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知己

“我始终爱你”

到他们二位都已经很老很老的时候,有过一个机会在影院看到一部仅有四分钟的短片。那是一位在国际上也极有名气的大导,为了纪念某一电影节的重要周年所拍摄的。电影气质浓厚的男性演员饰演年轻军官,意气风发,从一辆军车上接下自己的夫人与两个幼女,镜头推拉执划,流水一样,一家人和乐融融,身影没入红绒幕帘,几十年时光跃迁,倏地一派祥和的盛景,就变作冷清的门可罗雀。

那时候距离他们分别,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是比影幕上的那家老电影院更加久的年岁——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影院,门前上方的海报,还是《养鸭人家》《秋水伊人》这一类的片子,被父母同携前来观影的小童吵闹着,要吃瓮中烤熟的烫玉米。甚至距离他们重逢,也已是一段不短的时光,以至于他们都感到了时空的不可思议。记忆的松散与不可靠趁虚而入,他们便只有时时刻刻看见对方的脸,才能一遍遍确认自己没有被欺骗。

而当年纪来到这样一个数字,真假与否,其实都不再重要。

时间多么可怖,多么可怖呀。在现代化影院的舒适座椅上安稳坐着的龚子棋,看着身旁一张露出些困倦的脸,沉默地慨叹着。艺术巧妙而神通广大,只需要一道红色的幕帘,时间便灵活地穿梭改换,而想要度过这段深暗的隧道,人并无任何投机和省时的办法。自己曾经是那样无望地,一寸寸感知着别离后的漫长——只是因为告别之时,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重逢竟会来得如此晚,或有朝一日,重逢竟真的会到来。

那场分别,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根据世界运转的一道公理,凡所有事,在发生之前便早有预兆。如果向前倒数,一切的种子,要说发生在他们初见的时刻,不免有些为时过早,却又不能说错。

龚子棋和蔡程昱是在一九〇七年相识的。

彼时龚子棋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不久。浙江籍的官费留日学生从来都多,他也只是这许多人中普通的一个。渡海而去的好处,须得在克服异乡的陌生与不虞后方能显现,在他们一道去的学生中,颇流传有首批学生的一些传闻,譬如有四人因为无法接受东瀛食物,亦不堪“豚尾奴”之语的折辱,而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国。在那样的情境里,不走是折磨,收拾包袱离开预科学堂,亦是一种不值得称扬的败退姿态。一路风浪,船到港口,有位前辈相迎,据称在他身上也有传说,此人因为视力缘故曾险些遭到退学,千钧一发之际,向监督不断去信,自陈志向,竟得到理解和感佩,更因祸得福,改弦易辙,习读了他所认为更加“有用处”的工科。留日的后学者便暗自将这位前辈作为自己的榜样,也有几人确实改途成功,在专设的速成学堂内加倍用功,攻读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算学、地理等学科。

“留日不过是一种开眼之途,”这位在港口迎接官费留学生的前辈似乎很是关怀龚子棋,常邀他信步同游,高谈阔论,“倘若没有在这段时日内,对自身的命运有所思索,那么便不能够改变任何。”

虽则学业并不顺利,可称多舛,然而东瀛的确是美的,更不必说,恰在染井吉野遍开的时节,多么缤纷。前辈背着手缓缓前行,眯着眼辨认路旁一块店匾,龚子棋便在一旁沉默。那时他对于自己将要将什么作为此生志业,仍然是迷惘的。留学生的译书运动正如火如荼,可他并非按捺性子安坐桌边编译书稿的性格。至于理化,也不在他擅长之列。他只结交两种朋友:运动场上的健儿,社团中唇枪舌剑的狂狷书生。他也深知众留学生心中对自己有评判——不务正业的富贵闲人罢了。

惟有前辈高深莫测地笑笑,此人因为近视和轻微神经衰弱的缘故,常常呈现一副脸色青白地眯着眼的样子:“教化之途万千,各人有各人适宜的道途,你也是有的。”

龚子棋点点头,却不以为然。他没有教化的梦想,也不愿过多思索自己的命运。他在水乡长成,两岸潮平,波光粼粼,有如平等之愿,很早之前就自然而然地注入他心中,成为一种天性。他自忖并非为责任与使命而生,在长相爱与共死亡的两端之外,仍为己保留了漫长的中间。

归期将近,他赶上留学生自办戏社在赈灾游艺会上的牛刀小试。距离船开没有几天的工夫了,一应学业几已算结,人越发地松散下来,不知应了哪位朋友的邀,坐在陋台下看一幕不完整的《茶花女》。茶花女与爱人阿尔芒之父在戏台上对话如常,举止亦与日常无异,白裙宽帽,一头乌发团团,美艳动人。直到演毕谢幕时,饰演玛格丽特的演员摘帽摘发,并起双脚向观众鞠躬,龚子棋才在座位上讶异地直起身子:这是位男学生。

再抬起脸,龚子棋便只看他一个人,眉目清秀,神色间留着一些欢愉,也有些幽幽的,与他人无干的惆怅。

他很记得那点与人无干的惆怅。

最后一次去学校,办妥毕业事宜,那位立志继续深造的前辈挟着两本课本,趿拉着旧鞋急匆匆从教学楼内奔出来见他一面。他奋力读书,近视的度数加深,镜片酒瓶底一般厚,眼镜腿上缠了数圈胶布。

前辈劝诫他:“既然还未曾订立毕生志业,不妨留在此处继续深造。”

龚子棋看了看前辈穿着的学生制服,轻轻摇头:“求学太孤独了。”

“那你此刻回国,可曾明白要做什么了?”

前辈显得有些咄咄。他待龚子棋总比同批的后辈更上心些,是为留学生初次相聚,在学堂的一间斗室,众人多少喝了一点,染上些许兴致与豪情,他便乘兴问这一批官费留学生,为何要来东瀛留学。

大家争着回答。为报国,为师夷,为报效本乡,求取功名,有的壮阔,有的坦荡,命运大大小小,浮沉于这间斗室之中,经历一次次解说。前辈的目光有些热,落在一位寡言的后学身上。席上已有人玩笑,说此人眉眼天生凶相,神情也不和善,与其说是个儒生,莫如说是武将。武将言浅酒深,面色不改,被点名问及后才简扼地答道:人人皆可开眼看世界。

他如此说了,也这样做了,从不将自己囿于课室之中,爱观花胜过钻研。前辈难以辨明自己此刻的心绪,又自认不致错看,只是一遍遍自我开解,鸿蒙初开时也是混沌的。可人毕竟不能混沌来混沌去,就这样走一遭。

龚子棋盛不住这样殷切的盛情,片刻失神,心里一动,想到了日前所见,扮演玛格丽特的人。

鬼使神差地,他半是转圜,半是试探地答:“已明白了一些了。”

直到他孤身上船,玛格丽特仍旧不时地在他脑中现身。素色衣裙,掐腰大摆,颀长秀美,行得婀娜,爱得激烈,帽檐边的白羽毛暂时停落,却仿佛一吹即飞。看惯京戏的人本不必对男扮女如此讶异,但他不同于京戏里那些端方的旦角,有段自然的风流。

“先生,你相信我爱你的儿子吗?”
“相信的。”
“相信这是一种无私的爱情吗?”
“是的。”
“我曾经把这种爱情看作我生命的希望,梦想和安慰。你相信吗?”
“完全相信。”

他独自站在甲板上叹了口气,费了一些力气去想,那位玛格丽特的容貌究竟如何。似乎他前一秒还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下观看一场演出,后一秒就已经身处汹涌的海上,而玛格丽特的面容,随着距离不断推远逐渐淡褪,只余飘扬的裙裾。他努力回想、拼凑,可或许是观演时距离远了,或许是他彼时不曾刻意注意,能够回忆起的,都是一些零碎:眼角绯红的胭脂色,颊上的一粒小痣,自尊自矜抿起的嘴角。他极挺拔,极扎实地立在台上,连无路可走的爱情,都仿佛要为他让开一条康庄的大道。零碎与零碎逐渐拼合,身旁沉默地站近了一个人,扶着甲板的栏杆,衣襟带风,接到他的目光后轻轻颔首。他的回忆实体化了。

抿起的嘴角朝他微微笑起来,言语里夹了些意外:“您刚刚是在念《茶花女》的台词。”

最初的一段海域已经驶过,海水渐渐变了颜色,跃出一些溅在人的手臂上,又迅速被海风吹干,蒸发得剩下盐。龚子棋的眉头习惯性锁着,此刻却舒展开来,不禁笑道:“是的。”

毫无疑问地,这两位官费留学生相识了。曾经一个是演员,一个作观众,如今身份变化,均是归乡之人,倍感亲切之外,龚子棋又添上一层隐秘的惊喜。他与蔡程昱就在甲板上开启了攀谈,自《茶花女》起,谈及草创之期的文明新戏,蔡程昱不免要怀想一番自己归国后的计画,“戏剧素有启蒙之功,”他说,“人人都合该是它的观众。”兴致盎然地描画了好些,神采飞扬,龚子棋只在一旁言笑晏晏。蔡程昱余光捕捉,自忖失态,连忙将话头献给对方:“子棋可对未来有什么筹谋?”

龚子棋不止一次地听到这个词。或说,在东瀛留学的这段时间,每个人,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场严肃的对谈,都离不开这个缥缈而沉重的词语。常常谈及时,人皆面容整肃,忧心忡忡,仿佛它有千钧重。他时常接到这样的问询,却鲜少有人再将这二字吐露得轻松。

“未来?”他扬了扬眉,“你是说自己的,还是祖国的?”

他的同侪,不止一次拍红手掌,铿锵地作激昂之语:一人之命运,就是国之命运。

蔡程昱却看着他,道出他心底的疑虑:“国之未来,此刻是可筹划的么?”

那种使龚子棋难忘的,与他人无干的惆怅又浮上了他的面庞。甚至,龚子棋想,恐怕连蔡程昱自己,都不能为他的惆怅填充一种具象化的缘由。

蔡程昱摇了摇头,“原是我说错了,就连自己的未来也无可筹谋。”

他并不看龚子棋,而是去望前方模糊的天界线。在遥远的彼端,仿佛是有岸的,或是有一座椭形的小岛,常绿的树丛灌木覆盖其上,罕有人迹,惟有鸟群长栖。然而太远了,简直像是海市蜃楼。龚子棋顺着他的方向也去看,二人就在甲板上并肩沉默了半刻,龚子棋把目光收回来,停在蔡程昱的肩膀上,像只隐形的海鸥。

“那怎么办呢?”他轻声地问。极轻,似乎不想要得什么答案。

蔡程昱拿自己的目光去裹船舷,也不像是要回答龚子棋,只是低声自语:“只管做下去就是了。”

一年后的一九〇八年,二人都在上海落了脚。龚子棋参与到合办戏剧学校的事宜中,此事多由他奔走操办,却是蔡程昱最先提议的。他侃侃而谈,眼神明亮,做回了在东京临时舞台,在逼仄阴暗的地下排练室,仅仅接受新派名优不足一周的指导,就敢薄施粉黛,登台扮演的飞扬少年郎。

龚子棋很爱他这样的神态。他二人家境都殷实,因而在沪上活得并不落魄,可称宽绰。龚子棋往浙江拍了电报,写自己决意留在上海组织剧团,家人拦不住他,也拗不回他,唯一的联系方式竟是按月向他汇钱。他们住在公共租界内,邻居之间为了相互攀比,不断修葺着自家的花园。汉口路正兴建着一座新的大戏台,据说将名为文明大舞台。他们每常去兰心看戏,都要带上利男居茶室的点心——那是侨民筹建的西式剧场,多是业余剧团和学生剧团演出话剧自娱,观众不多,还颇有部分仅是为了趋附风潮,令人失笑。

于是他们有些时候也看京剧,沪上的名角不少,相较之下,戏园里要热闹许多。一日散戏后,龚子棋蓦然提起,男旦并不罕有:“然而男旦与新戏中的男扮女装,仍然有别。”

数位黄包车夫候在戏园外拉客,他二人摆摆手避让开,身旁是匆匆而过的同场观众,仍在对今日的精彩之处回味不已。龚子棋说话之时,又想起戏台上的玛格丽特,他谢幕时捏起裙摆行屈膝礼,鼻尖上停着汗滴。没有浓烈的油彩勾画他的脸,掩盖他真切的神情。他并未模糊性别,甚至在离开戏剧情境时立刻恢复了原貌。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玛格丽特。

蔡程昱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避让一台黄包车,“新戏中的男扮女装,在戏剧史上实在是平常之事。”他叹了口气,“虽然是无奈。不过,归根结底,也是扮演的一种——比方说,总归你不会因此将我真认作是个女人。”

他确认不必再避让人力车,松开了方才一直攥着的袖子,眨了眨眼:“你会吗?”

天色已然暗了,骨相再清减的人也在夜色里变得柔和起来,叫人恍惚。蔡程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只表来瞧一瞧时间,不早了。他没有给龚子棋思考后回答的时间,忽然问他:“子棋,你愿与我一同办学吗?”

“新剧的推广与普及,光靠业余剧团显然不够,我们缺少的是一种学业系统,就如我们曾在东京涉猎一二的那样。”他说起这个就兴奋起来,热切又认真地看着龚子棋。“有了一所学校,我们便有一套志业相投的班子,能筹措出演出复杂戏剧的人力。”

龚子棋只愣了几秒。他根本没有在拒绝蔡程昱这件事上成功过任何一次,因他根本对这一念头毫无探索之心,只抬手替他摘去发顶的一枚碎叶子,轻易答应道:“好。”

蔡程昱欢呼一声便跃起来奔过马路,龚子棋跟在他身后,轻声答复了上一个没来得及承认的问题。

他说,也许会。

当然,他才说出这三个字,答案便消散在风里,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了。

新式戏剧学校办妥之后,所要演出的第一只本子是《迦茵小传》。蔡程昱亲自向琴南先生去了信索来应允,又很费了一番功夫改写一遍,使其更宜于在舞台上演出,而龚子棋则负责与经营管理兰心剧院的侨民传教士等斡旋,归家时总是疲倦的。

于是每每听见门响声,蔡程昱便会放下手中尚未改完的本子,起身去沏茶。他在东京时与研究文艺的一批人结交日久,又曾为茶花女一角付出颇多心力,于是教授戏校新生的担子也落了许多在他的身上。这样的日子久了,龚子棋便偶有一种填不满的茫然。仿佛蔡程昱自来该是在家中细改着剧本,再将自己一日内改过的部分耐心复述给他听,起身时总笨拙地将绒毯弄落在地。与之对应地,他天然是要按捺性子与那些虽有些古怪,却不致多么坏的传教士细勘场地的。他为此产生了满足的心绪: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类生活。

学校里招纳的新生,颇有几个有点灵气,堪在即将排演的剧本中担任配角。至于迦茵本人,自然由蔡程昱来演。他由龚子棋陪着去裁了戏服——迦茵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服饰并不华丽,却又不能灰扑。“否则要怎么让亨利爱上她?”龚子棋摇头。

蔡程昱闻言大笑:“子棋,你已在思亨利之所思了。”

龚子棋并不因为自己与蔡程昱交好,又在筹办戏剧学校的工作中出力颇多,就自觉占用扮演亨利的名额。是蔡程昱亮堂堂地向他递去橄榄枝。“为什么?”他自知并无经验,尚有几分犹疑。

“如果我是迦茵,想象中的亨利便是你这样,再无别的了。”蔡程昱只笑答。

他细改文本,几乎等于把这个故事再度敷演一遍,裹上自己的心头血。字句如流水渗入肌骨,已经在生活中代入了女孩迦茵的习气。哈葛德不脱世间男人的一颗心,供奉理想化的爱情圣女,这一版本的贵族少年亨利,却从这位牺牲生命成全他门当户对婚事的姑娘身上,识得更人性化的顽憨。蔡程昱为了老裁缝量体裁衣好看些,做了许多天的预备,日日夜饭都不吃。龚子棋怕他把身体饿坏,只能走街串巷寻小食,哄孩子一样回来献宝,发愿宁可迦茵没有一握细腰。到后来他发觉自己全不愿在蔡程昱脸上觉察出哪怕一丝恹恹时,已然迟了。

已然迟了。

迦茵已经施了他的粉黛,穿了他的衣裙,站在舞台中央,以独白将自己的心迹剖给台下观众:她打定了主意,要牺牲自己的感情与性命,为了成全爱人与另一女子的婚事。抉择纵然痛苦,总好过无任何外力缘由的分散。一见即钟情,已是相爱的证据,她只能在夹缝中,写一个不是最坏的结局。

这是二度创作后的迦茵。她面对台下观众,却又不看向特定的任一个人,咬字清晰地说:我只要亨利,一辈子记得我。

谢幕时掌声意外隆隆,台上演员便都心知:演出竟是成功了。至少,在兰心剧院曾出演过的西方戏剧中,这已是空前的反响。他们仿照西方式样,列成一排,牵手向台下鞠躬致谢,龚子棋便紧握着蔡程昱的手,渗出细汗的手心相贴。他心中反复映现最末一幕,迦茵以身护住亨利,自己却中了子弹,面色惨白地死于爱人怀中。枪声一响,剧场上下一片死寂,龚子棋的三魂七魄尽数交给了亨利,跪在舞台上发抖。蔡程昱安静地闭着眼,任由他托着他的脖颈与背部,哀哀凄凄,全无回应。

没有一个人比龚子棋更熟悉兰心剧院的舞台,他踏勘过每一个角落,细心检查过简陋的布景,灯光的反应很是糟糕,迦茵中弹身亡后的血迹也妆扮得拙劣,可他还是跪在舞台中央,任由泪水涟涟,一滴滴落在迦茵脸上。

一辈子记得你,他想,一辈子记得你。

他也不知道谁是谁,这句话又是对谁说起。

次日《申报》的头条,便是戏剧学校在兰心演出的这场《迦茵小传》。沪上的批评家笔力不弱,对待这位尚未许下婚约便怀有私生子的平民女子万分刻薄,审视文明新戏的眼光也颇多悭吝。蔡程昱为此消沉了几日,后不知怎么又高兴起来,将那些酸评都抛之脑后,龚子棋正在发愁如何开解,蔡程昱宣布,是他在东京结识的那批朋友中,又有人打算回国了。

“他们打算落脚在上海。”他兴致勃勃地拈了一枚洗好的杏子咬在嘴里,“这样我们的戏校便又多了几位经验丰富的教员!而且我心下想要组建职业化的剧团,到那时,戏园里的那些观众,便会转而踏进剧场来了——他们将会要发觉,这是一种更贴近生活形态的,真实的戏剧。”

龚子棋笑着点头。他即将出门去见那些传教士朋友前,蔡程昱想起什么似的,猝然叫住他。

“我去了新公所。”他脸红了红,从沙发的背后摸出一只小盒子。龚子棋讶异地接过,正要打开,却被赶忙拦下,“等你出门时再打开,是必定用得上的。”

自从与经营兰心剧场的那些传教士和侨民结识后,龚子棋与他们过从不少,蔡程昱一概知晓,却不同行,问他原因,他只说喝不得酒。

“喝不得就不喝。”龚子棋豪迈地伸臂去揽他,却被躲了。蔡程昱为这一躲露出抱歉神色,忍不住解释道,“你实在是缺一个社交场上的好女伴。”

龚子棋张了张嘴,蔡程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又笑道,“我当然不行。否则你须得怎么向他们介绍呢?”

龚子棋沉默了一刻,说:“就说是,一位亲厚的契弟。”

蔡程昱轻轻摇头。他甚至不需要摆出多么笃定的否认神色,龚子棋自己也对这一提议退却。

他定睛瞧了瞧龚子棋,末了衷心称赞:“不过整个十里洋场,也还没有人能与你相衬。”

龚子棋坐进车内,打开盒子看时,饶是内心已有准备,还是为那两枚榍石的火彩着实惊叹了一番。当晚,那些识货的洋人也玩味地朝他笑,“龚,佳人独具慧眼,以你们的说法,是‘解语花’。这是很好的福气。”两颗榍石缀在他的袖口,火彩熠熠,随着灯光流转变换颜色,夺目得连他这样张扬的人都心悸。

散场时,兰心剧院的股东也赞美了几句他的榍石袖扣,继而向他附耳,“新的剧本再想上演,恐怕愈来愈难。”他的蓝眼睛意味深长:“榍石之光,太刺眼了,何况成双。”

他神色一凛。知道他与洋人相交这样厚密的人并不多,了解他真实目的的人更少,然而戏剧学校光是上演《迦茵》那样的作品,并非蔡程昱与他的本愿:情爱固然是人之所欲,却不是当时当地的当务之急。这半年多内,蔡程昱亦从东京那里接获了几封信件,写到剧社仍然在东京活动,而上演后获得热切反响的剧本,均是《黑奴吁天录》《热血》一类,戏剧社的前辈殷切,在信里耐心谈到,“戏剧自然不止可作工具,然而此时宣教的功用,的确是我们所需要的,它便当仁不让,承载我们所渴望传递的思想。”

他把信件递给龚子棋,等着他也一字一句读完。“倘若观者从中读出了不同的观点呢?”龚子棋问。

“那便尽力传达,然后尽可问心无愧。”蔡程昱回答。

龚子棋扳着他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所读出的,同你没有差别。”

被捕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当他们开始排演进步思想浓厚的剧本时,就已整齐衣冠,在清醒状态下跳入了政治的深潭。唯一为龚子棋所算错的是,他一直以为率先被捕的会是自己。辛亥年后,在东京组织剧社的那一批人终于全数回国,蔡程昱盘算了几日,终于决心要同那些人一道在长江流域巡演。而遗留在上海的戏剧学校,则由龚子棋接手,改组为职业化的剧团,上演宣传进步思想的剧目,各有磨折,其间关节多少,自不必说。

蔡程昱离家赴苏浙一带巡演的那一日,看上去就如同平常的某一日一样。

前一晚龚子棋便辗转反侧。他一向是睡眠不够好的那一个,常常反复至后半夜才能入睡,恐怕是初到上海之时不得不每晚酬答而落下的积习。他们虽甫在上海便入住同一间洋房,却始终保留着各自的生活习惯。家中便留存有许多矛盾之物:南美的咖啡豆,本帮的掼奶油,王宝和的螃蟹,南翔的小笼包,甚至于有一整套上乘的女人胭脂,气味、声响、习惯,虽同存却不相融,直到蔡程昱惊记一扇窗不曾关好,匆匆起夜的某一回,撞见龚子棋仍在窗前吸一支烟。

蔡程昱猝然撞见人,不免一吓,用手抚着心口说:我记起有一扇没关好的窗。

吸烟的人手指间明明灭灭,点点头,用气声嘱咐:夜里露重,万勿忘了披衣。

那一晚,蔡程昱抱着被子换到另一张床,把另一个人也包进他的被子里,龚子棋身上依然萦着烟味,却沾了枕头就睡得沉酣,一觉黑甜至天大明。过后便夜夜是如此了,直到如今,蔡程昱要走,这一晚便分开睡。他反复地向龚子棋说,巡演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必是都要回到上海的,到那时自然会再相见。他信誓旦旦:返回上海那日,我第一个便会来找你。然而局势实在又不乐观,否则蔡程昱不会反复地讲,仿佛要将人尽皆知的谎话讲成一个真相。

龚子棋便想起,在自东京归国的轮船上蔡程昱所说的,他说国之未来,此刻是可筹划的么?就连自己的未来也无可筹谋。

很奇怪吧,很奇怪。然而又确实是那样的。纵然眼前迷雾浓得无法化开,也有人是自始至终做了最坏的准备——并不是说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牺牲,只是即便心知是这样艰难的对策,也仍有人有做出它的勇力。

早晨七时半,他按时将蔡程昱送上剧团的车,将他一只小小的提箱托进车的后厢。蔡程昱快快乐乐准备好笑颜,与阔别已久的朋友打招呼,忙里偷闲用口型宽慰他:会再见的。龚子棋在门口站了很久,朝着路延伸的方向望得眼睛发酸。

四小时前蔡程昱定然以为他在睡着,蹑手蹑脚地推门进了他的房间,床前立了半刻。他不知衾里的人其实是在装睡,并且为着他俯身落在面颊上的,极轻的告别的那一吻,和几丝慌乱的气息,几乎无法忍住战栗的一颗心。

在那黑暗的、清醒的一瞬间,龚子棋终于明白,生活不会允许含糊,他们之间,本不是亨利爱着迦茵。

去巡演的人再有消息来,竟是被捕了。辛亥后的几年京剧又卷土重来,剧团的上座率并不高,龚子棋一边着手筹划京剧与文明新戏相结合的形式,一边托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人脉打听巡演剧团,尤其是蔡程昱的下落。费了许多气力,得到的消息却驳杂矛盾,一会儿说剧团在南京被一网打尽,一会儿说蔡程昱逃去了北京,一会儿又说剧团失散了,分落在浙地的乡里,难以找寻。不论是哪一方的消息,总不让人心宽,他们开发出街头话剧的新形式,随演随走,各路统治者通通忌惮得很,落在谁手里都没可能快活。

龚子棋再去问时,一发连消息都没有了。兰心剧院的那位股东一派精明,摇头噤声,只肯一遍遍地同他讲,你自己小心。

他长了一双避不得的碧蓝眼睛,开口却是卖力的上海话:侬勿要特四噶古伐古起。蛮滑稽。

上海像是一道大幕,多厚的,就此便拉上了。京戏与文明新戏从形式上融合的做法,是一着昏棋,极不吃香,剧团当然是大败,也就借机解散,上海滩进而没有了他这一号人。此后翻江倒海多少年,除了不曾叫人捉进牢里去,他几乎经历了生活的所有。四八年年底,龚子棋去了台湾,还是一个人。

他总是一个人,做什么也总是一个人,东北到西南他都去过,就是不再愿意驻足上海。有人从他身上闻出一点上海滩的遗存——那种柔滑的优雅,说他除了熟知如何保命外,一定还知道该怎样生活。他心情好时便陪着笑一笑,心情不好便板着脸不发话。有段时间他在陪都指导学生演剧,轰炸几乎是家常便饭,却连被炸得埋在塌房下还只是皮肉伤。为他包扎的医生笑说先生是福大命大,处理好伤口后他便沉沉睡去,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今在轰炸声里都能睡着,可他一生也不会忘了那床安宁的被子。

更多的时候,他反复告诫自己:忘不掉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他的生活,他的一条性命,他面对浓雾却依旧留存的勇力,都已经埋藏在上海。就连去台湾的原因都荒唐:他要再搭一趟船作长途的旅行,希冀能在海上与人重逢。支撑着他的是,他始终没有得到有关蔡程昱的确切消息——被捕了,然后呢?没有消息或许是好消息,又或许是命运的搪塞,它疲倦得甚至不愿意给出一个交代。和它缠斗太累了。

船在海上劈波斩浪的时候,站在甲板上的只有一个人。海浪依旧溅湿人的衣物与皮肤,龚子棋往遥远的海岸或岛屿望去,却不再有一个肩膀能将他的目光化作海鸥。他突然感受到轮回般的恍惚。他是否也该作最坏的准备?

对他而言,最坏的准备,就是重新开始。

他想过太多次。旧历新年,将之作为辞旧迎新的一个重大愿望;每逢生日,也一遍遍劝告自己,不如就此斩落这个节点。随着年岁渐长,人的记忆力都会变得越来越差,遗忘越来越多的细节,可他不愿意再记取的却始终历历在目,像是一个顽强的癌细胞,在成为漫长的折磨这一目标上,健康而福寿绵长,以不减剂量的痛苦,成为与他相伴最久的故人。

相比之下,重逢倒像是一场过于虚假的梦。

一个平平无奇,没有受到注意的日子里,在台北的某一条小路,他们如同陌生人般擦肩,又在第二刻同时反应过来,转过头互相辨认对方。

老去并未阻止他们叫出对方的名字,彼此眼中的欣喜和激动是回答正确的证据。继而袭来的是海潮也似的疲倦——一种长久的、麻木的坚持忽然松懈后所产生的疲倦,犹如赫拉克罗斯有朝一日卸下了双肩顶天的责任。不再年轻的人不再对当街落泪感到窘迫,只是蔡程昱的泪水更快一步地落下来,简直像是积蓄了太多年而终于在此刻被尽数撞破。龚子棋便把他备受折磨后的疲惫,置换成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在叹息声里,蔡程昱和盘托出他保留太久的秘密。他曾把这个秘密封缄在一枚亲吻之中,不奢求得到回应,直到生死中滚过一趟,才生出时不我待的恐惧。

他说:“我始终爱你。”

他挂着满脸的泪,即便是在少年时代也来不及这样痛痛快快哭过一场,如今终于有机会把迷惘、畏怯、近于无望的守待都砸回命运的怀里,泄愤地,无赖地,蛮不讲理地。他听到眼前的人清晰又颤抖地回答他:“我和你一样。”从此他知道,对于他们二人而言,这一整个世界中,便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

-fin-

补注:
① 标题来源《地尽头》歌词:隔岸无旧情,姑苏有钟声。
这个故事原型是二位对中国话剧十分重要的人物,任天知和王钟声。1908年二人于上海合办通鉴戏剧学校,分别作为男女主演,于兰心剧院合演《迦茵小传》。

② 故事开头的那部短片是侯孝贤的《电姬馆》,为戛纳六十周年而拍摄,实际上摄于2007年。在故事里,时间上有所改动。

③ 在东京活动的留学生剧社,是1906年冬所建的春柳社。剧社的首演剧目是《茶花女》第三幕,由李叔同扮演茶花女,曾孝谷扮演阿尔芒的父亲。此后影响最大的演出,是1907年6月公演的《黑奴吁天录》以及1909年初夏首演的《热血》。

④ 为何会突然重逢在海峡对岸?1948年11月,京剧表演艺术家顾正秋应邀率剧团奔赴台湾进行演出,原定演出结束后却难以返程,一留就是五年,对台湾的戏曲发展,贡献良多。
这个故事里,多年没有音讯的小蔡因为同样原因滞留在台湾。


隔岸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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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ugust 2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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