前还在发昏,厨房里就吵起来,许凯还戴着副套袖,被李梦半赶半跑的摔门出去了,哐当一声,震得我脑子疼。

李梦回头看看我还在沙发上,连做个表情都嫌累,干脆问都不要我问出口,解释了一句,我和他已经冷战好几天了。言下之意是不是因为我,我心下也立即明白了,许凯今天把我带来这儿,原来多少也有点找个台阶下的意思。我朝她点点头,又喝了两口茶,脸贴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感觉自己简直有出气没进气,只剩肚子那儿像条鱼,一把小刀细细地在呲鳞。

没一会儿,李梦把手掌贴在我脑门上,好像先要试一试我有没有发烧,很快又换到脸颊上。我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烫,料想应该红了一片,不是烧的,像是憋的,她的手贴在那片通红发热的面颊上,触感比较陌生,凉凉的,软软的,停了片刻又移开了。我仍然把眼睛闭着,仅有微弱的光感,于是感到面前一会儿亮,一会又暗,然后听见李梦问我,你吃什么药?

我把眼睛睁开,骤然进入明亮环境又昏花了几秒,接着看到李梦就跪坐在沙发面前的地毯上,围着围裙。我说,什么药?李梦说,你痛经呀,是不是每个月都痛啊?我说嗯。李梦说,那你不知道吃止痛药?我没说话。不知道要怎么说。

僵持了一小会。我没力气抬眼,眼神往下瞟,看到她的手,现在收回来了,在捏围裙口袋,又看了半分钟,我看明白了,她在给口袋边捏褶子。不知道李梦有没有感觉到我在看她,她把沉默戳破了,李梦说,你这,这么痛也不正常,我找点药给你吃吧,应该没事。我说不要。她说那你要干嘛啊?

我又不好意思讲话了。

这回李梦一下子就说出来了,说明天要不你自己请个假?我还没回答,她说着就站起来进了房间,拿了一板药出来,又拿茶几上的暖水壶兑了点热水。我不知道是什么药,虽说不担心,明知道问了也没用,还是问了一句,她说,布洛芬,止痛的。抓着我手,顶了一颗出来放在手心,又说,坐起来一点吧,当心呛着。我才发现自己坐得整个人都要塌下去了。其实李梦家的沙发是布的,料子还有点糙,闻着有股清清的味,好看是好看,靠着也没多舒服。我就瘫在这儿胡思乱想了一阵,想她要给的是颗毒药也好,就像电视剧里那种搓成小丸的毒药,和着水吞下去,隔半个小时毒性发作,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又想我一书包的作业基本没写,明天是英语早读,又想李梦贴在我脸上的手,是种很陌生的感觉,和自己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李梦给我弄了条发白的毛巾被盖着,但我姿势还是没变,一边脖子歪得发酸。

可能我弄出了点动静,李梦马上就从房间出来了,问我,还疼吗?我才后知后觉发现痛经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她看我点头,笑了一下说你吃南瓜的吧?微波炉里还有一碗南瓜小米粥,给你热一下。我揉着脖子,脚去找拖鞋,顺手把茶几上的杯子也带去洗,趿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李梦已经垫着个毛巾把粥往外端,努努嘴赶我,说桌上袋子里还有锅贴和咸鸭蛋,你去拿出来。

第二天的假最后还是李梦给我请了,我告诉她说班主任知道我爸妈离婚,她说电话里还是问了一句她是谁,然后她说是我姐,表姐。说话的时候我们正吃早饭,白粥,酱瓜和昨天剩的两个西葫芦蛋锅贴,锅贴又热过一遍以后就软了,而且特别咸,我有那么一瞬间想问她为什么不说是我嫂子,马上又觉得这话没意思,连带着自己想的都觉得没意思,然后在心里算了一下,李梦和许凯同年,就是都大我十一岁,那他们都是二十七了。

我头次见到李梦就是他们刚上大学那年,在许凯学校食堂吃饭那次。不知不觉也过了这么久了,准确一点来讲许凯和李梦是不是在谈恋爱这事我也不确定,不过许凯有什么事喜欢找她倒是真的,李梦家我也不是头一回来,许凯每年都带我来蹭好几次饭,轻车熟路的,但总是吃完了呆不久就说要走,也不管我情不情愿。我不太高兴,问他的时候许凯只说李梦不喜欢。关于李梦的事,许凯好像很不愿意多谈,能一句带过的绝不说两句。更奇怪的是,这些回忆好像都显得很远了,仿佛我现在并不身在李梦家里似的。话在嘴里弯弯绕绕,最后变成我问,你那件绿裙子呢?

我把“那件”咬得比较重,问完赶紧又低下头喝粥,把脸埋在碗里,觉得李梦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固然尴尬,猜出来了我也尴尬。李梦哦了一声,说,那件啊,当睡裙穿了。我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房间的门只掩了一半,能看到阳台上挂着洗过的衣服,能分辨出文胸,袜子,白花花的一片里还有一长条影影绰绰的绿色。我连忙把脸别过去,看客厅里的挂钟,八点,在学校的话第一节课上了得有二十分钟了,现在我身上却仍然穿着李梦昨晚给我现找的单睡衣,上衣有个通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地揣着一个小热水袋。我突然意识到李梦穿的是条睡裙,恐怕也是件别的什么旧衣服,淡蓝色细条纹,挖了个方领,宽肩带上系着被压扁的蝴蝶结。这么说,我想,那条裙子好像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

尹昉

你要问我纯洁的幸福和美满是什么样子,我无能相告;但你要问我什么是支离破碎,我倒是有很多的具体情境可以逐一分享。我还可以告诉你什么是卖力却无能为力的爱,什么是弄巧成拙的弥补,什么是人之为人的局限,它们都来自我的父母。唯一值得感到幸运的是,因为能够较早地旁观这一切,我对此没有费力地憎恨,看在那些成年人的眼中,就是懂事。这无疑是一种可耻的评价,但不仅能使你避免许多麻烦,还能附赠一些另外方向的豁免。

我是说,我个性中的固执和疏离因此被找到理由,予以宽容和保留。我父母长期隐秘地自责着,父亲曾是海军军人,退役后做过一段时间的海员,这之后便重操旧业,常年漂泊,但仍在陪伴我一事上花费最多的陆地时光。我母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在文字上有异禀的孩子,通常不是心思过于敏感就是遭遇异常坎坷,因此甚至连我的作文被老师表扬,都能让她郁郁不乐数日。他们的确是两个可怜的好人,我一如既往地爱他们,但同时也越来越感到无话可说,饭桌上便是常年的沉默。也有人认为我表露出的是种可靠的气息,比如李梦。

母亲带我从原来的住处搬离后,住进了离我学校较近的一间二手房,对门碰巧正是李梦家。她某日放学回家后同我撞个正着,格外兴奋地叫住我,我诧异片刻,终于在她的面善之外拾得一些其他的记忆。此后李梦曾对我回忆她首次见我的场景,暮色中的小学操场,我因为是当天的值日生而负责收起国旗,然后走到她面前。她描述得十分细致,以至于我惭愧起来,回家去后一个人默默想了一会儿,才抠出一些当时的念头:我是想,这个小女孩的嘴唇,和我一样很厚。

这使李梦看起来就很讷言,她不说话时我就总感到恻隐,进而发现这沉默之下一些并不令人愉快的事,比如她的试卷被人涂花了,自行车胎被人放了气,练习册被不明不白撕去了几页答案,这些事李梦不会告诉家人,而是会转而来找我。我有时有办法,有时没有,只能尽力为她解决,直到李梦升初中那一年。

夏天我先结束了高考,拒绝了我父亲带我去海上漂两个月的提议,继续家里和市图书馆两点一线的日子。本市报纸和电视上都报道这样一则教育新闻,本年度的初中升学在交钱择校和考取之外,又增加就近入学的方式,而我和李梦所住的小区,因为恰好被划进片区之内,轻轻松松就获得了本市最好中学的教育资源。七月底录取名单被做成榜挂在校门口,李梦照例要我带她一起去看,我本来想拒绝,又想到之前因为高考的缘故,她大约有三个月都在刻意减少打扰我的次数,就同意了。其实入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也不过是要求百分百的心安。

到榜前一看,果然名字赫然在上,李梦显得如释重负,连眼神都轻松许多,当下提议我陪她一起进学校逛逛。我见她高兴,有意放她自己看看,只在身后不远处慢慢地跟着,远远地却看到一栋楼前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做什么,一错眼之间,李梦也走得没影了。我心中一急,喊了两声,循着人流往前快走了几步。

走到楼前才发现是一群家长在闹事,当中还并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两个行政职工模样的人在说什么,然而没有人听。一个人被围在几个学生中间,再定睛一看,赫然是李梦。我很快反应过来,入学规则改革是突然的事,挤占了原本择校的名额,对此心生不满的人必打算闹上一闹。李梦被包在几个同龄女生围起的圈里,一个女生说,滚,你也配上初中?可她自然是无处可滚,退后一步,立即有另一个跟上一搡,把她搡回原地,搭腔道,你要钱吗,给钱你去读技校吧。她躲在中央,很奇怪,是群起而攻之的对象,却确凿地躲在什么东西里面,肢体僵硬而收束,眼神逡巡着,没有在看任何人,我立马推开一个缺口,拽到她的胳膊,把她从挤挤挨挨的人群里拖出来,干脆一路拉着,从另一个门出了学校。

已经是傍晚,学校附近沿街摆摊的小吃车都推了出来,我看一眼李梦的脸色,显然不好,就随便挑了一辆,坐到后面的帐篷里,要了一碗凉皮,一碗馄饨。吃的很快来了,我全推到她面前,她低头不说话,半天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囫囵塞进嘴里,才嚼了两下就背过身吐了出来。

我叹气,起身去拍她的背,捋了几下,李梦终于有了哭音,说,我是小偷,我说,不是的。她说,我也没抢别人的东西啊。我没说话。她的哭腔变得更重了,说,恶心,神经病,臭人,都去死,说了几遍,声音越来越大,不幸呛住了,只剩下神经质的干呕,我感到手掌下的脊背剧烈地发着抖,不知道蹲了多久,脚麻得没有知觉。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后,桌上那碗馄饨上已经结了一层金黄的油花。

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是因为我将之理解为未遂的恨。或许也没有这么复杂,只是因为馄饨结出油花的样子,很像我父亲做的鱼汤。大二那年我父亲得了血液方面的急病,症状极重,不幸不治,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回家奔丧,其间无眠,眼前就回放着这碗令人不适的东西。见李梦的次数骤然减少,于是每次见到她都觉得似乎变化很大。其实她留下了我的手机号、QQ号,常常给我留言、发消息,电话倒是基本没有打过,但我有时因各种拖延和无言,就不知该怎么回复,以至于见面时也总觉得有些愧疚。李梦或许也觉察到这种微妙的情感态度——她是被锻炼出这种敏感的,因而旁敲侧击,试探我是不是在大学有了女友。我母亲也在一边帮腔,我当然否认。

翌日我便要回到学校,饭后先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李梦在厨房帮我母亲,不久后也敲门进来,像是有话要对我说,先环视了一遍我的房间。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外形上她最大的改变是长高了,骨架也长开了许多,不再显得局促,此外,她理着短发,几乎没有打理,但头发很黑。李梦对我说,不管怎么讲,你是我很亲近的人。我说,哥哥。她说,不止。她说,我觉得你知道。我感受到在这个房间里,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肉眼看不见的,但空气似乎都为她运送自己的紧张。我继续背过身收拾自己的书桌,在看不见她的表情时说,我可能不会爱人,爱一个人的爱人。说完我吞了口口水,因为觉得这句话实在过于矫情。然后我感受到她急匆匆的脚步,她将双臂环在我腰上,双手交叠,我下意识想掰开她的手,可她的手指扣得死死的。她贴着我的背,声音从我的胸腔传出来,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所有的为什么都是要问你的。我说,那就不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持续地要掰开她的手,最终成功,她虎口上勒出红痕来。我忽然感到,李梦最大的变化其实是,她的沉默已经生得很硬,但失态时似乎都有我从旁佐证。我感到抱歉。

即便这样讲,对于她也是不够。就像初中的那一回被我们二人同时默契地闭口不提,这一次亦然。李梦考上大学那年,邀我去升学宴,我正好要随剧团出差,但她保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坚持,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她说正月里单独请我。我略作思考,带了人一同回来,告诉景瑜的说法是,赶着和我母亲一起在上元之前吃个饭。他不疑有他,很高兴地提了满手东西跟我回了趟家。

但不得不承认,李梦能够看到的,都是我意料之中的。即便后来我知道自己没必要这么做。我借口要去小区门口买东西,她送完我绝不会立即转身离去,继而看到我并没有往小区门口走,而是停在一盏路灯下,那里立着一个人影。她如果继续不离开,就会看到我们在两球雪亮的灯光下,拥抱、接吻。黄景瑜和我贴面,往我耳朵眼里吹气说,你是不是有意让墙后面那个人看的?我忽然觉得他其实心里透亮,但实在是没有精力再想下去,我知道李梦会在那里,会看见,而我带着一点稀薄的怜意,和人凶猛地对咬嘴唇,我甚至很愿意把自己的喉咙也给他,在那一刻。我们以野兽的谈话方式,旁若无人地交流着,黄景瑜说,你活该吧?我说,我是活该。

李梦

这一季的设计交稿据说出了一点问题,因此我被紧急叫去开会。我的设计稿名叫Une fille solitaire,灵感来源于法国作家佩居本世纪初的一部小说《孤独的女孩》,老板敲着桌边提议我改成更乐观的Esperas,一直磨到天黑我才回家,惊讶地发现家里没有开灯。

陈文淇!我喊,文淇?你在家吗?没人回答,我顺手打开客厅灯,发现文淇的房间关着,敲门也没有人应,我试着拧了门把手,开了,依旧是满室黑暗,无端有风扑面而来,一段窗帘被拨开去。陈文淇坐在窗台上。

我吓了一跳,因为窗户是打开的。次卧正对一栋酒店高楼,此刻正流光溢彩,像金鱼鳞。我试着喊陈文淇,我说,文淇,你别坐在那上面,当心掉下来。她仍然不说话,我把手按在开关上,预告道,我开灯了。她倒是立刻阻止,很快地说,不要。于是我迂回地问,那我能过来吗,你不要动,行不行?

我慢慢往前走,想起《动物世界》里那些蹑手蹑脚靠近猎物的大型走兽。次卧并不大,从门口走到窗边我倒确实出了一身冷汗,走近才发现陈文淇在抽烟。我连忙伸胳膊给她,示意她可以抓住后蹦下来,她夹着那支烟冲我摆摆手,姿势挺蹩脚。我瞧瞧她的脸,猜道,怎么哭了?她也避而不答,反指着我手臂说,你怎么连包都没放下。

我失笑,上班挎的托特包果然还在肩膀上。太担心了,差点连鞋都没换就在家乱踩。文淇一只胳膊搂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睡裙下摆扯得盖住小腿,光着脚,脚趾不安分地在窗台上动来动去。我把包抓在手里,又去研究她手上的烟,终于挺放心地笑出声来,问她,陈文淇,你偷我烟抽吧?

她坐得舒展了一些,背靠着窗边又像模像样地抽了一口,就算是承认了。我一向把烟码放在冰箱冷藏室最下面一格抽屉边角,拿烟时也并不刻意避人,陈文淇必然有机会看见。她已经在我家住了三天,说什么都不去学校,我无奈继续给她圆谎,说带她去了趟医院做检查,吓得老师反过来一个劲问我严不严重。不过查是确实查过,医生说了一堆中西结合的术语,最后下结论说以后结婚生过小孩就自然好了,气得陈文淇对自己赌咒发誓说疼死拉倒。

我家住十一层,她很放肆地把烟灰朝楼下弹,问我,你怎么都不换个烟抽?我摇摇头,说你翻了挺久,最后发现所有烟都一样的,是吧?她说嗯,说这个爆珠我咬了好几下呢。又说不是,我是说你抽这个抽了好几年了吧。

我一惊。陈文淇善意补充道,我第一次跟你见面呀,当时你就抽烟的。我哥——许凯当时还跟你说,我不喜欢闻烟味,然后我赶紧说没事。因为我觉得你抽烟挺好看,薄荷也是绿的,裙子也是绿的,我觉得你就该抽这种烟。

尽管她这么说,我也实在是不太记得了。我高中就学会偷偷躲在女厕所抽烟,后来许凯带我进过两次男厕,那里烟味更杂,我们也会直接在天台上抽,通常是在周日的晚自习前,提前一个小时到校,那时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天也还没黑,夕阳刚刚出现一点苗头,对着灿烂明亮的天色吐出烟圈来,是件值得纪念的事。我的第一支烟是问许凯拿的。有意思的是,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都是些不呛人的烟,薄荷的,酸奶的,各种水果味的,竟然就这样任我一根一根试过去,当时我只发笑地想,这人脾气真好,到底是不是个混子?

我说,抽烟就是抽烟么,什么好不好看的。陈文淇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在地板上踏了几下。我朝她伸手,说,抽半根试试算了,给我吧。她不依,噔噔噔跑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第一天晚上我给她找睡衣,最后在衣柜抽屉最底下翻到一件约莫有十多岁年纪的旧裙子,是我中学时穿的,竟然一直没有丢掉。蛋清色,及小腿的长度,肩带是两条细细的松紧带,胸下原本装饰着一排小蝴蝶结和花苞,都被我抠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个打结的线头。我记得自己曾经很痛恨这些东西,但如今它只是一件睡着的旧衣服了。我捧着它凑近鼻子闻了闻,说,哎哟好重的樟脑味。陈文淇被我逗得笑出声,推着把我赶出去,自己换了衣服。

她现在正裹在这条款式老旧的睡裙里,但身体是少女的身体,一段段粉色的肌肤从蛋清色的流水中生长出来,肩膀平平展展,文胸的带子叠在睡裙肩带下,胸脯鼓鼓的,此刻站姿很规矩,一只手臂便贴紧大腿外侧,连肌肉也下意识绷紧了。她觉察到我在看她上臂被挤出的软肉,自己伸手捏了捏,说,好软。然后叹了口气,又掩饰般地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我假装没有听见,低头看她的赤足,说,套个袜子吧,别受凉了。她坚持说,没事,不穿。我变成一种哄小孩的口吻说,你去穿,我找个东西给你。

等我从抽屉里找出烟盒来,她已经安静地呆在我身后了。袜子穿得好好的,使劲拉到了最上面,和裙摆接壤。是双厚厚的小熊袜子,童话极了。那瞬间我心里突然涌出罪恶感来,陈文淇当然没发觉,指指我手里的东西,问是什么。我说,这什么味啊,东北老冰棍味。她也凑过来靠着我的脑袋瞧,笑说,好啊,你够带坏小孩的。我感觉到她左手轻轻依在我肩膀上,虎口碰着我的脖子。她把烟杆拿起来,问我,这怎么吸?这是支小烟,和香烟一样吸法,我吸了一口给她看,把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渡出去,然后把烟杆递给她。

她学着我的样子吸了一口,憋着这口气缓缓地、深深地吐出来,然后连吸了好几口,长长地舒出那些白气,好像在做玩上瘾了的新游戏。我问,什么味道,尝出来了吗?她说,云,多像云啊。我看着她的新鲜劲,觉得奇怪,问她,你刚刚不是抽了我半根薄荷吗?陈文淇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没有,我没抽。就点了让它自己在那烧着。看她的眼睛,我明白她说的是实话,也因此心下一沉,在她的神色深处,那里恐怕一直有一点纤细的得意。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是为什么。

许凯

我想起有一天晚上八点左右,突然接到文淇班主任的电话。那时李梦在我旁边补觉——她的工作时间很不固定,忙起来就连续昼夜颠倒。振动才响第一声,我就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下床站到窗边去。听筒那里沙拉拉的,似乎还有广播的声音,有人问我,你是陈文淇同学的亲哥吗?

这么问有点奇怪,好像我还能是她干哥似的。实际上是这个称呼我都觉得陌生了,因为文淇平时也是叫我名字的多。我说是,对面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说,不好意思啊,我是陈文淇的班主任,陈文淇今天没来上晚自习,也没请假,我问了班上同学,没人看见她去哪了,也打了她父母的电话,但他们说陈文淇好像是和你联系比较多,又说工作忙,很少管小孩,这个情况我也是了解的,现在事情比较急,所以也想请你帮忙想一想。

很突然地说了一大通,把我给说得一懵。但陈文淇身上其实有个手机,这事连父母都不知道,我挂掉电话深呼吸了一下,立刻给她拨了过去。嘟声响了几下,对面给挂断了。一阵忙音。

这样显然是不行,我又拨了一个,没想到这次更快,立马就给挂断了。我心里开始犯起嘀咕来,又发了条短信:陈文淇?你在哪?数了一分钟,没回。第三个电话打过去,就彻底没回音了。

这比找不着人更叫人恼火,更严重的是由不得我不去想一些离奇古怪的情节,比如陈文淇被人绑架了,或者她的手机丢了,被别人捡到,没法知道她人在哪。想到这我赶紧回到床边,把李梦摇醒。她昏昏沉沉地睁眼,胳膊压在脑门上,闭着眼问我干嘛,我说我妹丢了,赶紧起来找啊。声音提高了些。她也大声回我,你妹丢了你自己去找管我屁事?好在当时我根本没心思跟她吵架,马上换了种语气说,求你了快陪我去找吧,我打电话她也不接怕她遇到坏人。李梦揉着太阳穴爬起来,非常疲倦地问,我车钥匙放哪呢。

我本来不想让李梦开车,怕她疲劳驾驶出什么问题,李梦一句你科目二过了没就把我顶回去,我坐在副驾驶,为了减轻焦虑,一直给陈文淇发没有回复的短信。李梦开了一会,我才记起来,问她你往哪开,她反问我陈文淇的学校在哪。我说,哦,沿这条路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我问,为什么往学校开?你知道她跑哪去了?李梦说,我不知道啊,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说,那去派出所啊,去报案!李梦说,应该跑不远。我说,她是逃学你往学校开怎么回事?李梦又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说,你让我专心开不行吗。

陈文淇的学校校门就在街边,门口为方便家长接送,还留出一块空地专门给暂时停车。李梦把车泊在边上,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我学校门口有没有书店什么的。我说,应该就在对面。她一把把车门关上,说去找找看。

我和李梦上高中的地方比这个学校附近还要更荒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所学校里都是些初中生,甚至还有部分小学生,连学校附近的商店街都开得热闹可爱一点。路口跳了绿灯,眼见着一大串车流就要涌过来,李梦说,跑!然后拽着我的手跑向马路对面,跑到人行道上还不罢休,一直跑到商店门口。几乎是刚一停下来,身后就贯穿起汽车疾驶而过的声音。她还抓着我的手,虽然几秒后就松开了。

那时李梦正经只能算我半个炮友,说半个是因为我们不是每次见面都上床,我总还有些别的事要找她,散散碎碎,完了再在她那里蹭顿饭吃。李梦用一种打发我的态度做饭:挂面,冰箱里有什么就加什么,番茄、半个笋尖、荸荠、豌豆,没有鸡蛋就不磕。有一次罗勒叶子没了,她不知从哪掐了几片薄荷叶子加进去,下水拌了两筷子就蔫了,咬在嘴里倒醒神得不得了。但我很喜欢这样的一顿饭,每次吃到都不吝再夸一遍好吃。李梦就坐在对面看电脑,跟我说,你别这副爹不亲娘不爱的丑样子,挺不像你的。我说,是确实好吃,我家没人这么做的。她说,那你自己学呀。我说又不是不会,但感觉你的就有食欲。她说,是吧,这就是那种没什么人疼的小孩最会做的,下脚料下面。我说,也不是这么说吧。她说,爱怎么说怎么说,管你屁事呢。

因此我把出于本能的牵手记得非常清楚的缘故是,即便可能是无意的,但这起码代表在飞奔横穿马路的八秒钟时间里,李梦和我的性命联系在一起,她不得不也倚仗我。如果我就地一躺,做出一副任车碾压的样子,她同样来不及逃跑,后果就是我们会被一起撞死。我其实对于这条商店街并不很熟悉,李梦坚持要找书店,于是我们只好磕磕绊绊地瞄着橱窗往前走。可惜一路上只两三家书店,还把教辅书都堆到了店门外面。

不是这种。李梦说。一条街走到头,没有任何收获,我掏出手机,准备再给陈文淇打电话,李梦指着右边说,那个巷子,是不是通的?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我们走进巷子的时候天上突然飘起雨来,我马上把外套脱下来张开,罩住我们两个人的头,淅淅沥沥的雨很快变得急切,倒显得前方不远处亮灯的地方非常显眼。两个人挺狼狈的,推门一看,空空荡荡的一个店,再一张望,书架下团着一个孤零零的人,果然在这儿呢。我冲到她面前对她发火,陈文淇你行啊,打你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课也不上,真离家出走吧你!还想再说什么,书店的店员不知从哪冒出来,对我做噤声的手势。我见这里的确安静,就把火勉强压了下去。

文淇也不理我,把书合起来放回书架上,跑到李梦身边去站着。李梦说,你还想回学校吗?她摇摇头。李梦说,有什么书想买吗?文淇说,看完了。李梦说,那回家呗,晚上还有大雨。你书包呢?最后她们两个人聊得好好的走了,我跟在后面一肚子气还要善后。

不过不得不说,文淇对李梦似乎有种很天然的信任,连话都愿意对她多说两句。有两次我都忍不住试着问她说要不我们谈吧,心里想着虽说问得唐突,但也不是不行。李梦先是笑我异想天开,说我不知道你什么货色?最喜欢吃喝嫖赌的一个人,向我看齐,闷不死你的。后来就正色跟我认真讲,上床归上床,别的免谈。真这么打过招呼了,我就想,这样也挺好的。坦白说,她不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年轻女生,反而有种连累着我也低落的能力。那不是什么痛快的事,再者我也碰了不少个软钉子了。

得承认,我们其实本来没必要吵架,或者冷战,但我逐渐发现,如果自己不对李梦找点茬放几句狠话,心里就怎么也不舒服,所以说起来是我的问题更多,那么低头自然也是我先,更何况还有文淇——我很能感受到,她更有可能成为被李梦划定的“自己人”。我从李梦家出来,自己骑摩托回去了,等红灯时在安全岛上看到花坛里长着一簇簇又高又茂密的苇草,黄尾巴似的。我很少多想,但那时一直惦记着文淇,心里转过个念头:希望她不要像这着苇草一样长着。在庞大的无知中间,我至少还知道三件事: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李梦也许会有办法,以及所有的根本——陈文淇是我的亲妹妹。

陈文淇

吃晚饭的时候,李梦问我和许凯都是跟谁姓,我说我跟姥姥姓,从小我是姥姥带大的,上户口的时候照我妈的意思就随了她的姓。是很少见的事,但确实是这样。我妈生产前四个月就住回了娘家,此后一直待到开春坐完月子,印象里我姥姥家住那种有天井的独屋独院,当中栽了一棵结酸果的橘子树,铁条钎的院门足使成年土狗从洞里自由出入。这让我怀疑父母的感情在我尚未来到人世时已经破裂,而他们吵架时真情流露的每一句“如果不是因为你”都加剧了我的怀疑,因为使用的次数实在太多,这句话已经彻底没办法打动我,我现在甚至不再需要躲开它的攻击。这些话我本来也几乎要讲给李梦听,但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另一个原因是,我分出许多的精力去观察她的脸色,最后发现并没有异常。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又让我更紧张起来。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能确定她昨天夜里到底有没有发觉我做了什么。

准确地说,我都记不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梦收拾了次卧让我睡,她独居时用到这间屋子的可能性也许不大,因而陈设很简单,只是一排衣柜,一个书柜和床。她晚上在另一间卧室工作,我百无聊赖,打开衣柜来看,是用防尘罩罩起来的冬衣和厚被子,只占去一半空间,角落扔着两个香袋,又去看她的书橱,发现里面的书有了年头,看起来也枯燥得很,《家庭医疗保健百科全书》,线装本几册的《红楼梦》《世界通史》,还有《一个分成两半的子爵》《城市社会学文选》什么的,甚至有几本书的书脊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书号——是图书馆里的书。

我马上像窥见什么秘密一样走开,趴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很快又滑下来,随便抽了本书歪在床上看,书脊标签上经年的不干胶失效了,一碰就沾在我的指肚。我把它取下来,捏成一小团,掷到墙角。这是一本描述不同城市的书,那些光怪陆离的城市样貌,在睡过一觉以后我就全都忘了,只记得在第四十五页,有人用黑色水笔在一段话下画了杠,这段话是:“每个人按照自己梦中追寻所经过的路,铺设一段街道,在梦境里失去女子踪影的地方,建造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和墙壁,好让那个女子再也不得脱身。”然后批注道,梦是厚颜的愿望。而在这句话下方,另一个人用铅笔轻轻重复写了一遍,梦是厚颜的愿望。在两行字之间,有一个铅笔涂出的小小的爱心。

有人在敲我的门,我赶紧把书塞到枕头下面,听见李梦的声音,问我,能进来吗?我扬声说能。她把门开了一小段,探出脸说,吃饭的时候说过了的,明天去上学,可以吧,今晚早点睡?我说,可以下午再去吗?她说,你还想讨价还价。我说,真的,不改了,就下午去,早上太早了,吵得你睡不安稳。她说,别明天中午又跟我再赖半天,我不可能同意的。我说,不耍赖了,明天下午我就去上学。她从敞开的一小条门里看我,看了一会,我盘腿坐在床上,手松松垮垮搁在腿中间,也回看李梦,她说,行。明早记得起来收拾书包。

李梦轻轻把卧室门带上,我利索地仰躺下来,枕头薄薄的一块,能感觉到压在枕头下的硬书本。我知道自己窥看到了她爱慕的遗迹,只是猜测不出对方是谁,反正不是许凯。当晚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短梦,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感受到自己必须醒来,却找不到拖鞋,又翻到另一边下床,两一折腾,清醒了一些。洗手间的窗外正好竖着半支路灯,室内不用开灯也能看清路。我把水龙头调得细细的,慢慢地让流水淌过满手,再转过身认认真真地擦净水渍,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李梦的房间,握住门把手挪开门踮了进去。

我没有看钟,当时可能是凌晨三点,也可能是四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勉强透过窗帘分辨出一点幽暗的天色,这是最多人入梦沉睡的时刻,李梦也不例外。她侧向门的一边睡着,但垂着脖子,小臂枕在半边脸上,醒来后很有可能会手麻。被子也是种不太安稳的形状,落了一角下地。我把那一角又拾起放回床上,然后闭起眼凑上前吻了一下李梦的嘴唇,马上飞快地逃离房间,连自己慌慌张张弄出了很大的声响也顾不上了。

我们学校里有个成绩很好的女孩,年级前十的光荣榜上次次都有她,全校师生都知道她的名字。她不是只会埋头做题的孤僻女生,她有很多朋友,课间和不同的朋友挽着手一起去校园超市,再抱着薯片、软糖和桃子汽水回教学楼,路上碰到老师,老师只会笑眯眯地说她吃太多。但我记住她是因为有一天看到她走在路上,迎面走过来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她朗声说,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啊!然后抱着一摞练习册就亲上了身边女孩的嘴唇。斜斜的影子站定了叠在一起,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回到房间后,我蹬掉拖鞋,扑到床上,把自己的呼吸灌进枕头里。我想起自己小学时犯牙疼,只有趴着才能睡着,每隔五分钟就会被坏死的牙神经叫醒一次,不得不无师自通地产生想死的渴望,以消灭这种比等天亮还煎熬的折磨。我闭起眼睛,无望地振奋着,没有顺序的字句像跳跳糖,在我的脑子里挨挨挤挤地狂欢,我想,多希望李梦醒着,也希望她睡着。如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希望她在做一个和人接吻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可能是被李梦叫醒的,她耐心地、一遍遍敲我的门,直到我自己醒来,发现门大敞着,她却端着杯水站在门边,边敲边喝。我觉得喉咙发痒,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几点了。李梦说九点一刻。她说起夜受凉了吧,我说,嗯,起了,然后揉着眼皮坐起身。眼皮是肿的。

早饭是李梦昨晚煮好的粥,我煎的蛋卷比她好点,于是我现煎,加两根火腿肠,用铲尖划成几段。但这次我心事重重,把蛋卷煎糊了,端上桌的时候,李梦先把焦黑的部分夹开了。吃过早饭我去收拾书包,洗碗机洗碗。李梦又来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断头饭吃点好的,她说。我被这种故作轻松逗气了,哼了一声不想理她,但心事确实被搅散了一点。我明白,她沉默,一直沉默也并不会怎么样,但我没有办法再和她同桌吃一顿饭。她坚持站在那里,等我说个答案,我无奈,说,我不饿,想抽烟。

李梦顿了一顿,说,那我们出去吃吧。走着去。

今天的确是很适合出门的好天气,花鸟鱼虫都适宜活动,一切有名的无名的病痛看起来都会消除,我也得振作起来重新上学去。我把书包拉链拉好,拿了梳子去水池边梳头。李梦换了衣服过来,站在我身后,我从镜子里看她,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以笑容回应了我。

文淇,镜子里的李梦对我说,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讲的是有一所学校有一天要迎接一位著名的女士来视察,校长知道那位女士的习惯,她喜欢亲吻小孩的额头,于是校长在学校里精心寻找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额头饱满光洁,皮肤瓷白,眼珠乌黑,有漂亮的长辫子,让她来给那位女士献花。

我问她,然后呢。

李梦说,然后学校里紧锣密鼓地排练了好几次,到了正式献花的那一天,校长带着全校的小孩列队欢迎这位女士,可本来要献花的小姑娘太紧张了,肚子疼得蹲在了地上,在小小的骚动里,一个刘海厚厚,长了雀斑的黄毛小女孩抱着那束花跑了出来。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问她,然后呢。李梦说,然后那位女士开开心心地接过了花束,蹲下来在小女孩的左脸上吻了一下,右脸上也吻了一下。

镜子里的李梦已经有一些模糊,我想这故事无疑有个很圆满的结尾,可我还是问她,然后呢。

李梦不答,镜中的李梦却变大了,闭起眼睛,像一段故障般的特写,最后停在镜子上。她吻上了玻璃,冰凉的玻璃迅速氤氲起一小片雾气,那个地方千真万确,映照出的是我的嘴唇。


云与薄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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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pril 24,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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