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古拉
我还没有用尽一切我赖以生存的东西。因此,我要月亮。
// 1 //
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先落地拉斯维加斯的人,竟是龚子棋和蔡程昱。
他们几个人,拿此地开了数年玩笑,多是黄子弘凡一味在说:肯定有一天,我要和羊总领证结婚,说不定呢,说不定,就明天,下周!我一拍脑袋,马上订机票,去哪好呢,台湾,太近了,没意思,拉斯维加斯,赌城,还是拉斯维加斯好,哎,我们说不定哪天就在那里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变成合法伴侣了。是不是啊羊?
他讲得很熟稔,很亲昵,仿佛拉斯维加斯其实是他的发小,有实体化形象,能够勾肩搭背,他Lars在彼处寄放的面子比天大,打个商量,七点下雨,绝不拖到九点,今天要抱美人归,一声令下,全城的赌桌轮盘都欢呼跳舞。
事实当然不是的。龚蔡二人从飞机上下来,赌城天幕沉沉,云团乌压压一片,没有好脸色,几乎是波音才踉跄着滑翔完毕,雨就倾倒下来。酒店礼宾部的车子已经在接机处侯着,雨刮器以固定频率移动,刷,刷,每个角度都挥得尽职尽责,但没什么气力。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下来拉车门,龚子棋抬起手护在车顶,他怕蔡程昱撞到头。然后他也滑进车后座,皮质座椅柔软凉快,他们无意间对视了几次。蔡程昱的刘海打湿了一点,朝他做口型:好困。龚子棋说那就闭上眼睛休息,到了我喊你。然后把手轻轻覆在蔡程昱眼上,感受到小孩用睫毛颤巍巍地挠他手心,蛮调皮。
挠了几下就安静了。手心的温度熨在眼睛上,很舒服,也很温柔。龚子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扭头看了看蔡程昱,发现他肩头有一小滴水渍,安全带也折了一折,系反了。司机职业素养很好,目不斜视地往酒店开。龚子棋于是沉默地呼出一口气来。
怎么就是我们了。他想。
他从来没想象过结婚这件事,他觉得蔡程昱也没有。这和他喜不喜欢旁边这个人并非全然有关,譬如此刻他也想凑过去吻一吻蔡程昱的脸,很多个时刻他都想,却不是旖旎的,他会想这是他捧在掌心的小弟,养在玻璃罩里的玫瑰花,他万分感激这世界有他存在,为此愿意唱全部圣歌来祝祷。是这样安全的满足。当然他们也有那些难忘的、潮湿而滚烫的时刻,蔡程昱亲吻他的方式十分独特,是密集的、轻盈的、害羞的,无数只蝴蝶落在龚子棋的身体上,没有痕迹,却点燃一簇一簇小小的悯火。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隔着大洋,7778英里的航行距离,换算成时间是超过11个小时。好莱坞的工业化制作流水精确而残酷,华人面孔终究还是做背景板的时候多些,龚子棋偶尔想走开去透气的时候,多半会约黄子弘凡一起去骑马。黄子有相熟的农场主和牧马人,最偏爱的那匹小母马有一对坦桑石色的眼睛。龚子棋比起他更像是正宗牛仔,冷硬得仿佛随时能从腰后掏出一把手枪。得州的阳光太灿烂,风又太烈,他们抓住鬃毛,咬进一嘴混着草叶气味的热风,对话都费力,却好像回到十八九岁:
“今晚来一杯?”
龚子棋放慢速度,等热爱炫技的黄子赶上他,“没空,要赶红眼航班。”
黄子弘凡戴着一副大墨镜,头顶的牛仔帽摇摇欲坠,肆无忌惮地笑着戳穿他:“你怎么可能是要赶飞机,你是惦记着晚上要和蔡程昱视频。”
他一点没说错。龚子棋无奈地朝他摇头,开玩笑地比了个中指。农场的牧马人,年轻女孩Christine把两匹马牵回马房的时候,黄子弘凡顺口建议,龚子棋以后或许可以带蔡程昱来。
结果他真的盯着走远的马匹认真考虑了一会儿,“蔡程昱感兴趣的绝对不是马,是Dr Pepper. 他能把这个农场喝垮。”
“哎说真的,”黄子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
龚子棋只沉默了两秒钟,就避而反击。
“你和高杨呢?”
黄子弘凡笑嘻嘻的:“那我肯定是离不了我们羊啊。”
是实话,他不怵,也没正面回答,一来一去,不见输赢,皮球已经踢来踢去好几年。这几年里,高杨从维也纳毕业后便回国演出,黄子依旧在波士顿完成他CWP的学业。不变的是,这两个人在日常相处中始终精力慷慨,时常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打一宿电话。黄子还跟着高杨回过一趟博乐市——他们自驾去了赛里木湖,此后三个月高杨都念念不忘,把他华而不实的车技当笑话讲。黄子弘凡的肩膀长宽了,个子也悄悄蹿了几厘米,再者这两年国内的环境确实是宽松了不少,有那么一段时间龚子棋几乎真以为他们要宣布什么大事,如果不是因为高杨仍旧每年都在黄子弘凡生日时给他留同一句“快点长大吧”的话。对此黄子是这么跟他说的:“我和羊,跟你们不一样。”
天色暗下来,深红色马厩逐渐不再显眼,隐身在起伏如同海洋的山峦之间。后来他们还是去喝酒了,和达拉斯的年轻人们一起在披挂着霓虹的酒吧门口排队,轻轻松松就融入人群,甚至没多久黄子弘凡就开始和排他前面的几个女孩相谈甚欢。再后来他们进去才喝了没多久,就莫名其妙走到了求婚的话题。
龚子棋的手机支在酒杯旁边,还是那个会把下巴拉长加宽的死亡角度,跟蔡程昱有一句没一句地分享日常。
“达拉斯的晚霞和霓虹。”
“航班延误了一个小时,结果准点降落了。”
“农场里的母马生了匹小马,蓝眼睛那匹,小马的名字又叫Chip.”
“不是酒。”他稍微歪了歪身子,把胡椒博士举到占满大半个屏幕,开始笑,“是碳酸饮料,屁的酒精也没有,我还跟黄子说你喝这个,能把饮料店库存都喝垮。”
蔡程昱才从什么建筑里走出来,晃晃悠悠的,有半分钟黑得什么也看不清,然后到了路灯下面,又亮起来,因而能看到他比手划脚的,很夸张。龚子棋耳机只戴了半边,黄子弘凡隔着半张桌子都能听到耳机孔里的窸窸窣窣洪亮的高音。
“你不要诋毁我,子棋!”
龚子棋毫不在意这样的控诉,饶有兴趣地逗他,“那你飞过来啊,你来实践一下。”
蔡程昱好像在那头认认真真数着自己的学业和演出,龚子棋耐心很好地附和着,细细碎碎的。看在黄子弘凡眼里,连表情也不自觉地变了。
明明进门的时候是浪子姿态,牛仔裤裤缝上一打铆钉,绑了一头落拓脏辫,平均两分钟就吸引五个人举着酒杯走过来搭讪,现在脸上露出那种和酒吧氛围完全不搭调的笑意来,跟Christine快九十岁的老牛仔爷爷看新生小马Chip的表情一样。
“怎么浪费时间,哪里浪费时间。”龚子棋突然说。
“来结婚。”他说。
他抬眼看了看黄子弘凡,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是一时热血上涌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嗯,来结婚。”
// 2 //
话是这样说,龚子棋倒也没想过蔡程昱真的会来。他本应该在准备个人音乐会的事情,那天和龚子棋通视频电话时也确实刚从学校的歌剧厅里出来,连轴转着忙,黑眼圈都重上两分。他大四那年歌剧院刚建成,当年廖院长就有一部歌剧给他演,音乐大气,主题也昂扬,第二年春天热热闹闹地作为开年剧目推出来,在全国反响都好。
然而那时候龚子棋正在洛杉矶,对着绿幕和不存在的异次元怪兽对戏。他开了工就拼命,还抽空研究亨利·欧文《表演的艺术》,为着这是母校的大事,记起了得在公共社交平台上祝福两句演出圆满成功,马上又继续玩消失。至于看不了蔡程昱演出,这倒不是孤例,盖这几年两个人都是一样忙,并且忙不到一块去,只好各忙各的。
从来如此,从一开始——他们还只是朋友的时候,就是如此,如若表现得骄傲一点,龚子棋可以说,不强求彼此的参与和在场,这是他们之间从始至终的默契。也许在有些人看来朋友做得这样各取所需,是件挺冰冷的事情。难道一段缺失付出的关系还有进展的可能性吗?但是——不是的,蔡程昱会一板一眼地纠正,他们之间消失的那部分不是付出,而是牺牲。而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显然极大。
刚上大学那段时间二人各自有女友,把大把时间花费在黏腻的牵手、亲吻和琐碎的纠缠上,也毫不避讳地将亲密关系袒露在剧院和片场这些地方,后来分手时被心平气和或是泪水涟涟地控诉,有相似的一条:你并不在乎我——“在乎”毕竟是一个较为缥缈的词语,将其具象化则可以得到“你没有分给我更多的时间”“你依旧心猿意马”“你没有优先考虑过我”等条款,大抵都是这样的,亲密的关系依赖忠诚、包容和彼此陪伴,有的人做是做了,礼数周全,但并非心甘情愿。
“我很喜欢很喜欢她,但可能又不够喜欢她。”蔡程昱曾苦恼地向龚子棋倾诉。他信赖龚子棋比他丰富得多的情感经验,但忘了在维持一段长久的恋爱关系这件事上,龚子棋的个人意愿远比他淡薄。他更不知道,之后他们会从朋友变质为一对情侣,把大把的时间花费在健身房和琴房,更多时间快乐地浪掷在餐馆、影院和派对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了,和在拉斯维加斯结一次婚的节奏一样。
这个把Drive-Thru Wedding当做日常,新人提交完婚礼注册后还来得及去一趟美西自驾游的结婚之都,将人生大事演绎得如同一次豪赌,赌徒们显然拥有最良好的心态:放手赌,输了也没关系,反正这世界瞬息万变。所以他们才放弃深思熟虑,把郑重的行动变成酒醉或赌场得意后的心血来潮。
龚子棋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蔡程昱已经换了一领睡袍,坐在床上填申请表,他喜欢亮堂,把房间里每一盏灯都打开,自己便置身错落的光明中央。他没戴眼镜,盘着腿,倾过身子眯着眼凑近看电脑屏幕,听到龚子棋走路的声音笑着抬起头,“这个网站上的中文机翻也太傻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自顾自念着,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填好注册申请,发出e-mail以后,就势向后一倒,陷进软绵绵的被子里,发出“呃——”的抱怨音。
他们这次说走就走的拉斯维加斯之旅只有三天时间,先在洛杉矶碰头,再一起飞赌城。蔡程昱在国内机场被粉丝偶遇,还拍了小视频放到网上。画面里他戴着厚墩墩的颈枕,头发服帖地贴着圆脑壳,紧张兮兮地咬着星冰乐的吸管,生怕错过了航班信息,伸着脖子尽看。粉丝都是看着他这几年长过来的,温柔地替他操心,指着矮几上的长方形,“蔡蔡别把登机牌落下啦!”小孩就赶紧把登机牌抓过来捏在手里。
龚子棋小号冲浪刷到了这个视频,彼时蔡程昱已经登机完成一半路程的飞行。箭在弦上,回不去了,他才静下心来咀嚼这番来龙去脉:小孩——虽然蔡程昱已经度过我国法定婚龄,龚子棋仍然青睐这个轻省的称呼——小孩孤身一人,拖着简便行李,从繁忙的日程里立即脱身来找他,其动机是他在达拉斯某酒吧微醺时的一则莽撞倡议,其目的竟是结婚。他不知道拉斯维加斯的病毒传染能力这样凶猛,游戏人间的信条霎时间就蔓延至中国,上海,汾阳路。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机相册里又多出了十来张模糊不清的视频截图。
蔡程昱在这些截图里朝他微笑,朝他摆手,或者因为他差劲的技术糊着一张脸看不清动作和表情。通常,人工智能会在存储空间不足时将这些图片判作废片,提醒使用者赶紧删除。如果龚子棋积极响应AI号召,那么恐怕将有千张风格类似的蔡程昱遁进回收站。除此之外,他的相册正常多了——充满了欧美时尚博主的靓丽倩影,球场上的技术流动图,没品百科难以言喻的笑话和表情包,还有爸,妈,以及家里的阿猫阿狗。
你看,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解释的。他的爱好,与千千万万二十至二十五岁年龄段的男性没有太多差异,同样,他还热爱生活、关心家庭。他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他和其他人一样无趣,不必用过多的脑细胞来解读这样一个心思直接的人。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只是偶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并且确凿地不需要什么解释。
比如他的手机里为什么会保存一千张蔡程昱的照片。
管他呢。反正256G的手机内存还有很多。
“子棋,”蔡程昱把声音闷在被子里向他抱怨,“现在睡不着啦。”
他刚刚在车上确实睡了一觉,到了酒店被龚子棋按照承诺的那样摇醒,仍然处在迷糊状态,过大堂坐电梯上楼开门,都捏住龚子棋的手。龚子棋全程用另一只手动作,牵着蔡程昱的姿势像被胶水黏定——小孩的手心软乎乎,偶尔用一点力回握过去确认人还在不在,连这一点都是在无声地撒娇。他握一下,就像有一只手轻轻地握一下龚子棋的心脏。蔡程昱接着黏糊糊地询问,“填完表了,明天就能去婚姻许可局吗?”
“是,”龚子棋擦着头发上的水,“明天就能拿到收据和结婚证书——还来得及坐飞机去看一趟大峡谷,如果你想去的话。”
蔡程昱闷闷地笑了,爽朗的笑声蒙在被子里,咕咕咕,像只小鸽子:“我从来没想过结婚会是这么快的事情。”
龚子棋擦头发的手停了停。
// 3 //
凌晨两点,富丽的威尼斯人酒店跑出两个穿着睡衣胡茬青青的人。
拉斯维加斯人最懂享乐,慷慨地把叹息桥和圣马可广场从欧洲腹地全部复刻到内华达。青金石色的黄道十二宫和尖头的贡多拉都是蓝色,充满了纯然由浪漫组成的忧愁。蔡程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龚子棋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长臂环着他的背,感受到他均匀的鼻息。他自己也睡不着,并且不介意就这样搂着蔡程昱到天亮。
这样的情形太罕见了。他们当然不是没在一张床上这么亲密地睡过,只是过去的睡眠多是由高潮之后的疲倦、失神的空白和得偿所愿的餍足组成的,他们在繁忙的事务和演出之外以激情相互哺育着,因为过于熟悉彼此的身体而产生严重的依赖,也体会到轻松和省力。可现在两个人身上都升腾出焦虑不安的情绪。龚子棋想起自己还在和那些千篇一律的白富美恋爱的时节,她们无一例外地七分得体三分娇嗔,有一项中规中矩的爱好,滑雪、潜水或者举办香槟派对,也对其他很多东西表现得兴致缺缺。然而对于他而言,她们之间的区别只是,更喜欢BVLGARI还是De Beers——有时候他也常常记混。
他当然没有任何理由,他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在她们身上练习爱人。当他以为爱有能力在一个人身上萌生的时候,立刻有一个声音阻止了他:那为什么不是别人呢?
尽管他只是懒得去爱,懒得为每一次体验付出百分百的诚意。总的说来他还是个比较勤力的富家子弟,可是爱不一样——他这样纸醉金迷、富丽堂皇的人生,应当适配荡气回肠、曲折回环的爱。他觉得自己终其一生,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而对一切赝品、戏仿、缺少场景的习作,他都耐心欠奉。
蔡程昱在他的怀里窸窸窣窣,单薄的衣料相互摩擦,他开口说话,呼出团团松软的热气:“子棋,我们出去走走吧。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凌晨两点出头,连赌城也减去许多热闹。赌徒杀红了眼,或是不需要睡眠的,然而人不能一生中全部的时刻都做个赌徒,赌徒不睡觉的话,也是会死的。龚子棋漫无目的地想着,他和蔡程昱并肩走时,沉默也不会觉得不适,于是蔡程昱兴冲冲地踩影子玩——他光脚蹬了运动鞋就出来了,想到这里龚子棋就去拽他手臂:“少跑点儿。”他想跑多了会打脚。
可是影子是常在的。蔡程昱安静了半分钟不到,随着他们不断前进的速度,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短,一会儿拉长,很快他又踩着影子蹦蹦跳跳的了。龚子棋拿他没法儿,双手插着兜挺冷酷地走在一边,脑子里天马行空——倏然想到初二那年做的物理题:晚上迎着月亮走路,明亮的地方就是水洼。可惜拉斯维加斯的大道宽又阔,而且要在永不疲倦的霓虹里找到月亮也并不是非常容易的事。
“子棋——你看,月亮!”他正想着,踢踢踏踏的蔡程昱从前面五步远折回来,拉他的手,“你走过来看啊。”
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气,他们恐怕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蔡程昱兴奋起来时,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抻着他的手臂举高了指过去,“月亮。”
错判了。这不是一轮真的月亮,只是一座高高的钟楼。龚子棋仰起头看那座钟楼,明明想张口反驳这不是月亮,却又觉得小孩没说错。
蔡程昱散发出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惊喜全部涌过来,层层裹住他,“啊,是,月亮。”龚子棋像肯定一个幼童的学步一样对小蔡给予肯定。
每个年幼的孩子都喜欢和月亮赛跑的游戏,最后他们无一例外地发现,自己用尽方法,无论如何也不能甩脱这位忠诚的无赖。这就是孩子成长的一课了。此时往日重现,硕大的表盘镶嵌在墙体上,的确有如月亮。倘若龚子棋以稳定步伐沿路往前走,蔡程昱亦如是,这枚人造的月亮便可做到不慌不忙,俯瞰他们,一样恒定不灭。
他们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
龚子棋的眼神在路灯下柔和得像一滩水,他看蔡程昱也是一样——十八岁的时候这个小孩眼睛里有星星,刚刚种下的,湿漉漉的星星种子,然后种子发芽,结出更多星星,闪烁柔软又明亮,然后二十一岁,再然后此时此刻——星星的比喻太俗气了!他扔掉所有比喻,觉得它们全都累赘,语言太拖沓了,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意义。龚子棋应该吻蔡程昱。这就够了。
然后他就这样做了。
蔡程昱被他突然的疾吻吓到了一下,手伸到脑后想拽上一顶兜帽之类的东西盖上自己的脑壳——可他穿着睡衣,哪里有什么兜帽!龚子棋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臂揽着他的双肩,急慌慌地咬蔡程昱的嘴唇。就在一盏路灯下面。雪亮的灯光磊落地撒下来。蔡程昱心里生出了几分快意的叛逆,管他呢,他想,管他去呢。于是他也闭着眼去回吻了。
许多个时刻。他们之间的非常多个时刻,都是由于冲动造成的。草率地接吻之后,龚子棋一直揽着蔡程昱的肩膀走,导致他们二人很像一对笨拙的连体婴——他大概是觉得穿着睡衣轧马路容易着凉,事实上蔡程昱的肩头却被他生生焐出一层薄汗。小孩的头发乱糟糟的,刚洗过的头又濡进汗水。这条路上虽然没什么行人,但终归不是一个人没有,蔡程昱甚至在接吻快结束之际听到几辆摩托接连呼啸而过,车上的人兴奋地吹了好几声口哨。
龚子棋的手机已经又在兜里嗡嗡震了一会儿,似乎有不打算停下来的架势,他不得不分神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蔡程昱趁机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肩头掰下来,嘟嘟囔囔地解释,“太热了。”龚子棋也就顺势换了个动作,不由分说地牵住他,用左手按住语音键,漫不经心地发消息:“我看到你微博了,你还没给郑棋元回电话?”
蔡程昱愣了几秒才听清他在说什么,立刻猜到对面是谁,在一边忍不住笑:“……可真行,一个个都是厉害角色。”
龚子棋朝他挑眉,作为代表接受了他的夸奖,大概是夸奖吧——还挺骄傲,他知道蔡程昱省略的主语,心里把这句话咽下去:确实没说错,他这种成绩堪堪毕业的吊车尾学生,万想不到自己两个班长连感情都要挑地狱模式来挑战,幸好都是障眼法,迎接他们的根本不是刻耳柏洛斯。“感情这种事,每个人都不一样,谁说得清。”他简要地概括道。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他人再尽心过问,都是蜻蜓点水。他知道徐均朔一直断断续续地和郑棋元联系着——照龚子棋的脾气,拖着本来是断断不能够的,可这一段上也别无他法;他也知道方书剑如何地拗不过那一层,就那一层,像窗户快推到头,就是有一小截无论如何推不进,于是怎么锁也锁不上。把爱字拆解为三秒十个笔画,没有人能读懂任何,它是这个宇宙中最奇怪最复杂的混合物。有人的爱是唐璜,有人的爱是亚伯,各有不同,然而全无高低。
“那我们呢?”
蔡程昱的声音轻轻的。没有任何质问,甚至没有任何怀疑的意思,仿佛只是顺着龚子棋的话,无心地提了一句。可龚子棋的心立马沉了一点下来。
他安抚似的抱了一下蔡程昱:“我们回去吧。”是哄人的语气,把话说得像梦呓一样,“回去吧蔡,天都要亮了。”
蔡程昱没有反对,在他的臂弯里,朝他的耳眼吐气,说好。毛细血管受不得刺激,一个激灵,耳廓开始发红发烧,龚子棋立马起了反应。他牵着蔡程昱,或蔡程昱拖着他的手往回走,慢慢的,温柔的——他的脑子缓缓转动,终于明白了,蔡程昱是真正的大智若愚,早就把他算准了:飞来这一趟,怎么也害不着他自己,左右这婚结不结,害的都是龚子棋。
// 4 //
当然,也是因为时差没有倒过来的缘故,折腾了一大圈,蔡程昱的睡意也没冒出头。他打定主意不睡,龚子棋也不要睡,蔡程昱很是敢给他脾气受,热烘烘的一个人,扳着他的肩膀闹他,把被子绞成一团面麻花。龚子棋早被他弄得发燥,本来打算放蔡程昱好好睡一会儿,孰料人家根本不领情,“蔡程昱,你想清楚。”他低声佯装威胁,是最后通牒。
蔡程昱不睬他,龚子棋一直坚持给他一个宽宽脊背,他再不伸手,说不过去了。
“我操,怎么这么凉。”手顺着睡衣下摆伸进去,蔡程昱的鼻尖抵着他的脊柱,像小动物一样本能地刮擦,龚子棋战栗了一下,很快把那双凉凉软软的手捉住,揉着捏着焐了一会儿,带着往下走。这样的姿势到底有点别扭,都到这份上了,他干脆翻过身,正正好蔡程昱的脑袋埋在他胸前。他突然想到酒店的钥匙是黄铜的,铸着一小枚狮头,一位又一位住客住过这间房,他们从服务生手中接过这枚小小的狮头,如今它张着嘴,露出毫无杀伤力的獠牙,鬃毛都被磨损得泛白。小狮子,小狮子。蔡程昱很喜欢胡乱地咬他,小臂或者是肩膀,咬的时候也不痛,他只留下一个并不太深的戳记,荒唐过后很快消去。他的占有只在当下,没有怀抱永恒的意愿甚至希冀。
龚子棋捧着蔡程昱的脸,故意做出一副不得章法的模样来亲他,连两个人的呼吸都变成一个人的,乱糟糟又粗重得要命。他的呼吸节奏被龚子棋私自攫住了,汗水把他的头发濡湿成一绺一绺,他像什么渴水的人,在急骤的索取里躲避出一条窄窄的生路来,龚子棋略失神又不掩饰他欲望的时候是极其好看的,近乎蛊惑的好看,蔡程昱很贪婪地用几乎没有的指甲掐着龚子棋的脸颊:“第一次也是这样,你第一次亲我。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龚子棋低声反复答应,好像催眠,他就刚好落进龚子棋的圈套里去,被引诱着说出了猎人的本意。他们的第一次亲吻正是这样,毫无章法,突如其来,猝不及防,一段横冲直撞的回忆。
那会儿是大一。新生对自己突然被扩宽的自由边界充满好奇,蔡程昱沾了酒,眼神都乜了,龚子棋也喝了不少,不过意识仍在,处于一种飘飘忽忽的边缘,架着蔡程昱的胳膊把他塞进出租车里。那时候他们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相见恨晚,聚会场合,龚子棋总是离蔡程昱笑声最近的那一个。不过,蔡程昱并非在每一个场合。譬如身材姣好的大妞在酒吧流水一样端着酒来哄龚子棋喝一杯聊几句,他也不拒绝——蔡程昱从不出现在此类场地。事实上这两句话之间其实没有直接关系。龚子棋不觉得他有责任做什么,怎么做,比如为了蔡程昱而减少他情感的挥洒,怎么可能呢!想都不要想。他们那时候真是没有任何心思的朋友。
经久回想,兴师问罪,该把账算在谁头上呢?酒精吧,那就只好是酒精了。蔡程昱被一丁点儿酒精烘得热蒸蒸又软乎乎,困倦地瘫在出租车后排,龚子棋消耗着所剩不多的清明坐到他旁边,谨防意外发生。司机开得很平稳又很沉默,淡淡的酒精气味弥散在车内空间,蔡程昱右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没什么力气,又赖着不脱,抻出指骨的轮廓来。出租车划过一盏盏路灯,昏浓的橘色光影影绰绰地透过车窗,浮在车内。龚子棋为了使自己眼神好歹聚焦,一直盯着蔡程昱的那只手,手背,骨骼,血管,手窝,指甲,光盛在小小的凹陷里,在凸起的部位攒一个小小的尖。司机一个刹车,蔡程昱的手懒懒散散地晃了晃,滑脱了,他大概醉得已经没什么力气,龚子棋下意识地去托他的手臂,顺着捋下来,把手指插在他的指缝间。
那时候他恐怕也没有什么清晰的知觉,是下意识的。前面路段有点堵车,司机小声骂了两句,龚子棋灵光一现,哑着嗓子说,我们下车,我们就在这里下。他用左手紧紧地握着蔡程昱的右手,拇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对方的虎口,肌肤的接触很结实,也很暧昧。要是那时他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男的十指相扣,可能要吓到酒醒。可是他只是极力压抑着不耐,等司机跟在堵车的队伍里把车开到路口,几乎前一瞬间他朝司机晃了晃账单付款界面,后一瞬间他就拖着蔡程昱下了车。
脚一沾地他们便抱在一起,彼此黏在一块儿移到了路边。人行道怎么说也有一些遮挡,然而遮挡也都是伶仃的——一只垃圾桶,一盏路灯,一块公交站牌,一丛矮矮的灌木。可见遮挡是无用的。但忍耐真的已经到头,龚子棋单手箍住蔡程昱的肩膀狠狠吻着,扶着他腰的另一只手滑到腿间,隔着裤子揉搓。两个人都硬了。蚊虫逐光,在路灯下成群地飞行。龚子棋拿舌头去舔蔡程昱的牙齿,又拿牙齿咬他的嘴唇,衔着一点血腥气含含糊糊地说,叫出来。最后那些破碎的哀矜的呻吟,都被吞进了龚子棋的喉管。
那些要素,没有什么离开学生身份的人是不怀念的。那些青春的柔情又多情的要素,在回溯的柔光里显得愈发楚楚动人。蔡程昱此后再也没敢在大学里喝醉过,不得不说是此事的功劳。龚子棋流水一般更换女友,他们依旧是朋友,仍然是朋友,离开校园一段时间,又在象牙塔中重聚,总之学生时代还是混沌的、梦幻的,有着朦胧的颜色,竟然仿佛把那个与一切都不同的酒醉夜晚,也一并磨得模糊了,状若已经原谅了。
可是你看,其实他们谁都没有忘记。
// 5 //
翻来覆去一片狼藉,真的天亮时,蔡程昱倒困了,泡在一浴缸温热的水里眼皮就止不住地阖。作家说水草养在水里,比捞出来时格外灵动好看,他锁骨、前胸和大腿上的一片红印子浸在水里,也不斑驳了,柔得像云。龚子棋轻轻地握住他的小腿,小腿上的胎记反而红出更清晰的血色,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按了按,蔡程昱也迟缓到没劲儿反抗,只象征性地哼唧了两声——他真被弄到累得脱力,最后一个还有意识的动作是伸了双臂问龚子棋要抱,抱起来以后就安安稳稳地睡上了。
而龚子棋满心都是棉花和云朵一样的温柔,他把蔡程昱垂下去的那条胳膊捞起来,回到了那种亲吻玻璃罩里玫瑰花的,毫不旖旎的情绪。他们是没什么所谓的告白时刻,旧生活在上海,一段新生活在长沙,另一段新生活跨过大洋,不知哪里是被点燃的一瞬间,他们总是读懂彼此相仿的步调和眼神:肢体的依恋、精神的支持,拥抱、亲吻和做爱。这一切都是该发生了,便发生了,像生活中最不必要刻意记录的东西。
蔡程昱一直睡到大概下午四点。龚子棋躺在房间沙发开着静音看完了两盘碟,刷了一遍自己的ins,删了几条忘了为什么发的微博,下楼去了餐厅和健身房。窗外风起云涌了好一阵子,阴阴晴晴,他全无察觉,只是半个下午躺得昏昏欲睡的时候,揉了揉眼睛,一骨碌起身去看蔡程昱。
小孩仍然睡着,似乎在做什么香甜的好梦,把一个快乐的笑影写在脸上。翻过几个身,枕头上存下几处正在慢慢恢复的凹陷,被子又被他睡得绞起来。总之就是不太安分,始终是小孩的野蛮睡法,人事不知,毫无防备。龚子棋拽了拽塌下来的被角,没敢用力,竟然拽不过梦里也攥着被角的蔡程昱小孩。
他突然皱起眉头,歪了一下脑袋,龚子棋发现他把被角攥紧了,连骨节都有点泛白——这时候龚子棋才意识到自己跪在地毯上。他就自然地走到床前,俯下身注视蔡程昱睡着时的样子,觉得不够,于是又自然而然地跪在了床边。他现在一低头就能吻到蔡程昱的脸,一伸手就能握住他攥住被角的手。室内没有开灯,拉着一层薄薄的窗帘,偶尔逸进一些风。蔡程昱就安睡在这样暧昧的阴影里,每一秒都好珍贵。龚子棋轻轻地凑近,吻了吻小孩执着地攥着被角的手指。又突然看到了什么,微微一顿。
恰好,他嘴唇刚刚离开的地方,左手无名指指根那里,有一颗痣,很浅很浅,龚子棋确定自己从前没有与它打过照面,仿佛是这个蜻蜓点水的亲吻使它悄悄地长了出来。像一小粒巧克力的碎屑,这粒痣马上开始在他眼里加速膨胀了。龚子棋突然觉得惶恐,庞然的真实感加急捶打着他的胃袋,心脏,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器官的部位。
他仍旧跪在柔软的厚地毯上,此刻站起来走动、缓释,都不会带来任何声响。可是龚子棋不能。他的胃里好像坠了铅,又像诞生了无措的蝴蝶。怎么回事呢?龚子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蔡程昱的脸颊:是切实的触感。怎么回事呢?
这个人,他面前的这个人,明明是真实的。
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恍惚?
蝴蝶仍在胃里乱飞。他忍住隐约的不适,猛然领悟到了这次冲动的真谛:即便浴缸里漂满玫瑰花瓣,须后水的味道像干净泉水,优雅从一柄锃亮的餐叉武装到拖鞋上的刺绣,可我们总归是由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边缘参差不齐的指甲,第一次做爱时的疼痛,阳台上的烟灰,心安理得的厌倦组成的。
为他所熟知的,是这些不会被记录在册的真相,他原以为自己将始终对其了如指掌。
真是妄想。
// 6 //
醒来以后蔡程昱就喊饿,要出门去吃东西。他头发乱糟糟的支棱在头顶,因为睡姿太随便,沾了一点口水,嘴角红扑扑的。他还有点迟钝,下床时把拖鞋左右脚都穿反。龚子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琐碎的小细节。倘若他事无巨细地记得自己情人的一切,那么他并不天资聪颖的大脑,恐怕早就已经过载。而人世间的多情人里,他龚子棋还远不能排上压轴呢。
他不是会过多解释自己行为的人,信奉行为即是心绪,爱是自然态度,当然不能用责任来毁坏——好吧,我们姑且称为——不能用责任来毁坏他的爱情。
可是在达拉斯的那一晚,龚子棋又明明反复确认过,他并没有冲动。酒吧并不大甚至显得有点逼仄,不同肤色的人乱糟糟地碰着杯,不止年轻人,还有劲头十足的老牛仔,粗声大笑讲着过时的笑话。他喝的那点酒委实不算什么,当时黄子弘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没喝醉吧,龚子棋?”他连Russell也不喊了,孩子气的脸上露出严肃,“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的吧,你可别脑子一热就——”
龚子棋晃了晃杯子截断黄子的话,示意自己并没有喝得昏头。酒吧背景里的爵士乐很衬他游戏人间的一张脸,时时刻刻盛满柔情的眼睛里少了点散碎的漫不经心,似笑非笑地说,知道啊,当然知道。但我们都不能永远这样,Lars,事情都他妈是在变的。
黄子弘凡硬着头皮接住他逐渐变得有侵略性的眼神,微不可闻地叹气。太b了,龚子棋真的太b了。
可事情确实都他妈是在变的。
龚子棋不能指望黄子弘凡做范本,黄子弘凡也无必要指摘龚子棋的选择。在灯光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即将面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他们所做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没有一个人。
开关一碰,灯光熄灭,周遭一片漆黑,唯一能够触碰到的,只有个人意志而已。他能依靠什么呢,又能参考什么呢,蔡程昱就站在咫尺又遥远的某个地方,普通得没有任何特殊记号,却有一个人格足以与神等量齐观。龚子棋有多爱他,龚子棋只能爱他。他要时光永远停格在蔡程昱把右手放在胸前,朝着舞台下方鞠躬的那一刻,他要闪烁的彩纸永远飘不完,他要一棵种满星星的树始终有数量恒定的果实,不生长,不枯萎。他要的东西太多了,但它们本质都是一样的:他要永恒。
最后他发现,除了永恒,爱可以是任何。
他们拜码头似的,进了家连锁快餐店。虽然在拉斯维加斯吃麦当劳这件事听上去有点滑稽,但也并非蔡程昱不会做的事情。他嘴角沾着番茄酱,腮帮子鼓鼓像只活泼的小松鼠。“子棋,”嘴里塞着吃的,含含糊糊,“我们什么时候去婚姻许可局?”
龚子棋耸耸肩:“你今天睡过了上班时间。”
“啊,太可惜了。”他狡黠地眨眼,并没露出什么可惜的神情,“那就只好明天再去了。”
龚子棋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或者你想不想去德克萨斯骑马?”
顿了顿,又补充,“在那里,我可以给你买一辈子的胡椒博士。”
// 7 //
蔡程昱是被枕头下的手机震醒的。
他忘了关掉闹钟,隔着时差的提醒仍然兢兢业业。已经养成的条件反射让他闭着眼摸到手机关掉了闹钟,下一秒他一激灵,想起来自己并不在上海,而是突发奇想来了拉斯维加斯。
薄薄的一层窗帘挡住了不少亮光,室内没有开灯,蔡程昱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进起居室,发现龚子棋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没看完的一张碟还尽职尽责地播放着,没有声音,画面上两个人优雅地讲着唇语,显出几丝滑稽。蔡程昱在地毯上摸到遥控器,按灭了屏幕,蹑手蹑脚地跪在沙发旁边。
龚子棋歪着头睡,一绺金发垂在前额,平时常常皱着的眉头倒舒展着。“会落枕的。”他嘀咕着轻轻地把这颗金毛脑袋往沙发内侧推了推,睡熟的人并没有惊醒。
现在我一低头就可以吻到子棋,蔡程昱想。
所以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龚子棋在做怎样的梦,正如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蔡程昱这个吻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