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的礼物

新时代麦琪的礼物paro

第五年了,共享一个秘密这样长的一段时间是件难得的事。是第五年的圣诞节了。

蔡程昱忙里偷闲地在录音棚给龚子棋发消息:

“他来过了吗?”

五年以前,圣诞节是那种与其他节日并没有太大差别的日子,中学生有时也在组织与默许中以彩纸和喷剂装点教室,或者在每一扇窗户上贴好圣诞老人大头。大家都知道圣诞老人什么的是童话而已,不会真的出现在现实生活里。只不过是想过节想玩嘛。当时蔡程昱当然也是这样想的,刚上大学,班级的圣诞活动带着点生疏而试探的交游气息,他也和同学们一起交换苹果,苹果装在小纸盒里,盒子上贴颜色形状不一的便签,他做作地挑挑拣拣选了一个,粉红色桃子形状便利贴上写着:祝你多唱几个High C!

真是再合适不过。他喜滋滋地显摆一通,将这个祝福收入囊中,说要是哪个男中音选中这只苹果,那这祝福可就要白费了。

当晚——也就是平安夜晚上他阖眼睡熟,一向安然到做了梦也会迅速遗忘的睡眠里忽然闯进不速之客。

是一大蓬白胡子。哦不,是长了一大蓬白胡子的老头。

像哈利·波特故事里,伏地魔击中哈利波特,从而击碎那枚魂器以后的场景。干净又氤氲的梦里,白胡子老头,有个酒糟鼻子,穿着黑皮靴,戴着顶红帽子——多眼熟呀。

他带着架雪橇车,驯鹿很不满意自己无端被戴上的红鼻头,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他的大包裹和肚皮一样圆鼓鼓,他伸手在圆鼓鼓的大包裹里掏摸着,掏摸了一阵子,两手空空地转过来。

“唉,好像没有找到你会喜欢的礼物。”他说,“那我送你一个愿望吧。”

再从棚里出来的时候龚子棋就回了消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来过了。”他说,“你也许过愿了?”

愿望也是可以送的吗?愿望也是可以送的吧。只要你是阿拉丁神灯,是圣诞老人,是许愿池,是锦鲤,是那种让人心想事成的神奇存在,送愿望就会想送一块钱硬币那样简单。

于是蔡程昱第一次在圣诞节与圣诞老人梦中相会时,并没有珍惜这次机会。这只是个梦而已,他想,很应景的梦。

“那我想要一双新袜子,”他开玩笑地向白胡子胖老头说,“就是挂在床头等着收礼物的那种。”

老头儿有点惊讶地张了张嘴。“就这样?”

“就这个吧。”小蔡略加思索,认真地说。

结果他第二天早上真的在宿舍床头看到了一双新袜子,毛茸茸的白色袜子,脚踝上印着圣诞老人大头,比他在梦里见到的瘦一些。准确地说是舍友先看到的,“蔡蔡,你怎么还在床上挂了袜子!”他们笑嘻嘻地说,“怎么,圣诞老人往你的袜子里塞礼物没?”

袜筒里空空荡荡,当然,因为蔡程昱除了一双袜子,什么也没有要。

“圣诞老人送了我一双袜子。”他有点郁闷地发朋友圈,配上新袜子在床头孤孤单单的图,被评论叫了几十声傻孩子这是不是睡懵了,叫到小蔡都要自我怀疑。可一双印着圣诞老人美颜后logo的袜子确确实实出现在他面前,小蔡完全明白了梦里圣诞老人的诧异,搁谁听到这样的愿望不会诧异呢?该!要是知道这是真的,蔡程昱怎么会说他要一双袜子?

突然有条新消息跳出来。

“你也梦到圣诞老人了?”

蔡程昱激动得手一抖,把手机出溜到桌子下边,赶紧狼狈地够回来,随便吹吹灰,揉揉眼睛又看一遍。那人问的是:你也——梦到圣诞老人了?

浓重的同袍之情从他内心深处油然升起。小蔡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握住这位兄弟的手,爽朗地大喊一声:亲人哪!可这兄弟谁?于是定睛一瞧备注:龚子棋。

龚子棋?

须得搜索片刻记忆,才能想起这样一个人。不过面容倒是很清晰的,上海音乐学院公众号文章里还留有此人的近景军装照,出众得很。蔡程昱为躲懒,积极报名参与棍操方阵,这人却伫立方队里,站得蛮挺拔,蛮得意,人人挥汗如雨,被烈日折腾得黑里透红,只有他仍然扛得起相机镜头,皱着眉抿着嘴,活像全连最俊的新兵。

在这个学校里,身边人说不定哪一天就苟富贵了的几率非常之高,于是军训成了新生集体社交场,蔡程昱兴致倒不算高,但爱美得很,蹭着一大堆人的春风去加了刚入学就小有名气的帅哥微信。

怎么,他一样梦到了真的会送礼的圣诞老人?

蔡程昱把汹涌的激动按捺下,慢悠悠地回复:对啊。

想了想,又补一句:梦里他说送我个愿望,我就说想要双袜子,结果真的送了我一双袜子。

好在惜字如金的帅哥并没有对他的行为置评,而是很了然的样子:我也一样。

——醒来发现我桌子底下多了个科比的签名篮球。

这怎么就一样了啊!蔡程昱差点又把手机甩出去,饶是他这样的篮球白痴也要惊到连发十个抓狂黄豆表情。

这不重要。龚子棋说,他们都不相信。

但是圣诞老人,真的存在,我们知道就行了。他很确定地说。蔡程昱看着这句话,不知怎么心底涌起热流。

这样说起来,圣诞老人最早出现于2015年的冬天,从此以后便年年在梦中报到,并不缺席。第二年节日将近,蔡程昱提前三天开始紧张,每夜疲于思考今年应该许个什么愿望。

希望妈妈身体健康,永远年轻?
希望我一毕业就可以站上卡耐基音乐厅?
还是希望一个近一点的吧,下次回课唱好点,别被老师骂。

他是那样一个多思的人,许个愿都替圣诞老人研究实际操作可能性,又大喇喇地找龚子棋给他提供灵感。

很难说他们熟起来没有同被圣诞老人眷顾的缘故,甚至这是个重要原因,否则这两个社交圈不太相似的人恐怕不容易凑到一起,可现在他竟然也能喝光全场四分之三冰可乐趴在一堆轰趴的人中间打瞌睡,龚子棋轻悄悄地拍拍他的头,再从堆满杂物的桌子上拣出磨得发白的帕瓦罗蒂,把手机塞到这个困仔手里讲,蔡程昱,醒醒,回去睡了。

“不如请他送你八块腹肌。”龚子棋建议道,“第二天早上你就会拥有腹肌。”

蔡程昱坐在他对面咬吸管,喝酒精浓度只有3%的饮料也能喝得脸上红扑扑,似乎被这个提议诱惑到。

可是想了想,又很周到地问,“那我多久不锻炼的话腹肌会消失?”

“三天。”龚子棋说。

“逗你的,不过照你这样吃会很快。”他看着蔡程昱立刻瞪圆的眼睛,心情很好地大笑。蔡程昱毫无攻击力地朝他比了个格斗起势,也不知道逗他有什么好玩的,龚子棋这么热衷。

再一年冬愿望倒是很容易就想到了,因为节日里蔡程昱仍在恋爱,开始格外期待一些俗气的浪漫,比如圣诞节下雪,比如迪士尼烟花,要不是他实在酒量欠佳,门外假装栽着棵枞树的小酒吧也很不错。他把二十五号晚的约会郑重地写进手机日程表,在平安夜晚上摊开一本计划本写写画画,为今年的愿望做最后筹谋。

而他帅气的狗头军师风尘仆仆地推开门,在进门前率先推进一只行李箱,飞速前进,撞到桌角,明显是来得很急。

“要赶飞机,”龚子棋说,“速战速决。”

“救命恩人!”蔡程昱眼巴巴地看着他。在关于女朋友的事情上,龚子棋有绝对优于他的经验,是他的最佳求救对象。

最佳求救对象潇洒地挥挥手:要干就干个大的!要不你跟她求婚,然后许愿一定成功?

他连说带比划,凭空设计出花束、蜡烛和惊喜礼物——就是男孩子肖想过很多次并且觉得一定管用的那些——描述得很尽兴,撩开衣摆,离席虚虚单膝跪地:Will you marry me?收放自如,还朝蔡程昱挑眉,大概意思是“就这招你学会了吗”。

这主意怎么样暂且不论,行为确实是挺大胆,蔡程昱猝不及防,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了半天,凑出一句勉强完整的话来。

他脸红扑扑,控诉一样地讲,我我我还没有满二十二周岁!我现在是不受婚姻法保护的啊!

他看面前的这个人。双眼无辜,好帅,根本不必要蜕变,是一如既往的在烈日军装里都轻而易举就脱颖而出的好底子。

“你应该跟圣诞老人许愿说祝我自己每天都能睡个好觉。”蔡程昱诚心诚意地建议道。

“你傻的吗,我不睡觉怎么梦到的圣诞老人?”龚子棋失笑,又马上知道了蔡程昱讲这话的意思,赶忙补了话,“放心,我最近都没在失眠。”

蔡程昱在对面补上一句会了意的解说前就手快发出个问号,又赶紧补上可可爱爱“好哒”表情包表明好的知道了,“那你首演顺利,可别紧张。”

“谁紧张啊,蔡程昱你不要瞎说好吧!”刺刺拉拉的语音,蔡程昱外放结束了才想起来环视一下四周。

这一年他跑的录音棚设备一个比一个高级,录的歌规格一首比一首吓人,精益求精只有更没有最。他一句话打了一多半,停下来把对话框删至空白,没发出去,收起手机,凑到调音台前继续研究音轨。

可心里他还是想问的,这话自然而然就能问下去。他怎么可能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你许了什么愿?

从前倒都是敢问的。因为本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即便是2018年——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是一年了。2018年的圣诞节,他学会以春秋笔法应对这桩已经有所准备的拜访,含含糊糊地向圣诞老人说:希望我们都能多在舞台上唱几首歌。

说得有些心虚,因此后半句话飘得小声。他原以为圣诞老人定然要向他问清楚:我们是谁们?没想到这老头似乎心下了然得很,一字也不问便会意,朝他宽和地颔首,表明不必多解释,我都知。蔡程昱于是知道,人在梦境里也是能体会到如释重负的感觉的。正如他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去问龚子棋,故作镇定地,说平安夜过了,你也梦见圣诞老人了吧?你许了什么愿望?

龚子棋有把愿望说成事实陈述的本领,漫不经心的:啊,希望我们多在舞台上唱几首歌吧。

他是漫不经心的。他越漫不经心这回忆就描得越深。

有了这一前车之鉴,今年无论如何是没有勇气问的了。愿望实现得很好,可以证明圣诞老人是真心实意有奇效,也许还有是双份愿力加持的缘故。

今年,啊,今年。不能不说是个不错的年份,一切来得迅速,人像被风推着向前走,又不能甘心情愿俯就。蔡程昱从学生变成工作繁忙的学生,习惯于飞行,习惯于酒店、车站、工作餐,他的睡眠依旧很好,不再有认床的习惯,甚至在没有床的最糟糕场景里学会将就,觉得这也蛮酷。

幸运如约而至,他善意地向圣诞老人打招呼:你好,你好,工作辛苦您啦。圣诞老人不客气地附和,是啊,是啊,辛苦的,一年统共就这个时候工作,工作量又这么大,真是太不习惯了,我每年都想退休——他话锋一转——但是,哎!我舍不得。怎么样,之前的愿望实现得还满意吗?能给五分好评吗?

可以,满分!小蔡奋力拍掌。

很好。圣诞老人说,那你今年想许什么愿?

我没有什么别的想实现的……蔡程昱严肃地说。他很是花了一段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结论:魔法确实可以点石成金,但未必适用于平步青云。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所以他并不应该着急。诚然,在愿望里牵涉他人有时并不合适,但他自问已是代人考虑;你总不能指望,爱能够忍受自己毫无参与。

我没有什么别的想要实现的,他说。我希望龚子棋的愿望都能实现吧。

他好像听见圣诞老人轻笑了一声,梦境又模模糊糊变得远了。

当晚——也就是圣诞节的晚上,圣诞老人被迫加班,不得不又气咻咻地出现在他们两个人的梦里大吼大叫。

“所以你们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啊?光你成真他成真没有愿望你告诉我要怎么成真?嗯?”

他一向和善,此刻却吹胡子瞪眼地说。他觉得自己发了这么多年的礼物,见过这么多千奇百怪的心愿,但说真的,世界上可再没有比这种处境更更烦人的了,两个笨蛋,他想,在一个人许愿另一个人万事成真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也收到了完全相同的祝福。


罗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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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December 28,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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