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人

伊丽莎白时代的Good Hunting

伦敦城外北部的贾斯伯雷区最近正在兴建剧院,七百镑募捐来的便宜场子,白肤红鼻体毛稀疏的工人们中间混了一个黄种人,蜂腰猿臂,做活伶俐。城郊的贾斯伯雷人都认识他,他长了张叫人印象深刻的面孔,没有刀削斧砍般的眼窝鼻梁,成天锁着眉头把薄唇抿成一道线,有些古怪。起初城外的粗人们叫他侠士,没有赞美也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把这个东方脸的黄皮佬当做他们心目中的神秘人物。他们偶尔靠比划和断续的字词交流,有一天这个东方人突然明白过来,摆摆手说叫我Huang吧。

是什么Huang?皇帝?黄种人?那你是来去如风的侠士吗?

他没有解释,自然也无从满足伦敦人对于遥远东方的好奇,他的柔软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说:我不是独行的侠士,我是有伙伴的。

他管自己的伙伴叫Yin, 贾斯伯雷的闲汉一听便不再问了,因为没有人不知道Yin, 他是伊丽莎白一世也忍不住大加赞美的神秘机械师,只是女王亲自开口都无法把他请到里士满宫中,等闲的人更无法想象他的样子。他为四五年就发生一次霍乱的伦敦城画出了严密精细的下水道系统结构,从那以后霍乱就远离了这座古老的大城市。

他是城市不露面的救星,神秘的身世与经历被口口相传,越发扑朔迷离。贾斯伯雷人一开始惊讶极了,张大嘴巴问,Huang, 你说的是那个人吗?

是。

Huang毫不在意地回答,又单手接过一整根圆木,轻松得像托起鸿毛。剧院雏形渐显,扮作贵族女孩的小男孩们似乎已经在剧院舞台上歌唱,而观众围成一个圆,一边吐着榛子壳一边小声议论着。他早就把这座剧院的建筑式样都牢牢记在心里,从他看到Yin画出的图纸的第一刻起。

图纸摊开在书桌上——寡少的珍稀的光透过小窗印在浅浅的「大剧院」结构上——投资者坚持要为这座剧院取这个直接的名字,因而显得荒诞。这扇闺阁形制的小窗,几乎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归属于东方的证据。Huang就从这里迎来每一个化身的晨昏,子夜另一个他轻巧地跃出去,再先于晨曦如期返回。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

Yin的右手还抓着笔,他不得不伸长胳膊,以免笔头蹭脏床铺,因此整个人的姿势看上去像在投降。他发丝散乱,任由Huang以犬齿叼起他的嘴唇和耳垂不断厮磨,面色潮红,呼吸却不紊乱,仍有余裕闭上眼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并不推拒,也不迎合,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一心只想着修改书桌上的图纸。他听见Huang在他耳边凶狠又挫败地问,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反应?

闻言,Yin睁开眼,于是一整张漂亮的气恼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距离切近,是可以摄取魂魄的烈度。他一万次看这张脸,就要一万次奉上最真挚也最笨拙的赞美,为盛满贵腐酒的瞳孔,他一根根植好的眉毛,亲自磋磨的鼻梁,反复调试过一个月的完美唇形,以及组合在一起的这一切。归根结底,他想——我是在赞美自己的造物。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他挪动夹着炭笔的右手拍了拍Huang的左脸,对他吐气:因为你是我造出来的呀。

Huang泄气地放开了他。

他对贾斯伯雷人说,且仅说过那样一次,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Yin是我的伙伴。他欣慰地看出了工人们眼中的惊羡,于是显得更加漫不经心,仿佛此事有多么不值一提——人造人就是有这样的本领,烈日下卖力工作的人全都汗出如浆,他却不流一滴汗,即便要他做出与内心汹涌波涛全然不符的镇定表情,也毫不困难。这也就证明了,他的漫不经心全然是假象,那颗不知与普通的、真正的人有何差别的心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千钧一发之际,将垂直下落。就在此刻。

此刻世界都填满他的疑惑:「伙伴」到底是什么?

这个词是Yin教给他的。这个千万人缘悭一面的伦敦城救世主,他第一次睁眼就看见了:穿无袖的黑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厚密长发及肩,遮住耳朵和半拉脸颊,大眼,厚唇,与他的好奇又懵懂的目光相接,正轻松地笑,露出一对门牙。这个双手握着工具的怪人甚至礼貌地吻了吻他的前额,宣布自己给他取的名字:Huang,你以后就叫Huang. 这是一个造物成功的瞬间,他却十足十没有造物者的派头,抬手撩开遮住眼睛的额发,继续一刻不歇地为Huang调试膝关节。

那以后Huang见过了许多他未曾见的,也习得语言,认为Yin拥有鹿的眼睛,将银河的悬臂拧下一块来采集嵌在脸上的星星。Yin说他是他成功造出的第一个人造人,在伦敦城内一座枯寂的小屋,一个微不足道的黄昏,他说我们是「伙伴」,在一个蒙昧的黑暗的虚假繁荣的时代,摆弄机械的怪人只能自己创造陪伴者。Huang偷偷地翻阅他快要坍塌的书柜里厚厚的学术书籍,几天后终于心安理得地确定,人造人爱上自己的创造者并不奇怪,这是一种印随。

他白天穿着Yin为他缝制的黑衣,在腰部锁好宽宽的衣扣,把自己整个包裹得与人类无异。直到午夜那些金属铸造的骨骼异响,Huang不再需要任何衣物,他的身体泛着机械的银色冷光,已经安眠的城中,只有月亮注视着他。Yin披着暗色斗篷把兜帽盖在脑袋上,遮住自己眼神中显露无遗的野心,用指尖抚摸过每一寸冰冷的、完好的、令人心颤的金属肌肤,情不自禁地跪在地板上亲吻Huang的脚背,赞美道:你真美,你真完美。不知是在赞美他俯首的人造人,还是他自己。隐秘的禁忌的情愫流动,Huang弯腰一把揽人入怀,飞身登上屋顶,在月光下捉住嘴唇亲吻。

他早就想亲吻那两瓣嘴唇了,与他自己截然不同的唇形,丰厚的、饱满的,Huang知道,用牙齿去咬破,流淌出来的不是甜美的浆汁,而是肉,是血,是热的、属于「人类」的东西。他深深地为这一自己不能拥有之物着迷。

瓦片温热,Yin的发丝飞舞,他伸出胳膊环住人造人的脖颈,感到冰冷的肌肤下似乎生长出热烫的血管。Huang以人类的语言生涩地剖白:爱你,我,爱你。他不懂得迂回,不懂得斡旋,不懂得试探和虚与委蛇,人造人的本质只给他带来一种直接的特点,他狂热地亲吻Yin的嘴唇、鼻梁、眼皮和面颊,世界寂静,扰无可扰,人造人的胸腔里,一颗心脏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狂跳,他问:你爱我吗?

吻戛然而止,Yin捧住他的面颊把他固定在自己的手掌中,面对这说不出话来的僵硬的下颚不置可否地笑了。

可你是一个人造人呀。他说。

他是一个人造人,是Yin制造出来的唯一一个人造人,也许这几率太过渺小,Yin不再成功,也不再尝试,他开始为其他精妙的无生命的机械绘制图纸,也在纸上设计建筑,由拍卖场上出价最高的贵族决定是否将这张薄薄的图纸变成现实。Huang无一例外地参与了每一幢建筑的建造,他是太过优秀的工匠,不会疲倦,也不会疼痛。唯一称得上是一桩怪癖的行为是,他总在黄昏时分离开工地——这是Yin的要求,黄昏时他会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细致地检查Huang的身体,确保他一切无虞。

「睡一会儿吧。」Yin的例行检查从一个印在前额的吻开始,脱去外衣的Huang不屈不挠地睁着眼睛说,Yin,你疯了,人造人不需要睡眠。Yin并没有反驳,只是仍旧温柔地将两枚吻分别印在人造人的左右眼,然后跨坐在他的身上,熟练地打开Huang的胸腔。

因此,在Huang的脑海里,黄昏是一个无边浪漫的时刻,他在这个时刻诞生,又在这个时刻享用着让他沉溺的、满足的,哪怕是虚假的温柔。检查结束后他不再外出,通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贪婪地注视Yin的侧脸,食物在锅里被烹煮,以咕嘟咕嘟声宣告它的熟烂,当午夜的钟声敲响,Huang从房间离开,在伦敦城的屋顶上不断游荡,直到第一缕晨曦降临之前。

他并不捕猎,也不参与人类的黑暗中的悲欢,只是游荡,不知疲倦地游荡,以人造人的身体躯壳,冷静地旁观着他看到的一切,再回到屋子里讲述给Yin听。瘟疫肆虐城中;浓雾裹住了格林威治宫;一名外国使节踉踉跄跄地向女王告别,坐上归乡的马车;贾斯伯雷的「大剧院」即将落成,它立于城郊,像是把古罗马一座破败的斗兽场,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Yin显得很高兴。「Huang」,他喊他,「剧院落成的那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克里斯托弗·马洛」。

Huang不知道马洛,不知道浮士德博士的悲剧,但他听出这句话不是建议,不是邀请,是种要求。Yin穿着一件有鹿皮纹路的衣服,更像一只鹿——他似乎总是穿些奇怪的衣服,但又莫名合适。鹿的眼神清澈如泉,Huang读出一些雀跃,于是欣然同意。「为你高兴」,他说,「你终于愿意出来走走」。

哪怕愿意出来走走的地点,仅仅是一座刚刚落成的简陋的剧院。投资人冗长无聊的致辞过后,圆形剧场没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进行第一天的戏剧演出,仆人们在舞台四周都摆满了蜡烛。Yin又穿回那件带着宽大兜帽的黑衣,在没有座位的人群里站着,张望四周的一切。Huang轻轻地抓住他的衣角,没来由地觉得紧张透了。

贵族们在剧院二楼的包厢中小声交谈,舞台上浮士德和梅菲斯特满世界巡游,舞台设计者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更换背后的幕景。Yin专注地看着台上,Huang却恍惚听见侧面的某一个包厢里传来什么物体倾倒的声音和短暂仓促的尖叫。

——上帝啊!

「上帝啊!」浮士德博士也声嘶力竭地呐喊。他正在舞台上严厉地批驳神学,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衣角拂倒了蜡烛。Huang望向二楼侧面的包厢,木质栅栏拦不住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教养良好的年轻爵士和他的女伴仓皇地奔逃下楼,隐隐的火光映出来。

「着火了!」剧院的第一批观众后知后觉地叫喊着。

木质结构和草屋顶是火最好的助燃剂,橡树木燃烧起来毕毕剥剥的声音芬芳而动听,浮士德博士过于入戏而扫倒的蜡烛也不甘示弱地点燃了舞台的一圈边沿,火势没有那么大,但胜在连绵。

「着火了!」握着最便宜的剧票入场的人们也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Huang伸手攥住身边人的衣物,从他面前掠过一张张扭曲的他熟悉的脸——大多数都是和他交谈过一两句的贾斯伯雷人。他无暇关心,甚至无暇隐藏,大声喊叫着:「Yin! 快点离开!」他仅凭手指的记忆攥住一片衣角,四散奔逃的人群不断尝试着从衣角和他的手指之间拥挤着穿过,Yin的面容也在与他离有一臂之处若隐若现。他没有Huang想象的那样惊慌,Huang隔了一会儿才从尖声的惊叫中分辨出Yin说的话。

「没关系,」他说,「不用担心。」

他总是不惊慌,普通人的躯壳下有一颗机械的心,冷感,冷静甚至于冷酷。Huang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缀连着丰富的炽热的血管,高速地泵出血来——他本不会有的感觉。他又用手指努力地拖拽着那片衣料,「快点,快离开这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来的是一根圆柱形的橡木,Huang在最后一刻没有忘记闭上他的眼睛。

「我会死吗?」人造人这样想。

通常他不会明白「死」的含义,是Yin教会他这个词,「死亡」,他每日定时打开人造人的胸腔,检查他身体里的每一个零件,及时更换和打磨。Yin说人造人是不会死亡的,即便报废了,也总会在下一个优秀的机械师手中复活。Huang问他,那么要多优秀的机械师才可以复活我?Yin跨坐在他的身上,照例俯下身吻了吻他十分满意的漂亮饱满的前额,说:「像我这样天才,才可以。」

Huang无师自通地想,你不会有机会复活我,我会在你的陪伴里永生。

他到底没有死,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没有感受到火焰在他的衣料上灼烧。然后Huang看见了Yin.

不——准确地说,他第一眼并没有认出那是谁。那是一个通体银白的人,身躯上泛着明亮的机械的冷光,他的胸腔、肩胛、手臂、指节,他的全身都是银色的,他大眼厚唇,长发及肩,发丝飞舞,遮住半拉面颊。

Huang慢慢地活动他的身躯,他的黑色衣料还能被披挂在身上,而他趴伏的地方已经成为一片新鲜的废墟。四周寂寂,只有鸦叫,刚刚落成的剧院建筑,又垮塌成了最为原本的模样。Huang张了张嘴,他同样以机械标准被制作出来的声带有些滞涩,无声地尝试了几次以后,才发出一个单调喑哑的音节。

「Yin?」

他迟疑地呼唤那个银白色的人,同时心中升起古怪的预感。

被呼喊的人站在一片灰烬里,赤足朝趴伏在地的人造人走过来,缓缓地在他面前蹲下。银白色的,银白色的由满月的月光做成的脸,几粒疏星,流线型的人体结构——或许不能再叫做「人」体了。

Huang用肯定的语气对他说,「你爱我」。

这不是惴惴不安的揣测,也不是一则对于欺瞒的指控,贾斯伯雷大剧院的火灾,或许根本不够格写进伊丽莎白都铎指定的史册,那是因为没有一个伦敦人知道,有两个人造人曾在月亮的注视下找到了彼此。虽然Yin并没有以人类的习惯给出点头的回应,他伸出右臂,指向暗夜里最明亮的光源,也是这一时刻唯一的史官,对Huang说,「你看,月亮升得很高」。


人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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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pril 2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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